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昭月看到顾哲送来的、那份详尽到令人咂舌的体检项目清单时,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从最基础的血常规、尿常规,到深度脏器彩超、动态心电图、骨密度检测,甚至包含了专科的神经功能评估和心理状态筛查。厚厚一沓,项目名称密密麻麻。
“陆沉秋…”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故意的吧?”
这哪里是什么入职前的常规表面体检?这分明是把她从里到外、从生理到心理都要拆解扫描一遍的“痕检”。一套流程下来,大半天时间绝对不够。
“陆总交代,这是合作方高管的健康备案要求,全面些…对双方都负责” 顾哲垂着眼,语气平板地复述,将一家高端私立医院的预约卡放在桌上。
“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八点,医院那边会安排绿色通道,但项目确实…需要些时间”
昭月看着那张预约卡,指尖冰凉。她明白陆沉秋的用意。
五年前的意外留下的不止是心理阴影。脑震荡的后遗症在某些过度疲劳或紧张时会隐隐作祟,身上一些旧伤在高强度运动后也会酸痛不已,还有那份如影随形、需要竭力控制的PTSD。
他想知道,这五年,她到底“照顾”自己到了何种程度。或者说,他想亲自确认,那些过去的伤痕,究竟还在怎样地影响着她。
反抗无效。这确实可以算作“正当流程” 。她只能木然地接受。
第二天,昭月独自开车前往医院。刚停好车,另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的车位。陆沉秋推门下车,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目光径直落在她脸上。
“我自己可以” 昭月不等他开口,抢先说道,语气硬邦邦的。
“顺路” 陆沉秋只给了两个字,不容分说地走在她身侧半步前的位置,像一种无声的引领和看守。
私立医院环境清幽,人少,消毒水的气味却同样浓烈。
人类对气味既敏感又无法逃避,而气味常常是记忆的载体,在无声之间,将人牵引回过往的某一刻。
这味道让昭月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一些不愉快的记忆碎片试图翻涌。她强行压下去,面无表情地跟着护士开始一项项检查。
陆沉秋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全程紧跟,他只是坐在休息区等待,但每当她做完一项出来,总能第一时间看到他的目光投射过来,沉静,专注,带着审视。
这种宛如无声的监视,比亦步亦趋更让她窒息。
检查过程中,一些项目不可避免地触动了旧伤和记忆。躺在冰冷的核磁共振仪器里,封闭空间和持续的噪音让她心率飙升,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熟悉的恐慌。
做脊柱和关节检查时,医生按压到几处旧伤位置,她疼得轻微吸气,眉头紧锁。
负责神经和心理评估的医生问得格外仔细,关于睡眠、关于应激反应、关于某些场景的回避……每一个问题都像在小心翼翼地揭开旧疤。
每当她从这些容易引发不适的检查室出来,脸色都会比进去时更苍白一分。陆沉秋远远看着,几次欲起身,最终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外套,眼神晦暗。
全部项目结束,已近下午三点。昭月筋疲力尽,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种被全方位窥探、旧日伤痕被一一晾晒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屈辱。
护士将一份初步的报告单递给陆沉秋,他俨然被当成了家属或负责人。他快速浏览着,目光在某些标注了异常或需复查的项目上停留良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昭月别开脸,不想去看他脸上的表情,那里面或许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那种“果然如此”的沉重与掌控。
“走吧” 陆沉秋收起报告,声音有些沙哑,将一直拿在手里的薄外套递给她, “空调冷”
昭月没接,径直向外走去。陆沉秋也没坚持,默默跟在她身后。
陆沉秋以疲惫驾驶危险的名义,名正言顺的让昭月坐上了他的车。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车厢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昭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觉得自己也像是被这场“体检”掏空了,只剩下一具带着各种历史故障标识的躯壳,即将被移交到新的“使用者”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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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期的最后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汶远金融的气压格外低。昭月早早来到办公室,她剩下的私人物品并不多,一个纸箱便足以装完。
大多是几本专业书籍,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一副备用的平光眼镜,还有一些零散的文件笔记。那个代表Liz总身份的宽敞办公桌,很快恢复了它原本空荡的模样。
徐晴红着眼圈,进进出出几次,帮忙收拾,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昭月看着这个跟自己时间不算最长、却最知冷知热的助理,心里也泛起酸涩。
她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交给徐晴:“这里面是一些我整理的,可能对你有用的行业联系人和注意事项。你自己收好,别让其他人知道”
“Liz姐…” 徐晴的声音带了哽咽。
“好好干” 昭月拍拍她的肩膀,声音很轻, “跟着新领导,也多留个心眼” 她意有所指,徐晴用力点头。
上午,她最后巡视了一圈办公区。所到之处,员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望过来。
有敬佩,有不舍,有疑惑,也有对未来的茫然。几位高管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陪着走完这最后一段。
“谢谢大家这些年的支持” 昭月在办公区中央站定,声音清晰,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往常的凌厉,多了些淡淡的倦意, “后续工作,希望大家继续努力,配合好新的领导。汶远的未来,靠你们了”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伤感告别。说完,她微微颔首,便在众人的目送中,转身走向电梯。
那道挺直、优雅却仿佛透着孤绝的背影,深深地印在了许多人的眼里。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往地下车库的按钮。
属于“Liz”的时代,在这一天,正式落幕。
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昭月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静静地在车里坐了很久,目光掠过车内熟悉的每一个细节,也仿佛掠过了在这里奋斗过的无数个日夜。
最终,她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没有回头。
前方,是未知的、以“昭月”之名被书写的新篇章,纵然那篇章的执笔人,并非她自己。而身后,汶远金融大厦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已与她再无瓜葛。
只有徐晴站在楼上某扇玻璃窗后,久久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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