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捏,酸胀得发疼。
她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冷静果决,见过他强势霸道,也见过他偶尔流露的、隐忍的关切。
但眼前这个,眼神破碎、带着泪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陆沉秋,是她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我”,想说“你喝多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醉意中挣扎,试图辨认现实的边界。
而陆沉秋,在短暂的困惑之后,似乎确认了眼前人的真实性。至少,是他醉后大脑愿意相信的真实。那层强撑的、最后的防备,轰然倒塌。
“你来了…” 他喃喃着,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水光,在昏暗的灯下闪烁着脆弱的晶莹。
“我…我刚才还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就想想…不敢打电话…没有越界…”
他的话语开始失去逻辑,颠三倒四,却带着一种醉酒者特有的、倾泻般的直白。
“他们…那些人,今天…好吵” 他伸出手,似乎想比划,手指却无力地在空中划了一下,又垂落下去,抓住昭月放在沙发上的手。
他的手掌滚烫,带着薄汗,握得并不紧,却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依赖。“他们说…说我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你,是昏了头…说我不该信你…说我被…被感情冲昏了…”
他语无伦次,泪水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泛红的脸颊滑下,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烫得昭月指尖一颤。
“我不是…我没有…” 他急切地摇头,像个急于辩白却词不达意的孩子,眼泪流得更凶,“我知道你能行…你比他们都行…我信你…我一直都信…”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停滚落,肩膀微微颤抖。这种沉默的、崩溃式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窒。
“可是…月儿”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她,目光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我好难受…这里,难受”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握拳,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忍不住…总是想,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有没有危险…就像以前一样…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我拼命压着…告诉自己不能那样…你会讨厌…会跑掉…就像上次一样…”
“我改…我真的在改…” 他像个犯错后反复忏悔的人,语气卑微又执拗。
“我不查你…不拦你…你想做什么,我都给你…资源、机会,什么都给你…我只想看着你…在你需要的时候,能帮到你…”
“可我还是怕…” 他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变成了低低的、破碎的呜咽,混杂在含混的话语里。
“怕你飞太高,我就看不到了…怕你遇到麻烦,我帮不上…怕你…再也不需要我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逻辑混乱,时而重复,时而跳跃。从会议上的压力,到对她的思念,到对过去控制欲的悔恨,到努力改变的艰辛,再到深植心底的不安与恐惧。
酒精将他内心深处所有不曾示人、甚至可能自己都未曾清晰面对的角落,全都翻搅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开在昭月面前。
昭月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任由那滚烫的眼泪灼烧她的皮肤。她听着他颠三倒四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她自以为早已冷硬的心防。
原来,他并非游刃有余;原来,将项目交给她,他承受了如此巨大的非议和压力;原来,他看似从容的“给予”背后,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克制和如履薄冰的自我博弈……
原来,那个曾经强势到令她窒息的男人,也在笨拙地、痛苦地学习着如何去爱,而不是占有。
听着听着,一种尖锐的酸楚和同样沉重的释然,交织着涌上心头。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五年的分离,改变的不只是她。
他也在挣扎,在改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艰难地靠近她曾经渴望的尊重与空间。
而她呢?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筑起坚固的城墙。可当他如此破碎地躺在面前,哭诉着思念和改变时,她心底某个角落,那些被刻意冰封的、属于“曜月”对“陆沉秋”的依恋与悸动,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松动、融化。
她放不下他。
这个认知,让昭月感到一阵恐慌。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前方有一簇熟悉的、温暖的火光,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被曾经被那火焰灼伤的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可是……她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自己还会为他心痛,不敢承认他笨拙的改变确实触动了她,更不敢承认,那道横亘在彼此之间、由伤害和六年时光构筑的鸿沟,或许有被小心翼翼跨越的可能。
承认了,意味着可能要再次交付信任,意味着可能再次面临被掌控、被伤害的风险。
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从泥沼里爬出来,才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她不敢,也不能轻易让任何人、任何感情,动摇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根基。
陆沉秋的哭诉渐渐变成了含混的呓语,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疲惫至极的抽噎。他的意识在酒精和情绪的巨大消耗下,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涣散。
握着她的手松了些力道,身体也慢慢滑倒,头一歪,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眼睛半阖着,目光空茫,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却已听不分明。
昭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她的指尖冰凉,上面还残留着他泪水的湿意和滚烫的温度。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昏睡过去却依旧眉头紧锁、带着泪痕的侧脸,看了很久。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浓烈的酒味中,似乎还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情感余波。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冰冷的决意。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哲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关切地投向她身后。
“他睡着了” 昭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帮我把他扶上车,送他回去”
“是,小姐” 顾哲立刻应道,闪身进入包厢。
昭月没有跟进去。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破碎的哭诉。
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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