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你做得很好” 陈医生继续用语言给予肯定和安抚,“你现在能听到我,也能感觉到周围,是吗?如果‘是’,就轻轻眨一下眼睛”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如同受伤蝴蝶的翅膀,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陈医生心里有了底。“看来我们的‘通道’正在恢复。但可能还有些‘噪音’干扰,让你暂时无法指挥自己的身体和声音,这很正常,是身体在保护你。我们一点点来”
他没有要求她睁眼,而是开始了非常基础、温和的 grounding(接地)技巧引导。“现在,试着感受一下你的左脚脚趾,它在被子里,可能有些凉,或者有些麻。不用动它,只是感受它的存在”
他从脚趾开始,一点点向上,引导她去感受身体各个部位的存在和感觉,这是一种帮助她重新与身体建立联系、脱离解离状态的方法。
过程很慢,有时某个部位会引发她更明显的颤抖,通常是当年受伤较重的肩背和手臂,陈医生就会停下来,用呼吸引导和语言安抚,待平静后再继续。
时间在缓慢的引导中流逝。终于,陈医生感觉到她整体的僵硬程度有了明显的松动,呼吸也更加平稳深入。
“现在,我们来试试声音,好吗?” 陈医生的声音带着鼓励,“不需要说什么,只是试试看,喉咙能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像这样,‘啊…’ 很轻的,试试看?”
昭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却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流。
“没关系,再来一次。注意力放在你的喉咙,感受声带的振动,不用着急, ‘啊…’”
又是一次尝试。这一次,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几乎不像是人类声音的、破碎的音节,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呃…”
“很好!” 陈医生立刻给予积极反馈,哪怕那声音再微弱,“再来一次,这次试着把气息送出来,‘啊——’”
“…啊…” 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也有了一点点长度。
“很好” 陈医生的语气带着由衷的欣慰,“现在,可以试着说一个简单的词吗?比如说, ‘水’?”
昭月的眼睫剧烈颤抖起来,嘴唇翕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抗着那无形的阻塞。几秒钟后,一个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的单词,终于艰难地滑出:“…水”
“好,马上” 陈医生立刻从医疗箱里取出一瓶备好的、温度适中的电解质水,拧开瓶盖,将吸管轻轻递到她唇边。“慢慢喝,小口”
昭月就着吸管,极其缓慢地啜饮了几小口。冰凉甘润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湿漉漉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残留的恐惧,以及一丝茫然的空洞。
但至少,神智是清晰的。
“陈…医生…”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声音依然嘶哑低弱,但已能成句。
“是我。欢迎回来,昭月” 陈医生温和地笑了,知道最危险的急性发作期已经过去。
他并没有急于追问或进行深度干预,而是开始进行简单的放松和稳定化处理,帮助她固着当下安全的感觉。
他知道,找回声音只是第一步。那些被重新撕开的伤口,需要更长时间和更专业的方法来愈合。但至少此刻,她此刻不再是一个被困在无声恐惧里的孤岛。
又过了约二十分钟,在陈医生的专业疏导下,昭月极度紧绷的神经和肌肉终于得到进一步放松,但精神和身体的透支也达到了极限。
在确认她情绪基本稳定、可以进行镇静辅助睡眠后,陈医生才为她注射了那两支温和的镇定剂。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昭月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清明渐渐涣散,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这一次,是真正陷入保护性的、无梦的沉睡。
陈医生为她掖好被角,调暗灯光,留下药物和便条,这才悄然退出休息室。
——————
陈医生进去后,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顾哲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快速而简洁地发了一条信息:陈医生已进入。
收件人自然是陆沉秋。
徐晴则像被抽干了力气,慢慢挪到旁边的靠墙椅上坐下,双手紧紧交握,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转向旁边如雕塑般静立的顾哲,声音带着后怕和深深的困惑:“顾特助…Liz姐她,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从来没…没见过她这样” 她想起昭月那瞬间空洞的眼神和无法自控的颤抖,心有余悸。
顾哲沉默了几秒。他不能泄露任何与陆沉秋或昭月相关的私人信息,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助理脸上真切的担忧和惊惶,想到她刚才在紧急关头的果断联系,以及昭月似乎对她的信任……
他斟酌了一下,用最简要、最专业的词汇,给出了一个有限的答案:“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急性发作时,可能出现失语、冻结反应、过度警觉、以及你看到的…生理性颤抖”
徐晴倒抽一口凉气,瞳孔骤缩。PTSD?创伤?什么样的创伤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联想到会议屏幕上那惊悚的标题,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声音都变了调:“和…和刚才那篇新闻有关?…”
“徐助理” 顾哲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明确的界限。
“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对你并无益处。你只需要记住,小姐需要安静、理解和必要的支持,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今天的事情,出了这个楼层,必须彻底忘记”
徐晴脸色白了白,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用力点头:“我明白,顾特助。我什么都不会说”
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原来Liz姐那么强大冷静的外表下,藏着这样深重的伤痛。难怪她总是带着那瓶药,难怪她有时会显得格外疲惫和疏离……
等待的时间依旧难熬。休息室内寂静无声,仿佛里面没有人。
顾哲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守在门外,面无表情,只有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显露出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徐晴则坐立难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会议上的惊变和刚才昭月脆弱的样子。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休息室的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陈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诊疗后的疲倦,但神情还算平和。
他反手带上门,对迎上来的顾哲和徐晴低声道:“注射了两支镇定剂,帮助她放松过度紧张的神经和肌肉,现在睡下了。药效会让她深度休息,估计得到晚上才能自然醒来”
顾哲微微颔首:“情况稳定吗?”
“暂时稳定了。冻结反应和失语状态已经缓解,但精神消耗极大,醒来后可能还会有疲惫、情绪低落或易激惹的情况,这是正常的恢复过程。最重要的是避免再次受到类似刺激”
陈医生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她需要绝对的安静休息。我开了一些口服药放在床头,等她醒来,如果情绪依然难以平复或失眠严重,可以按说明服用。接下来一周,最好能安排次线上或当面的心理疏导,我会把时间发给你”
“辛苦了,陈医生。我送您下去” 顾哲侧身引路。
陈医生又转向徐晴,语气温和地叮嘱:“徐助理,昭月醒来后,给她准备一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和温水。不要追问今天的事情,尽量提供安静、无压力的环境。如果她有倾诉的意愿,听着就好,不要评判或过度安慰”
“好的,陈医生,我记住了” 徐晴认真点头。
送走陈医生,顾哲返回二十四楼,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徐晴交代:“先生吩咐,今天下午所有找小姐的事宜,全部挡下或转交相关部门处理。你守在这里,除了你和我,任何人不得进入这间办公室和休息室。内部通讯系统我会暂时设置转移”
“是” 徐晴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顾哲走到一旁,开始低声处理因这场突发情况而可能产生的涟漪。
他需要确保昭月休息期间,秋月金融的日常运转不受大的影响,更要严密监控任何可能因今天会议风波而产生的内部流言或外部窥探。
办公室区域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徐晴坐在总经理会客区处理工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
门后,昭月正在药物作用下陷入沉睡,暂时逃离了那些可怖记忆的追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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