昭月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丝声响。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这片弥漫着颓废气息的空间,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的陆沉秋,陌生得让她心悸。
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挥斥方遒的鸿策总裁,也不是那个深夜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递来外套的沉默男人。
剥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重压击垮、试图用最拙劣方式逃避的、疲惫的灵魂。
一种说不清是愤怒、是心疼、还是失望的情绪,细密地缠绕上来。她讨厌失控,更讨厌看到他失控。
她脱下大衣,随手搭在门边的立式衣架上,然后迈步走了过去。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走到茶几前,阴影笼罩了他,陆沉秋才仿佛从一片混沌的深海中被惊动,极其缓慢地、有些吃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望过来,瞳孔似乎无法顺利聚焦,蒙着一层浓重的、酒精氤氲出的雾气。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不见了,只剩下茫然的、孩子般的困惑。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间带着灼热的酒气以及雪茄残留的味道。他就那样仰着头,怔怔地看着昭月,看了好几秒,仿佛在辨认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幻影。
“…月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含糊不清地吐出了那个久远的、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昵称。
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醉意,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昭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指尖猝然攥紧。这个只存在于记忆力的称呼,比任何酒精都更具冲击力,瞬间击穿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没有应声,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弯下腰,伸出手,目标明确地落在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手背灼热皮肤的瞬间,陆沉秋似乎瑟缩了一下,握杯的手条件反射地收紧,带着醉汉特有的执拗和不讲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抗拒。
“放手” 昭月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用了点巧劲,不是硬夺,而是稳稳地施加压力,同时另一只手扶住了他微微摇晃的肩膀。
或许是那熟悉的、微凉的气息靠近,或许是肩膀传来的稳定力道,陆沉秋紧绷的指关节慢慢松开了。
昭月顺利取走了那只沉重的岩石杯,将里面残余的烈酒干脆利落地泼进旁边满是烟蒂的烟灰缸,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她把空杯和那个醒酒器一并推到茶几最远的角落。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身上。陆沉秋依旧仰着头看她,目光有些呆滞地追随着她的动作,好像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酒精彻底麻痹了他高速运转的大脑,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他刚想再掏出一根烟,可烟盒一拿出来就被昭月伸手夺走了,见他还想抢,昭月开口道:“你知道的,我讨厌烟味”
陆沉秋闻言,放弃了抢夺烟的想法。
昭月在他身边的沙发空位上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却又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她看着他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颊、失焦的眼眸、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随着不稳呼吸起伏的胸膛,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顾哲说,你刚开完董事会” 她开口,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了‘丝路之光’”
陆沉秋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想理解她的话。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沉重而迟滞。
他转开了视线,望向对面墙壁上抽象的光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含糊地吐出一个音节:“…嗯”
“压力很大?” 昭月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侧脸的线条。
陆沉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抵抗头痛,又像是在挣扎着组织语言。
半晌,他才断断续续、声音低哑地说:“…吵。很吵”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加重,目光没有焦点地游移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他窒息的会议室,“他们…质疑你…质疑我的判断…说风险…太大…还有些有的没的…”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这里,用这个解决?” 昭月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狼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陆沉秋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猛地转回头看她。
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那层雾气似乎被什么激烈的情绪搅动,翻涌起委屈、烦躁,还有一丝深藏的、连醉酒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疲惫和……脆弱。
“不然呢?” 他反问,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醉汉特有的不讲理和激动,却又在下一秒因为虚弱而低落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呢喃的自语,“告诉你?让你…一起烦?”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大,身体跟着晃了晃,昭月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下隔着衬衫布料,能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那些脏的…吵的…麻烦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蜷起的手,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见,“…我来处理就好”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醉眼迷蒙地看向昭月,这次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些,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tkHRI6WsW
他费力地、一字一顿地,用那种醉酒后特有的、笨拙而无比认真的口吻说:“你…就往前飞。飞高点…再高点”
“其他的…” 他顿住,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她这边倾斜。
最终,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膀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有我” 最后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让昭月瞬间僵住了身体。
包厢内的时间仿佛被浓稠的酒意和寂静拉长了。
只有陆沉秋逐渐变得沉重却并不安稳的呼吸声,以及昭月自己胸腔里那尚未平复的、失序的心跳,在昏暗的空间里交织。
他就那样靠着她的肩膀,额头抵着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甚至有些烫。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逾越了他们这一年多来小心翼翼维持的、介于上下级与旧日恋人之间的那道模糊界限。
昭月身体僵硬,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她想推开他,手臂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或许是他的呼吸太灼人,或许是他那句“有我”还在耳畔嗡嗡作响,带着酒精特有的、摧毁理智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是几十秒。靠在身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陆沉秋似乎被一阵更猛烈的酒意或胃部不适搅扰,皱着眉,含糊地呻吟了一声。
他微微抬起头,离开了她的肩膀,但身体依旧歪斜着,醉眼惺忪地、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侧。
当他的目光终于对上昭月沉静的脸庞时,那双被酒精浸泡得涣散的眼眸,骤然凝住了一瞬。里面的雾气剧烈翻腾,像是困惑,又像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甩了甩头,仿佛想驱散眼前的幻影,动作笨拙得像一个失控的木偶。
“月…儿?” 他再次吐出这个称呼,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次,没有疑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奢望的梦境。“真的是你?不是…我喝多了,做梦?”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锁着她,里面有孩子般的迷茫,还有一丝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卑微的希冀。
酒精彻底剥去了他所有理智的盔甲和社交的面具,露出了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情感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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