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汶远金融,昭月给自己放了一周的假。名义上是适应与交接,实则是她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缓冲。
她需要时间整理那间已经付了半年租金、却可能很快不再属于她的公寓,更需要时间,呼吸一口不掺杂“温家”或“陆沉秋”气息的空气。
搬家很简单。她本就不多物欲,几年职场生涯积累下的,除了必要的衣物、书籍和少量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便只剩下一身疲惫。
新公寓位于城市另一端,更安静,也更普通,是她自己租下的。
她没打算立刻搬去任何陆沉秋可能安排的地方,既然挂着“金融顾问”的虚衔,她便有理由暂时栖身于这方属于自己的角落。
然而,她心里清楚,这暂时的宁静脆弱得如同蝉翼。所以,在假期的第三天,她下意识地驱车,来到了那个熟悉的街角。
启明学习中心。白底蓝字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略显陈旧的桌椅,墙上贴着激励标语和学生成绩榜。
这里是她三年前逃离“功臣公寓”后,真正意义上第一处自力更生的落脚点。
那时,温家给的生活费在这圈子里独立生活的成本面前捉襟见肘,旧伤又限制了她的选择范围,最终在机缘巧合下找到这份最普通的晚班助教兼职,辅导中小学生功课,换取微薄的薪水和……一种近乎奢侈的 “正常感” 。
在这里,没有“曜”字辈的倾轧,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只有孩子们或专注或苦恼的脸,家长们朴素的感谢,以及疲惫却纯粹的忙碌。
那几百个夜晚,批改作业的声音,讲解题目的轻声细语,曾是她混乱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安定剂。
后来即便她重返职场,一步步爬回高处,也未曾彻底与这里断联,偶尔会回来看看,捐些书籍教具,或客串几节公开课。
推门进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旧书的味道,粉笔灰的微尘,还有角落饮水机散发出的淡淡塑料味。
前台负责登记的王姨抬头,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站起来:“呀!小月老师?你怎么来了?好久不见!”
“王姨” 昭月露出一抹真切些的笑意,“最近不忙,过来看看”
“哎哟,真是稀客!张院长在里头呢,正好有几个新来的兼职老师他在培训,你去听听?你来讲两句,比我们管用!” 王姨热情地拉着她往里走。
小小的会议室里,坐着四五个年轻面孔,正听着略显发福的张校长讲解注意事项。
看到昭月进来,张院长眼睛一亮,连忙招呼:“月老师?快进来快进来!正好,给这些新人传授点经验,你可是我们这儿出去的金字招牌!”
昭月推辞不过,被拉到前面。看着下面那些略带青涩和期待的眼神,她恍惚间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她简单讲了讲如何与孩子沟通,如何化繁为简地讲解知识点,语气平和,带着她工作中不常见的柔软。年轻老师们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结束后,张院长拉着她到简陋的办公室喝茶,感慨道:“还是你有心,还记得回来看看。现在机构竞争大,生源不如以前啦,好老师也难留…不过看到你现在这么好,我们也高兴” 张院长并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只隐约觉得她“出息了”。
昭月听着,心里有些发酸。她提出可以帮忙整理一批新的学习资料,张院长喜出望外。于是,下午的大部分时间,她就窝在资料室里,安静地分类、贴标签、录入系统。
机械性的劳动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指尖触摸着粗糙的纸张,闻着油墨味,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虽然清苦却心无旁骛的日子。
直到傍晚,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机构里重新安静下来。昭月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准备离开。
推开玻璃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街对面,那辆黑色的宾利不知已停了多久。车窗降下一半,陆沉秋侧着脸,正望向这边。暮色为他深刻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眼神沉静,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果然躲不过。昭月心里那点难得的宁静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烦躁和一种被窥破最后隐秘的难堪。他连这里都知道。
她没有走过去,就站在机构门口,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与他对视。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陆沉秋推开车门,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休闲些的深色大衣,少了些商场的凌厉,但存在感依然强烈。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先扫过她身后“启明学习中心”的招牌,然后才落回她脸上。
“环境不错” 他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总调查得很仔细” 昭月语带讽刺。
“不是调查” 陆沉秋看着她,“近几年,你账户有一笔固定的小额支出,转入这个机构的对公账户,持续了半年。后来是间断的捐款记录”
他顿了顿,“结合时间点,不难猜”
昭月心头一震。他竟然连这个都……是了,他若要查,有什么查不到。她别开脸:“看完了?陆总可以走了。我还有事”
“吃饭了吗?” 他却问。
“不饿”
“我饿了” 陆沉秋的语气平淡却坚持,“附近有家店,炖汤不错。你以前…你应该会喜欢”
昭月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他连她以前的口味、甚至可能连她那段时期因为胃不好常喝汤的细节都挖出来了?这种无孔不入的了解比直接的逼迫更让她心寒。
“陆沉秋” 她声音冷硬, “这是我的假期。我想在哪里,做什么,是我的自由。你答应过的”
“我没干涉你的自由” 陆沉秋迎着她的目光,“我只是恰好也来这里,恰好饿了,恰好想起有家汤店。顺便,问你一声” 他的理由永远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昭月知道,如果她坚持离开,他或许不会强行阻拦,但势必会跟着,或者用其他方式继续这种“恰好”。疲惫感再次涌上,与其在街上拉扯,不如……
“半小时” 她妥协了,却竖起防线, “我只坐半小时”
汤店就在拐角,是家家庭式的小餐馆,干净温暖。陆沉秋果然点了一盅招牌药膳炖汤,推到她面前,自己只点了简单的米饭和青菜。
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表情。昭月没动勺子,只是看着。
“这里对你很重要” 陆沉秋用的是陈述句。
“曾经是” 昭月不否认。
“在我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是这里给了我一份能站着挣钱的工作,没人在意我的过去,只关心我能不能把题讲明白” 她语气里的怀念和此刻的疏离形成鲜明对比。
陆沉秋沉默地听着,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张院长刚才跟我聊了几句,他说现在经营不太容易,好的全职老师留不住”
昭月眼神一凛,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只是了解情况” 陆沉秋抬眼看她,眸色深沉。
“昭月,我答应给你选择。你的选择里,如果包括继续以某种方式关注这里,我不会阻止。甚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顾哲对接一些正规的教育扶持基金或公益项目,用更可持续的方式帮助这类机构。不是施舍,是资源嫁接”
又是这样。用她无法彻底拒绝的帮助,来渗透进她在意的领域。昭月感到一阵无力。
“不必了” 她硬邦邦地拒绝,“这里很好,不需要额外的‘关注’ ”
陆沉秋没再坚持,只是说:“汤要凉了”
那半小时,在近乎凝固的沉默中度过。昭月最终喝了两口汤,味道确实温润,但她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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