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期的三个月,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诡异节奏中开始了。
最让曜月,不,是昭月感到意外的,是曜祈表现出来的“高度配合”。
虽然改名后的各种文件陆沉秋已经给了她,这件事已成定局,但她在所有工作文件和内部沟通中,依然坚持使用“曜月”或“Liz”这个签名。
曜祈没有如她预想般设置障碍,或急不可耐地插手核心业务。相反,他显得极为“识大体”。
每次交接会议,他都准时出席,认真听取昭月对各个项目背景、关键节点、潜在风险及人脉关系的梳理,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对于昭月提出的过渡期建议和人事安排,他几乎全盘接受。
甚至会在公开场合表示:“Liz总打下的基础和对团队的理解,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这三个月主要是平稳过渡,大的方向不会变”
他的态度恭敬得近乎刻意,仿佛真心实意要当好这个“临时看守者”。但昭月太了解他了。
那副温良恭俭让的表皮下,眼神里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在一些细微的人事调动建议上体现出的倾向性,都让她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虚伪的宁静。
他想要的,恐怕不止是“代理”,而是趁她离开,将汶远金融彻底变成“曜祈的汶远”。
陆沉秋在这期间来过几次公司。
有时是下午茶时间,带着据说对缓解肌肉酸痛有好处的特制茶饮和点心;有时是临近下班,以“沟通合作初期框架”为由。
昭月最初几次,都会让徐晴直接挡驾,或者自己在会议室里以“正在处理紧要事务”为由让他干等。
但陆沉秋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他并不动怒,只是安静地等,或者干脆把东西交给徐晴转达,人却不一定离开,偶尔甚至会“偶遇”同样下班的曜祈,简短交谈几句。
几次之后,昭月意识到这种刻意的回避和对抗,除了消耗自己的精力、给旁人,尤其是曜祈,增添谈资外,并无实际意义。
陆沉秋显然不打算放弃这种定期出现的“权利”,而她也无法真正阻止一个持有“正当合作理由”且脸皮厚度惊人的家伙。继续闹下去,难堪的或许是她自己。
于是,她放弃了无谓的驱逐。陆沉秋再来时,只要不是直接闯入她的办公室,她便视而不见。
他送来的东西,依旧原封不动地让徐晴处理掉。他若提出要谈事情,她便公事公办地在会议室接待,全程冷着脸,言语简洁到吝啬,全程只谈“工作”。
仿佛他只是个不太受欢迎的普通合作方。
倒是曜祈,对陆沉秋的每一次出现,都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和“周到”。
只要陆沉秋一来,无论昭月是否接待,曜祈总能“恰好”出现,热情地打招呼,恰到好处地汇报几句交接进展,言语间不忘强调自己对汶远业务的熟悉和负责态度,并委婉表达对温家与陆家未来合作的期待与支持。
他显然将陆沉秋视为了一个需要极力攀附、至少不能得罪的重要人物,更是一个可以在温家上层面前为自己加分的有力“见证者”。
陆沉秋对曜祈的态度,客气而疏离。他会听曜祈说话,偶尔点头,但眼神很少在曜祈身上多停留,回答也简短。
他更多的注意力,似乎总是穿过曜祈,落在不远处昭月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或是她匆匆走过走廊时挺直却疏冷的背影。
一次,陆沉秋又来“沟通框架”,昭月在小型会议室接待他。
会议进行到一半,曜祈敲门进来,送来一份需要“Liz总”紧急签字的文件,笑容满面地对陆沉秋解释:“陆总见谅,一点琐事,耽误您和曜月谈正事了” 他站在一旁,似乎等着昭月签字,目光却不时飘向陆沉秋。
昭月快速浏览文件,是关于某个常规项目尾款支付申请,本不该如此紧急。
她不动声色,拿起笔,在签署栏流畅地写下“Liz”。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曜祈的目光在她签名上快速扫过,笑容不变,接过文件,又对陆沉秋笑道:“陆总,那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离开前,还体贴地虚掩上门。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沉秋的视线落在昭月刚才签名的笔上,又抬眼看她:“他还是叫你曜月”
昭月合上手中的文件夹,面无表情:“在这公司,我就是曜月。至于其他场合…”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昭月这个名字,不是已经在你文件上了吗,陆总?”
陆沉秋看着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曜祈动作很快。他的人已经开始接触你之前提过的几个核心客户了”
昭月眼神微动。她当然知道,一些微妙的人事调整和客户联络频率的变化,瞒不过她的眼睛,也瞒不过显然同样密切关注着汶远动向的陆沉秋。
她淡淡道:“这是温家内部的事,也是他的能力。与我无关了” 话虽如此,她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白。
那些人本来就是温家的客户,自然应该交给温家的人,而不是她这个“外人”。
“如果你不想…”
“陆总” 昭月打断他,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如果合作框架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细节,我接下来还有交接会议”
陆沉秋看着她分明写满抗拒和疲惫,却依旧强撑冷硬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也站起身。离开前,他留下一句:“下周的体检,别忘了。我已经预约好了”
昭月没有回应,只是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会议室的门,将那烦人的身影和气息隔绝在外。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三个月。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必须尽快把该交接的交接清楚,把能带走的资源和人脉理清。
曜祈在蠢蠢欲动,而陆沉秋……他提供的所谓“自由选择”,在这样四面楚歌的过渡期里,更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幻影。
她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在需要签名的地方,再次用力地、清晰地写下“Liz”。
这个名字,是她过去十几年奋斗的见证,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属于“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是最后一个月的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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