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片混着温水滑入喉咙,带起一丝苦涩的回味。昭月闭着眼,任由徐晴将她半扶半抱地搀进与办公室相连的休息室。
身体的颤抖并未立刻停止,像秋风中最后一片顽固依附在枝头的枯叶,每一阵更深的寒意掠过,都引发一阵无法自控的瑟缩。
她几乎是跌进那张柔软却此刻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的床铺。冰冷的潮水并未完全退去,仍在她的血管里、骨髓缝隙间缓慢流动,带来麻痹般的寒意和隐隐的钝痛。
视野边缘有灰黑色的斑点飞舞,耳中的嗡鸣退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声音的寂静,只有她自己过于清晰、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敲打着耳膜。
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手臂的衣料,试图用一点微不足道的、自给的压迫感来对抗那从内部蔓延开来的、即将分崩离析的恐惧。
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扼住,所有试图发出声音的努力都徒劳地堵在那里,只剩下急促而浅薄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她想说“我没事”,想告诉徐晴“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想立刻起身回到办公桌后,用无尽的工作把那该死的画面和感觉重新压回深渊。
但做不到。生理性的反应蛮横地劫持了她的身体,PTSD像一头被意外惊醒的凶兽,在她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黑暗的记忆和濒死的感受正试图从这道裂口汹涌而出。
她只能更紧地抱住自己,将脸埋进枕头,汲取着那上面一丝极淡的、属于她自己的、安定剂的香气。
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内侧的软肉,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灭顶般的恐慌和眩晕。
“Liz姐,你先休息一会,我就在外面” 徐晴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刻意放轻放柔,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她小心翼翼地为昭月掖了掖被角,尽管知道这动作可能无济于事。她能清晰地看到昭月单薄肩背的颤抖,那是一种完全失去控制的生理反应,让她心惊肉跳。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徐晴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慢慢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她刚才的镇定几乎耗尽了力气,此刻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不是没有见过Liz姐疲惫、冷硬、甚至发怒的样子,但刚才那一瞬间,昭月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涣散空洞、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
那瓶绿色的药……她知道它很重要,昭月从不离身,但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镇静剂?治疗某种隐疾的?她不敢问,昭月也从未主动提起。
可今天这情形,绝不仅仅是普通的情绪波动或身体不适。那是一种……仿佛整个人被拖入冰冷噩梦、连呼吸都困难的崩溃前兆。
叫医生吗?没有昭月的同意,她不敢。而且,该叫什么样的医生?怎么说?说秋月金融的总经理在会议上受了刺激突然发病?这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对Liz总、对上市筹备中的秋月,都可能是灾难。
自己守着?可她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不确定那药多久能起效,Liz姐现在究竟有多难受。
门内那几乎听不见、却又沉重得让人心碎的呼吸声,像细密的针,不断扎着她的神经。
时间在焦虑中一分一秒流逝。徐晴坐在地毯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手背。她想起昭月平时对她的信任和回护,想起自己跳槽时的那份决心。
难道就在老板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只能手足无措地坐在这里吗?
一个个面孔和名字在她脑海中飞快掠过。公司内部的人?不行,情况不明,不能泄露。温家?更不可能。朋友?Liz姐似乎没什么特别亲近的私人朋友……
最后,一张没什么表情、却总是出现在最关键时刻、仿佛能解决一切麻烦的脸,浮现在她眼前——顾哲。陆总身边那个如同影子般可靠的特助。
找他?这算不算越级?算不算…背叛Liz姐的信任?Liz姐明显和陆总关系复杂,甚至可能心存芥蒂,自己私下联系陆总的人……
刚刚昭月的那句“不用”回荡在脑海里。
徐晴的内心剧烈挣扎着。职业操守和对老板命令的遵从,与眼前昭月显而易见的痛苦和未知的风险,在她心中激烈拉锯。
她回头,耳朵贴近门板,里面依旧只有那令人心碎的、压抑的呼吸声,甚至比刚才更微弱了些。
不能再等了。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猛地冲上头顶。徐晴深吸一口气,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指尖因为紧张和之前的用力而微微颤抖,她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找到了那个备注为 “顾特助(鸿策)” 的号码。这是之前面试时,顾哲留给她的,以备“紧急公事”联系。
这算紧急公事吗?或许不算。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真正帮到昭月的人。
她用力按下拨号键,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每一声等待音都敲在她的心坎上。
——————
与此同时,鸿策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陆沉秋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碾灭了两个烟蒂。他站在落地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秋月金融大楼的方向,手里捏着的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咔哒”声。
顾哲刚刚低声汇报完从特殊渠道同步过来的、秋月风控会议的简要情况,重点强调了赵锋的误操作和昭月中断会议离场。
“赵锋” 陆沉秋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他几乎是在听到 “绑架旧闻投屏” 这几个字的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会对昭月造成怎样的冲击。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与暴怒交织,却又被死死压在冰冷的面孔之下。
他需要立刻知道她的情况,但又怕贸然出现或联系会刺激到她此刻敏感的神经。这种明知道她在受苦却必须强行按捺的滋味,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明枪暗箭都更让人煎熬。
就在这时,被他下意识握在手中的、属于顾哲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异常清晰:小姐助理——徐晴。
陆沉秋的瞳孔骤然收缩。徐晴直接打电话给顾哲的私人号码,绝无可能是为了寻常公事。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等顾哲反应,拇指已然划过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沉声开口:“喂”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会是他接听,明显顿了一下,传来徐晴强自镇定却仍带着细微颤音和急切的声音:“陆…陆总?抱歉,我找顾特助,是关于Liz姐…Liz总她…”
“她现在怎么样了?” 陆沉秋的声音陡然绷紧,像骤然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字都透出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压迫感。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瞬间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徐晴被这语气震得心口一紧,但情况紧急,她也顾不得许多,语速飞快地汇报:“会议结束后,Liz总状态很不好,她吃了自己常备的药,现在在休息室”
“但是…但是我从来没见她这样过,她好像说不出话,身子一直在抖,脸色白得吓人…陆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也不敢随便叫医生,我、我该怎么办?”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狠狠凿在陆沉秋的心上。说不出话,发抖,脸色惨白……是急性焦虑发作,是PTSD被深度触发后的典型反应。
赵锋!还有他背后的人!一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意冲上头顶,但被他死死压住。现在最重要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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