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的车准时停在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下。阳光带着清冽的质感,却无法完全驱散这座建筑本身散发的、沉淀了数代权势的威严与冷感。
她今日的装束比平时更显庄重。一身剪裁极佳、面料挺括的炭黑色西装套裙,内搭珍珠白真丝衬衫。
耳畔一点钻石冷光,腕间一块设计简约的钢表。她拎着那只装有关键文件的通勤包,步履沉稳地穿过挑高恢弘却寂静无声的大堂,搭乘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开,温景衡的首席秘书已候在门口,恭敬地将她引至一号会议室。
推开厚重的双开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和窗外无垠的城市天际线。会议室中央的长桌光可鉴人,气氛肃穆。
她的目光落在了长桌一侧,靠窗的角落位置。
陆沉秋坐在那里。
他今天倒是穿了正式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第一颗纽扣,姿态看似闲适地靠在高背椅里,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规律的轻微“咔嗒”声。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昭月身上,深邃难辨,却并没有起身或打招呼的意思,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仿佛只是恰好在此处等候另一个会议,又或是……单纯来当一尊颇具压迫感的“背景板”。
昭月脚步未停,脸上也无半分意外。
徐晴提前告知过,陆总“恰好”今天在温氏有个高层会晤,“顺路”听说她在此谈判,便“提议”在旁聆听,美其名曰“涉及秋月与温家未来合作,集团层面也应了解”。
温景衡那边居然也同意了。这其中的博弈与默许,昭月心知肚明。陆沉秋的死皮赖脸,如今已进化到了连温家主场都能强行渗透的地步。
她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到长桌另一侧,预留给她的客位,从容落座,将文件包放在手边。
与陆沉秋之间,隔着整张长桌的宽度,和一种无需言明的、暂时的盟友与旁观者的微妙距离。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温景衡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那位姓何的助理。
温景衡今日穿着中式立领的深色上衣,气度比在老宅书房时更多了几分正式场合的威仪。他目光先扫过角落的陆沉秋,眼神平静,随即落在昭月身上,微微颔首:“昭月,来了”
“温总” 昭月站起身,礼节周全。
“坐” 温景衡在主位坐下,何助理侍立一旁。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是久居上位的沉稳。
“你们提前送过来的资料,我已经详细看过了。关于曜祈联合外人,针对你个人及秋月金融的种种行为,包括指使赵峰在会议上恶意投屏旧闻、雇佣水军网络攻击‘启明’学习中心、以及与鼎川方面可能存在的不当接触线索…我这里也收到了一些其他渠道的佐证”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看向昭月:“证据链清晰,性质恶劣。不仅是对你个人的报复,也严重损害了秋月金融的利益和声誉,间接影响了温陆两家的合作氛围。于公于私,温家都必须给出交代”
昭月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平静:“感谢温总明察。我的诉求很简单:曜祈必须为他的行为负责,并永久退出目前我所在的业务区域及关联市场,避免未来再生事端。同时,希望温家能协助澄清因此事对秋月造成的不利影响”
她的要求干脆利落,没有哭诉委屈,也没有趁机索要更多补偿,只是要求清除障碍和恢复名誉,姿态不卑不亢。
温景衡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权衡。角落里的陆沉秋,打火机开合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他只是静静看着,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无声却存在感十足。
“可以” 温景衡终于开口,“曜祈的行为已严重违反家规,损害家族利益。温家会内部处理,他将被调离现有所有职务,并按要求离开本市及关联区域,未经允许不得返回”
“温家也会以适当方式,对外说明情况,维护秋月金融的正当权益”
这个结果,比昭月预想的还要果断。看来,曜祈的所作所为确实触及了温景衡的底线,加之陆沉秋在侧无形的压力,使得温家必须快刀斩乱麻。
“多谢温总主持公道” 昭月微微欠身。
“至于你” 温景衡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语气也缓和了些,“昭月,离开温家体系后,你能在短时间内将秋月带到这样的高度,证明我当初没有看错人”
“过去的一些安排…或许确有考虑不周之处。温家的大门,未必永远关闭。你和…”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眼神在昭月和角落的陆沉秋之间扫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破,只是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自己把握分寸。但记住,无论何时,行事需稳妥,勿授人以柄”
这算是温景衡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认可与隐晦的提醒了。承认她的能力,对过往交易流露一丝歉意,并对她与陆沉秋的关系给出了模糊的、不鼓励也不明确反对的态度。
“我明白,温总教诲,谨记于心” 昭月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温景衡一锤定音,随即对何助理吩咐道,“去把曜祈叫进来”
何助理领命而去。会议室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陆沉秋重新开始把玩他的打火机,目光却落在昭月沉静的侧脸上。
昭月则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
几分钟后,会议室门被再次推开。曜祈走了进来。
他显然没料到会议室里是这个阵仗。看到主位的温景衡,他立刻收敛神色,恭敬问好:“家主”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长桌,看到端坐对面的昭月时,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瞬间翻涌起无法掩饰的惊愕、嫉恨与怒意。
但在接触到温景衡平静无波的目光和角落里陆沉秋冰冷扫视的余光时,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脸色变得有些僵硬。
“站过来” 温景衡语气平淡。
曜祈依言走到长桌前,站在温景衡与昭月之间的位置,垂手而立,但紧绷的身体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曜祈” 温景衡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你针对昭月及秋月金融所做的种种,我已查明。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曜祈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家主,我…”
“听我说完” 温景衡打断他,语气转冷,“你心胸狭隘,因私废公,勾结外人,损害家族利益与声誉,更对曾经的同僚施以如此下作手段,实乃温家‘功臣’之耻”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曜祈脸上。他拳头紧握,指节发白,目光猛地射向昭月,那里面充满了毒火般的恨意。
温景衡无视他的反应,继续宣布:“即日起,解除你在本市温氏集团及所有关联公司的一切职务。给你一周时间,处理好手头交接,然后离开本市。未经我的允许,不得再踏入本市及周边三省业务范围”
离开?永久放逐?
曜祈如遭雷击,脸上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指向昭月,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家主!是她!是曜月先背叛温家!”
“她攀上高枝就忘了根本,改姓换名,对着外人摇尾乞怜!我…我只不过是想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这难道有错吗?!温家培养她这么多年,她就是这么回报的?!”
他的指控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不甘。
昭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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