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月苏醒后的第二天,病房里凝滞的空气被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打破。陆沉秋从文件上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曜宁。她穿着得体却不显张扬的套装,神色依旧是记忆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朝着陆沉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已越过他,投向病床上那道裹着纱布、连接着仪器的孱弱身影。
另一位,是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气质精干的男人。
陆沉秋认得他,是温景衡身边极为倚重的一位助理,姓何,常年代温景衡处理一些不便明言或需要绝对稳妥的事务。
何助理对陆沉秋的态度客气而疏离,标准的下属见外客的礼仪。
他们两天前就抵达了这里,直到昨晚才收到了曜月苏醒的消息。
“陆总” 何助理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无波,“听闻曜月小姐苏醒,家主十分挂念。国内医疗条件或许更适合她长期的康复与静养,温家的意思,是想接曜月小姐回国。相关的医疗转运和后续安置,温家会全力负责”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温家要带走曜月。
理由冠冕堂皇,是为了她的康复,但更深层的意味,陆沉秋和病床上的曜月都心知肚明。
温家不允许脱离体系的“功臣”,尤其是曾如此出色的曜月,长久地、不受控制地待在他陆沉秋身边,更别提是以这种近乎昭示的恋人关系。
舆论的余波未平,温家需要重新掌握主动权,将人置于自己的视线和规则之下。
陆沉秋站在门口,身形未动,却像一堵沉默的山,将何助理公式化的提议挡在门外。他的目光扫过曜宁,后者垂着眼睫,仿佛只是陪同,不发表意见。
“何助理,温总的好意心领了” 陆沉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缓,“但曜月现在的情况,不适宜长途转运。这里的医疗条件和环境,是目前最适合她稳定恢复的”
他顿了顿,迎着何助理微凝的目光,继续道:“回国可以。等她身体状况允许,我会亲自安排专机和医疗团队,送她回国。届时,会在国内最好的私立医院进行后续康复。所有的费用和安排,由我负责”
他没有说送回温家,而是说“回国”和“最好的私立医院”。这其中的差别,微妙却关键。
他寸步不让,坚持要将曜月的康复掌握在自己手中,或者说,掌握在“陆沉秋”的羽翼之下,而非“温家”的体系之内。
何助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他试图再劝:“陆先生,温家在国内的资源和人脉,对曜月小姐的恢复或许更有助益,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 陆沉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何助理是指什么麻烦?如果是担心安全,我的人会全程负责。如果是其他…”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我想,没有比让她在一个绝对安心、不受打扰的环境里恢复更重要了。温总若真有心,等曜月好转,我自会带她上门拜访”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明确的拒绝。
何助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又瞥了一眼病床上无声无息、却显然被两人对话惊动的曜月,深知今日是无法达成目的了。
强行动用温家的力量带人走,且不说陆沉秋是否会激烈反弹,光是舆论和道义上就说不过去,毕竟人是陆沉秋拼死救出来的。
他沉吟片刻,最终微微躬身:“既然陆总已有安排,那便依陆先生所言。我会如实禀报家主。还请陆先生务必以曜月小姐的健康为重”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和警告。
“自然” 陆沉秋淡淡回应。
何助理不再多言,又看了一眼曜宁。曜宁会意,轻声道:“何助理,我想和曜月单独说几句话”
何助理点了点头,对陆沉秋道:“陆总,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丝无功而返的沉滞。
陆沉秋看向曜宁,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曜宁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只是姐妹间的几句体己话,方便吗?”
没等陆沉秋回答,病床上,一直静静听着、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微弱气音的曜月,极其困难地、幅度极小地,对着陆沉秋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陆沉秋的心被那微弱的动作牵动。他深深看了曜宁一眼,又望向曜月,用眼神确认。曜月再次,极轻地动了一下指尖。
“我就在门外” 陆沉秋最终让步,声音低沉,带着无限的担忧。
他走到床边,为曜月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她没有打点滴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这才转身,走出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却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病房内只剩下曜宁和曜月。
仪器低微的嗡鸣和氧气面罩的气流声显得格外清晰。曜宁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苍白脆弱的女人。
她的目光复杂,少了刚才在陆沉秋面前的那份平静,多了几分真实的、近乎悲悯的凝重。
“感觉怎么样?” 曜宁开口,声音不高,是她们之间惯有的、带着距离却又并非全然冷漠的语气。
曜月眨了眨眼,被纱布覆盖的眼部轮廓动了动,却说不出话,只能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化作一丝无奈的、痛苦的神情。
“说不出话也好” 曜宁忽然道,语气有些奇异,“有些话,你听着就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彼此能听清:“温家…不会轻易同意你们的事情。今天何叔来,只是第一步”
“ ‘功臣’与世家子弟,尤其是你和他这样…关系匪浅的,在温家看来,是失衡,是隐患” 她言简意赅,点破了温家最核心的顾虑,控制力的流失和体系稳定性的动摇。
曜月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心率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其他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曜祈…” 曜宁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他动作很快。你出事这段时间,他在温家内部,公司,都做了不少事。再这样下去,他追上甚至取代你,是迟早的事”
她看着曜月骤然握紧的拳头,继续道:“以你现在的状况,短期内根本不可能回去工作,更别说重新站稳脚跟。即便陆沉秋能护着你,但温家内部的资源和人脉倾斜,一旦失去,再想拿回来…回到‘公寓’,应该会很难”
这些话,像冰冷的雨点,敲打在曜月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身体的剧痛还未平息,前途的迷雾和旧日的倾轧已然逼近。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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