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办公室内突兀亮起,映亮昭月略显疲惫的侧脸。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顾哲”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这个时间点,来自陆沉秋这位首席特助的私人来电,本身就裹挟着不寻常的气息。
她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小姐” 顾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是某种被刻意压低的、富有节奏感的低频音乐,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嘈杂。
他的语气依旧是克制的,但昭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极力掩饰的紧绷,“我知道这个时间打扰您非常不合时宜。但…先生喝醉了,在迷迭的顶层包厢。我…带不走他”
“喝醉” 两个字,像细小的冰碴,落入昭月的心湖,激起一圈冰冷的涟漪。陆沉秋喝醉?在她几乎要固化的认知里,那个男人与失控二字绝缘。
酒精对他而言,是应酬的工具,是偶尔助眠的介质,唯独不该是宣泄的渠道。什么样的压力,能让他走到需要顾哲用“带不走”来形容的地步?
她没问为什么,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了两秒,只听见顾哲那边愈发显得焦灼的呼吸声。
顾哲的内心是忐忑的,他担心昭月不答应,担心如果昭月不答应而自己强行把陆沉秋拉走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那种情况只在两人刚分手时候发生过,失去理智的陆沉秋可以用疯狗来形容。被惊扰的疯狗会无差别攻击所有靠近的人。
“地址” 昭月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干涩。
“马上发给您” 顾哲像是松了一口气,语速加快,“这里情况有些复杂,不宜久留。麻烦您了,小姐”
挂断电话,地址信息几乎同步弹入屏幕。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Kmslm1IHX
“迷迭” 她听说这个地方,城中新贵们偏爱的高级私密酒吧,会员制,以昂贵的酒价和绝对的隐私保护著称,当然也是富家纨绔子弟最爱的场所之一。
她关掉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财务模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犹豫只在指尖触及门把的瞬间停留了一刹,随即被更快的动作取代。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回响,急促而清晰。
四十五分钟后,昭月的车滑入“迷迭”隐蔽的地下入口。
身着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安保人员显然提前收到了指示,一言不发地引领她搭乘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走廊铺着吸音的厚地毯,灯光幽暗,两侧墙壁是冰冷的深灰色石材,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薰与昂贵酒液混合的奢靡气息,楼下激昂的音乐被隔绝了大半。
顾哲就站在走廊尽头唯一一扇双开实木门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见到昭月,他立刻迎上几步,惯常平静无波的脸上,眉头紧锁,眼底是昭月从未见过的忧急。
“小姐” 他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先生在里面。情况…不太好”
“怎么回事?” 昭月视线扫过那扇紧闭的、仿佛能隔绝一切的门,声音压得很低。
顾哲将她引到旁边一个凸出的墙体阴影下,确保远离任何可能的监控或窥探。“是‘丝路之光’项目”
他言简意赅,每个字却重若千钧,“那份初始尽调和准入机会,是先生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私人关系,从陆家本家那边硬抢过来的。盘子太大,盯着的人太多”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昭月的脸色,继续快速说道:“外面,几家和我们有竞争关系的资本联合放话,质疑鸿策是否有独立操盘如此规模跨境基建基金的能力,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
“鸿策内部,董事会里也有人对将项目全权交给秋月,交给您,表示强烈反对,认为这是将集团战略资产置于过高风险之下。今天下午,先生刚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董事会特别质询,就是处理这些内外的压力和质疑”
昭月静静听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丝路之光,正是前几天陆沉秋给她的那个跨境工程的名字。
她能想象那个场景:长桌两侧坐满资历深厚、各怀心思的董事,无数或质疑或审视的目光投向主位的陆沉秋,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次反驳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去权衡博弈。
而这一切压力的一大部分源头,是他力排众议,将她推到了那个光芒万丈也危机四伏的舵手位置。
“会议结束后,先生脸色很难看,但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来了这里” 顾哲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力。
“他只要了最烈的威士忌,不准我进去。我试图联系过几位先生信任的私人医生,但…他不接任何电话,也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我担心…”
他没说完,但昭月明白。担心他醉得太厉害出意外,担心这隐秘的失控状态被不该知道的人窥见,担心他一个人被困在酒精和压力的孤岛上。
顾哲的忠诚让他无法强行违抗陆沉秋的命令,但更深的忠诚驱使他必须寻求破局之道。而昭月,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被陆沉秋允许靠近,且有能力处理此局的人。
昭月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项目背后险恶程度的凛然,有对陆沉秋独自承受这一切的微恼,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密的揪心。
“我知道了” 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准靠近”
“是” 顾哲肃然应道,退后一步,重新像最可靠的屏障般立在门侧。
昭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包厢内的景象撞入眼帘。
光线比走廊更加昏暗,只有墙角几盏地灯散发出暧昧的暖黄色光晕,勉强勾勒出宽阔空间里昂贵家具的轮廓。
浓烈的烟味混合着高度威士忌特有的醇烈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零星散落着几个空了的冰桶和倾倒的酒杯。
陆沉秋坐在正对门口的巨大皮质沙发里,身体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充满掌控感的挺拔,而是微微向后仰靠,透着一种罕见的、卸去所有防御后的松散,甚至可以说是颓唐。
他身上的黑色衬衫皱得厉害,最上面的三颗纽扣不知所踪,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片胸膛,袖子胡乱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流畅有力,却莫名带着一种紧绷过后的虚脱感。
他的面前,那张宽大的水晶茶几上,一片狼藉。几个不同形状的威士忌杯横七竖八,其中一个滚落在地毯上,残留的酒液浸深了一小片绒毛。
一个几乎见底的水晶醒酒器歪在一边,旁边是半盒敞开的雪茄和散落的灰烬。
而他手里,竟然还握着一个厚重的岩石杯,里面晃动着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他的头微微低垂,额前散落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薄唇。
他似乎对门口的动静毫无所觉,完全沉浸在酒精构筑的、隔绝外界的屏障里,只有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显露出某种无意识的、对抗着什么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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