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宁接下来的话,却让曜月微微一怔。
“不用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或替谁传话” 曜宁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的温度,而非冰冷的 “功臣” 评估器。
“在这个体系里,你我都清楚,真情假意,难辨得很。但曜月,比起曜祈那条逮谁咬谁的疯狗…”
她微微俯身,靠近一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清晰地说道:“我比较支持你”
曜月的瞳孔,在纱布后微微收缩。
支持?在这个人人自危、明哲保身甚至乐于落井下石的“公寓”里,来自曜宁这样资历深、地位稳的人一句“支持”,其分量和背后可能代表的意味,非同小可。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氧气面罩蒙上一层白雾。
她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声带的麻木和疼痛,从干涩剧痛的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破碎地,挤出了一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音节:“…谢…”
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仪器声淹没。但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真正试图、并且勉强成功地说出了一个有意义的字。
曜宁显然听到了。她直起身,脸上那丝极淡的柔和很快隐去,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不用谢,我也有我的目的”
她淡淡道:“你需要知道这些。路怎么走,看你自己。也看…他”
她没有再说更多,只是最后深深看了曜月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有提醒,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工具”却尚未完全泯灭良知的微弱共鸣。
“好好休息” 说完这句,曜宁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拉开门,对守在门外的陆沉秋再次微微颔首,然后沿着走廊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陆沉秋立刻回到病房,第一时间看向曜月。她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比刚才更加沉默。眼角似乎又有湿意,但被她强行忍住了。
他看到她被纱布覆盖的眼部,正望着天花板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此刻必然充满了挣扎、疲惫,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他走过去,重新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都过去了,月儿” 他低声道,语气坚定,“有我在。温家,曜祈,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别想再碰你一下。你想做什么,等你好起来,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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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猛地从冰冷黏稠的黑暗记忆中被拽回现实。
昭月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废弃囚室肮脏的天花板,也不是医院病房惨白的灯光,而是自己公寓书房那盏孤零零的、散发着暖黄光晕的落地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冷汗已经浸透了丝质睡袍,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不舒适的凉意。
指尖残留着梦魇中仿佛触摸到的冰冷铁链和粗糙麻绳的错觉,微微发麻。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用力吞咽,试图压下喉咙口那股腥甜的铁锈味,那是记忆带来的生理性反胃。几分钟后,呼吸才逐渐平复到可控的程度。
她伸手,指尖有些颤抖,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取出那瓶熟悉的绿色药瓶,倒出一颗白色的小药片,没有喝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微苦的味道在舌根化开,带来一种熟悉的、药物强制介入后的轻微麻木感。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药效带来的那点微薄的镇静感开始发挥作用,心跳和呼吸真正平稳下来。然后,她站起身,走进浴室。
没有开浴霸,只有淋浴喷头洒下温度偏低的冷水。水柱冲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激性的清醒,也仿佛能冲走附着在记忆表层的、令人不适的粘腻感。
她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过脸庞,试图将那些强行回溯的、过于清晰的痛苦画面,连同此刻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震荡,一起冲进下水道,再次封存进心底最深处那个加了多重锁的箱子里。
水很冷,冷得她微微打颤。但这份冷,能让她更清晰地感知到现在。
她是昭月,是Liz总,身处安全现代的公寓,拥有掌控自己生活的权力,而不是那个躺在冰冷水泥地上任人宰割的、绝望的曜月。
不是20岁的曜月,是25岁的昭月。
洗完澡,她用浴巾紧紧裹住自己,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干净舒适的居家服。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沉寂,像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没有回卧室,而是重新坐回了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没有去看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东西,而是直接调出了“秋月金融”上市冲刺的最新进度报告、风控整改方案。
用工作,用具体的、需要消耗大量脑力的实际问题,来填满意识,挤走那些不受欢迎的记忆幽灵。这是她多年来最熟练的自我管理方式。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出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昭月就在书桌前,处理邮件,分析数据,直到晨光完全照亮房间。
早上八点,徐晴准时发来了今日的日程提醒和几条简短汇报。
其中一条,格外醒目:Liz姐,温景衡先生秘书处回复,同意会面。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温氏总部大楼顶层一号会议室。
昭月的目光在这条信息上停留了数秒。温景衡同意了,这在意料之中。
但地点选在温氏集团总部,而非更私密的私人会所或温家老宅,这是一次正式的、带有立场的、甚至可能不乏审视的会面。
顶层一号会议室,通常是温家进行重要战略谈判或接待顶级合作伙伴的地方。
“回复确认,我会准时出席” 昭月简洁地回复。
“好的。需要我准备什么资料吗?” 徐晴问。
昭月思考片刻:“把秋月金融自成立至今的关键业绩数据、行业地位分析、以及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摘要整理一份,要突出独立运营能力和市场潜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秋月金融总经理的身份,申请与温氏集团战略投资部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业务交流预沟通,时间安排在下周二上午”
“明白!” 徐晴立刻记下。
安排完这些,昭月合上电脑,走到衣帽间。她需要换衣服去公司。
手指掠过一排排剪裁精良的西装套裙,最终选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裤,搭配白色丝质衬衫。颜色沉稳,不失力量感。
她仔细地整理好头发,化上淡而精致的妆容,遮住眼底的疲惫。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审视自己。镜中的女人衣着得体,神情冷静,目光锐利,是标准的职场精英模样,无懈可击。
只有她自己知道,贴身的衬衫下,心跳比平时稍快一些;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握着手包带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进清晨的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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