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Bul5sLcdS(第一節:凌晨四點的死亡歌單,消失的領隊)
凌晨三點半,嘉義市區被一層帶點硫磺味的濃霧籠罩。這座老城在深夜裡顯得有些破敗,路燈閃爍著不安的黃光,映照著那些緊閉的鐵捲門。黑色 Alphard 緩緩滑過寂靜的街道,輪胎壓過濕滑路面的聲音在空巷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大勇握著方向盤,剛剃好的光頭後腦勺隱約能看見一圈淡青色的水漬紋路,像是一枚洗不掉的恥辱印記。自從如意小姐「入股」後,他開車總覺得後頸涼颼颼的,彷彿有人正貼著他的皮肉,在他耳邊輕聲數著跳表,每跳一格,他的眼皮就跟著抽動一下。
「大勇,你那個光頭別一直晃,晃得我眼花,還以為後照鏡裡有兩顆月亮。」阿凱縮在後座,俐落的短髮在儀表板藍光下顯得有些乾枯。他正死命摳著西裝袖口殘留的鹽漬,胭脂味、菸味與那股揮之不去的死海水氣混在一起,讓他聞起來像具剛從夜店撈出來的浮屍。
「阿凱,你懂三小?如意姐現在住我頭皮裡,我這叫『肉身導航』。」大勇狠狠地嚼了一口檳榔,將通紅的汁液嚥下,聲音帶著一絲認命的滄桑,「鳳凰哥介紹這間『天外天 KTV』,說是凌晨四點會自動開檯。幹,鬼也懂點歌喔?點歌不用錢嗎?」
「鬼不只點歌,祂還會點名。」一直閉目養神的小魏緩緩睜開眼,中長髮馬尾隨意地搭在肩頭,斯文敗類的氣息中滲透著一種職業法師的陰冷。他推了推金屬圓框眼鏡,冷眼看著路邊倒退的街燈,「那地方地基不正,早年是私人公墓改建的。鳳凰哥在電話裡講得很玄,說那裡的包廂領隊,只要進去送過毛巾,隔天都會發現自己少了一個鼻子。」
「少了一個鼻子?」阿凱打了個冷顫,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那不是跟民雄大旅館那個沒鼻子的櫃檯一樣?這年頭流行割人家鼻子當利息喔?」
保姆車停在了一棟五層樓高的老舊商業建築前。外牆掛著慘綠色的霓虹燈,**「天外天 KTV」**的「天」字橫槓壞了,閃爍間看起來像是「大外大」。一名穿著紅色西裝背心的領隊老林,年約五十,臉色慘白得像抹了石灰,正在大門口焦急地來回踱步。
看見 Alphard 停下,老林連滾帶跑地衝了上來,手心全是冷汗,死命抓著阿凱的車窗不放。
「凱哥!你們總算來了!」老林的聲音在發抖,眼神不斷往大廳深處飄,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天字一號房……又開始自動播放了。明明電源都切了,總開關也拔了,但那首《不找零之歌》……還是在唱。昨天進去送冰塊的小弟,出來時鼻子就平了,連個孔都找不到!」
「帶路吧,老林。」小魏跳下車,理了理馬尾,隨手從隨身包裡掏出一張畫著「收銀機」圖案的特殊符咒,「阿凱,拿著保力達;大勇,把你的『如意姐』準備好。這場沒祂點頭,我們進不了那扇門。」
走廊的地毯是深紫色的,踩上去軟塌塌地,像是踩在某種巨型生物的舌頭上,甚至能感覺到底下有液體在流動。兩旁的包廂傳來微弱的低音震動,但越往深處走,氣溫就越低,甚至能聞到一股老舊磁帶受潮發霉、混合著燒焦塑膠的味道。
「老林,你退後。」小魏低聲喝道,猛地將符咒貼在天字一號房的雕花木門上。門內傳來一陣極其扭曲、變調的伴奏聲,那頻率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瘋狂刮出的音符,嘶啞而刺耳:
「……收據燒掉……靈魂賣掉……江湖路遠……業障不找零……」
「大勇,開門!」大勇大吼一聲,猛力推開門。
一股濃郁到讓人窒息的老墨水味噴湧而出。包廂內的螢幕閃爍著慘白雪花,畫面中央竟然坐著一個穿著清朝官服、卻戴著現代亮面領帶的怪人。那人手中抓著金色的麥克風,嘶吼聲低沉得像是從地縫鑽出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是沙發上整齊劃一地坐著一排身穿緊身旗袍的「小姐」。
但那些小姐全部都沒有鼻子。
她們臉部中央只有兩個黑漆漆的小孔,正隨著音樂節拍,機械式地左右搖晃,像是某種大型的陰間祭祀現場。
「經紀人……來對帳嗎?」銀幕上的官服怪人緩緩轉過頭,兩個深不見底的鼻孔黑洞對準了阿凱。
阿凱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但他經紀人的本能讓他強撐著扭曲的笑容,顫抖地從口袋掏出一張燙金名片:「大、大哥……這場是鳳凰哥介紹的……我們不是來對帳,是來……幫您喬檯數的。」
(第二節:沒鼻子的酒令,官服會計的千年呆帳)
包廂內那股濃稠的墨水味,嗆得大勇眼淚差點流下來。他握著斬骨刀的手在發抖,倒不是因為怕那幾個沒鼻子的小姐,而是因為他後腦勺那圈水漬紋路,現在正劇烈地發燙,燙得像是有人拿煙頭直接按在他的神經上。
「小姐,妳嘜安捏……」大勇咬著牙,感覺到體內的如意小姐正不安地躁動,似乎與這間包廂裡的某種氣息產生了共鳴。
「阿凱,別看祂的鼻孔,看祂的眼睛。」小魏冷冷地叮囑道。他馬尾微動,手裡卻已經扣住了三枚沾了硃砂的五帝錢。他跨前一步,斯文敗類的氣息在這一刻化作了極其強橫的壓迫感,「這位大人,官服穿得挺挺,領帶紮得亮亮,看來在下面也是個管帳的。我是屏東內埔馬尾法師小魏,這兩位是我的夥計。鳳凰哥說這裡有筆『跳票』的檯數,想請我們來平帳。」
銀幕上的官服怪人放下了金色的麥克風,動作僵硬得像是生鏽的發條。祂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那身清朝官服發出枯乾紙張摩擦的「沙沙」聲。祂沒鼻子,但嘴唇卻紅得像剛喝過生血,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平帳?這筆帳,平不了。」官服怪人開口了,聲音像是從空掉的骨灰罈裡傳出的回響,「這間 KTV 蓋在我的檔案庫上。五十年前,民雄大旅館撤掉的時候,有一本『業障存摺』漏掉了。現在這本存摺就在這間天字一號房的沙發底下,誰坐上去,誰就要把漏掉的利息補齊。」
阿凱聽得頭皮發麻。他看了一眼那排沒鼻子的小姐,她們正機械化地拍著手,雖然沒聲音,但那種整齊劃一的動作,比尖叫還恐怖。
「大人,江湖規矩,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只是跑交通的,沒道理補利息吧?」阿凱強擠出一絲經紀人的油滑笑容,從大理石桌上抓起一瓶還沒開的威士忌,「不然這樣,我們陪幾位小姐喝幾杯,這場算我阿凱招待,您行個方便,讓我們把存摺取走還給鳳凰哥,大家都好交代。」
「喝酒?可以。」官服怪人那兩個漆黑的鼻孔突然噴出一股灰煙,隨手一揮,桌上竟憑空出現了四個黑陶土做的酒碗,「但我的酒,不是用嘴喝的。是用『氣』喝的。贏一局,我還妳一年業障;輸一局,妳就留下一截鼻子。」
「割鼻子?幹!這哪門子酒令!」大勇驚叫道。
「大人,我們玩什麼?」小魏攔住暴躁的大勇,眼神冷冽地看著對方。
「玩最公平的……『十六張』。」官服怪人從袖子裡抖出一副泛黃、甚至帶著點點屍斑的骨牌,「經紀人,你來。你不是最會喬檯數嗎?這檯數,你喬給我看。」
阿凱看著那副骨牌,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這不只是賭博,這是賭命。他回頭看了一眼小魏,小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手掌隱蔽地在大凱背後抹了一道金光咒。
阿凱坐了下來,對面是一個沒鼻子的清朝會計,身旁是一群沒鼻子的小姐。
「發牌吧。」阿凱咬著牙,俐落的短髮在冷氣風中微微顫動。
「啪、啪、啪。」骨牌敲擊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聲音清脆得讓人想吐。
就在第一張牌翻開的瞬間,大勇體內的如意小姐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大勇整個人雙眼翻白,光頭上的水漬紋路瞬間轉為血紅,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竟然變成了如意小姐的哀鳴:
「不要跟祂賭!那副牌……是用我阿公的指甲做的!」
(第三節:指甲做的骨牌,保力達破局咒)
「指甲做的?」阿凱剛要摸牌的手猛地縮了回來,像是被烙鐵燙到一樣。他看著桌上那副泛黃、帶著細微角質紋路的骨牌,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大勇此時雙眼翻白,剛剃好的光頭青筋暴起,如意姐的聲音在他喉嚨裡撕裂般地吼著:「歪嘴祥……那個老畜生!他當年不只當掉我,他還把這副『十指連心牌』給了這會計當利息!阿凱,每一張牌,都是大勇家祖先的一截指甲!」
「幹……大勇,你祖先到底是欠了多少?」阿凱冷汗流進了眼角,辣得他睜不開眼。他看著對面那個官服怪人,對方的兩個黑鼻孔正幽幽地噴著灰煙,像是死人在嘆氣。
「經紀人,牌發了,不摸……就是棄權。」官服怪人乾枯的手指點了點桌面,發出刺耳的「喀、喀」聲,「棄權的人,鼻子要割兩截。」
那排沒鼻子的小姐突然整齊劃一地從旗袍開衩處抽出了亮晃晃的修容剪刀,金屬碰撞聲在狹窄的包廂裡顯得格外清脆。
「大人,牌要摸,但酒也要喝。」小魏此時冷哼一聲,中長髮馬尾甩到了胸前。他跨步上前,從隨身包裡掏出一罐全新的保力達,左手掐著一個極其複雜的「斷債印」,猛地按在瓶身上,「江湖規矩,喝酒不賭博,賭博不喝酒。但今天這場是業障帳,我這瓶『化骨藥酒』,您敢不敢先乾為敬?」
小魏大力拔開瓶蓋,一股帶著藥味與雄黃氣息的酒香瞬間沖散了那股墨水臭味。他將保力達往桌上一頓,瓶底竟然震裂了大理石桌面。
「小法師,你想替他擔?」官服怪人停下了摸牌的動作,黑洞般的鼻孔縮了一下。
「這檯數,我小魏擔一半。」小魏推了推眼鏡,斯文敗類的眼神裡透出一股狠勁,「剩下的,讓如意姐出來跟您對。大勇,把身體讓給祂!」
大勇發出一聲狂嚎,整個人猛地往前一趴。再抬頭時,那張壯碩的臉已經變得極其嫵媚且扭曲,左臉布滿了藤壺的紋路。如意姐藉著大勇的肉身,猛地抓起那疊指甲骨牌,直接塞進了嘴裡。
「咯吱、咯吱——」
那是牙齒磨碎骨頭的聲音。大勇(如意姐)一邊嚼著祖先的指甲,一邊伸手抓過那瓶保力達,對著官服怪人噴出一口血紅色的酒霧!
「這筆帳,歪嘴祥還不清,但我如意還得起!」大勇(如意姐)的聲音帶著海浪的咆哮,「會計大人,看清楚這瓶酒裡加了什麼!」
酒霧散去,官服怪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瓶保力達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燒掉一半的「人肉當票」灰燼。那是上一章在內埔酒店燒掉的殘渣,竟然被小魏偷偷收了起來。
「當票已焚,債權轉移!」小魏大喝一聲,右手猛地扯掉髮圈,散開的長髮在空氣中激盪,「這間包廂的沙發底,藏的不是存摺,是鳳凰哥他阿公的投生契!大勇,掀了它!」
大勇(如意姐)猛地掀翻沙發。只見發霉的夾層裡,竟然塞滿了一疊疊燒給死人的美金,而最底下,壓著一具乾縮的、沒有鼻子的嬰兒乾屍。那才是這首死亡歌單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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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嬰靈的加檯哭聲,阿凱的抓周鬼點子)
那具乾屍沒有鼻子,原本該長出鼻樑的地方只有一個深陷的黑洞。隨著大勇(如意姐)那雙布滿青筋的手猛地掀開沙發,乾屍蒙著白翳的眼珠竟緩緩轉動,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那不是嬰兒清脆的啼哭,而像是幾百個老人在枯井底同時發出的哀鳴,帶著一種黏稠的絕望,震得包廂內的強化玻璃發出「喀、喀」的裂痕聲。
「哇——」
隨著這聲哭號,沙發上那排原本靜止的沒鼻子小姐集體歪過頭,頸部骨頭摩擦的清脆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她們動作整齊劃一地從旗袍開衩處抽出了亮晃晃的修容剪刀,金屬刃口瘋狂地開合,「擦、擦、擦」地連成一片,聽起來像是無數隻飢餓的鐵甲蟲在啃食腐肉。
「幹!這場加檯加過頭了啦!鳳凰哥這王八蛋,到底是塞了什麼債根在這裡?」阿凱嚇得倒退三步,後腦勺重重撞上冰冷的點歌機螢幕。他俐落的短髮被冷汗浸得濕透,幾根髮絲狼狽地貼在額頭上。他看著那具乾屍正緩緩從沙發夾層爬出,細長的枯指在紫色地毯上抓出一道道黑痕,他的經紀人大腦在此刻瘋狂運轉——如果不把這小東西安撫下來,如意姐恐怕會直接把這間 KTV 拆了陪葬。
「小魏!這小鬼在吸精氣!祂沒鼻子聞不到香味,祂是在吸我們的『運』啊!」阿凱聲嘶力竭地喊著,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大勇,按住祂的囟門,別讓祂的怨氣衝頂!」小魏厲聲喝道,他右手一甩,中長髮徹底散開,半邊臉藏在髮絲陰影下,顯得格外陰森。他反手從包裡抓出一把沾了雄黃的白米,五指併攏,猛地撒向那排正扭動著肢體衝過來的沒鼻子小姐。
米粒落在絲綢旗袍上,頓時像是點燃了成串的鞭炮,劈裡啪啦地炸開一朵朵焦黑的火花。
大勇(如意姐)此時發出一聲冷冽的怪笑,左臉那層如藤壺般的紋路泛起暗綠色的微光。祂那條布滿刺青、粗壯如柱的手臂猛地伸出,像鷹爪般死死按住了嬰兒乾屍的頭。乾屍劇烈掙扎,尖銳的指甲在大勇的皮膚上劃出幾道黑色的血口子,散發出一股海水的腥臭。
「如意姐,別殺祂!這小鬼是鳳凰哥家族的種,殺了祂,那五十萬就變冥紙了!」阿凱急中生智,猛地從大理石桌上抓起三樣東西:一瓶剩一半的保力達、一副指甲做的骨牌,還有他自己那支發燙的智慧型手機。
阿凱將這三樣東西並排在乾屍面前,雙膝跪地,使出他平時在酒店喬檯數、最有感染力的磁性嗓音,對著乾屍吼道:
「小老闆!別哭!我們來玩『抓周』!這一場是阿凱叔叔送你的!選一個,選中了我就帶你出這扇門,去吃香喝辣,這場業障我們不找零,直接結清好不好?」
乾屍的哭聲竟奇蹟般地止住了。那對白翳的眼珠緩緩轉向桌面,停頓了三秒。
官服怪人坐在一旁,原本僵硬的袖口滲出如墨水般的黑液,祂那兩個黑洞鼻孔嗅了嗅空氣中的殺氣,語氣冰冷:「抓周?祂是鳳凰家的孽種,生下來就沒名沒份,妳拿這些陽間的垃圾誘惑祂,有用嗎?」
「有沒有用,試了才知道!」小魏此時已經結好了印,馬尾隨風狂舞,他猛地咬破舌尖,將一口真陽血噴在那瓶保力達上,「如意姐,借妳的怨氣一用,灌進這瓶酒裡,給祂一個名份!」
大勇(如意姐)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嘯,一股漆黑的海水氣息從大勇的七孔噴湧而出,盤旋著鑽進了酒瓶。原本褐色的藥酒瞬間化作深不見底的墨紫色。
乾屍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跳過了代表家族債務的骨牌,推開了象徵現世浮華的手機,最後,死死抓住了那瓶充滿怨氣與法力的「強化版保力達」。
「祂選了酒!祂要跟我們走!」阿凱激動地大叫,眼角甚至擠出了一滴死裡逃生的淚水。
「不,祂是要這份『契約』。」小魏臉色一沉,重新推了推眼鏡,眼神深不可測,「阿凱,快拿名片!把這小鬼的靈魂轉給如意姐當『學徒』。大勇,看來你的阿法,真的要變幼兒園接送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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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鳳凰哥的血緣債,阿法的沒鼻子學徒)
清晨五點,嘉義市的天邊剛泛起一層混濁的魚肚白,濃霧在晨光下顯得有些髒汙,像是被城市排出的廢氣漂白過一樣。天外天 KTV 門口,一輛銀色的保時捷休旅車發出尖銳且刺耳的煞車聲,鳳凰哥連滾帶跑地下了車。他那件原本考究、閃著暗光的絲綢唐裝此時歪歪斜斜,扣子崩掉了兩顆,脖子上那條大金項鍊隨著他急促的步伐不斷拍擊著肥厚的胸口,發出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當他顫抖著手推開天字一號房的厚重木門時,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到近乎刺鼻的保力達藥酒味,其中還夾雜著如意小姐留下的、那種帶著死魚與腐爛海草的鹹腥。阿凱正頹然坐在翻倒的沙發背上,指尖夾著一支燃到盡頭、菸灰懸而未掉的長菸,俐落的短髮被汗水浸得濕透,幾根髮絲狼狽地橫在布滿血絲的眼角旁,整個人顯得滄桑而疲憊。
小魏坐在一旁殘破的大理石桌上,面無表情地重新紮起那頭中長髮馬尾,動作細緻卻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勁。他骨節分明的手正緩緩摩挲著那個裝滿墨紫色液體的保力達瓶,瓶身在忽明忽暗的包廂燈光下,隱約透出一種如心臟跳動般的暗紫色光暈。
「凱仔……小魏……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鳳凰哥看著滿地狼藉,以及那排癱坐在牆角、臉部平整如鏡、如同蠟像般動也不動的沒鼻子小姐,聲音顫抖得像是秋風中的殘燭。他那雙向來威風的牛眼此時寫滿了恐懼,雙腿一軟,整個人差點跪在門口。
「鳳凰哥,這場檯數喬好了,但我看是不找零了。」阿凱重重地噴出一口濃煙,眼神冷得像冰,直勾勾地盯著鳳凰哥那張慘白的肥臉,「但你當初沒說實話。這包廂底下的『債根』,是你親生的種吧?你自己造的孽,卻要我們這幾個跑夜車的來拿命填?」
鳳凰哥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骨,徹底癱坐在紫色地毯上,激起了一陣細微的灰塵。他看著小魏手裡那瓶隱約透出嬰兒輪廓的紫色液體,眼角竟流出了兩行混濁的淚水。他用那雙布滿老繭、沾過無數黑心錢的手死命捂住臉,聲音嘶啞地坦白:「那是我三十年前……跟一個小姐留下的。那時候為了拚砂石場的執照,我聽了歪嘴祥的偏方,說要供奉一個『不聞不說』的靈童當鎮物。我以為給祂吹冷氣、聽音樂,祂就不會怪我……」
「祂是不怪你,祂只是想要個鼻子回來聞聞爸爸的味道。」小魏冷哼一聲,用指尖推了推金屬眼鏡,眼神銳利如刀,直刺鳳凰哥心底最深處的齷齪,「因為你當年為了讓祂『不聞不說』,親手用閹豬的刀割掉了祂的鼻子。鳳凰哥,這五十萬,我們收得心安理得,甚至覺得收太少了。」
鳳凰哥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現金,連同幾張已經簽好名、面額驚人的本票,哆哆嗦嗦地遞給阿凱。他連頭都不敢抬,轉身便像是被厲鬼追趕一般,狼狽地衝出了這間讓他噩夢連連的天外天。
黑色 Alphard 重新發動,在清晨微涼、人煙稀少的街道上發出沉穩而壓抑的低吼。大勇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臉上的橫肉還在因為剛才的驚嚇而微微抽搐,剛剃好的光頭後腦勺處,「如意」印記已經轉為黯淡,但副駕駛座上,卻多了一個透明的改裝置杯架,裡面穩穩地放著那瓶「學徒保力達」。
「大勇,別那副死樣子。這小鬼現在是如意姐收的『契弟』,也就是你的學徒了。」阿凱坐在後座,正動作流暢地清點著那些沾著鳳凰哥冷汗的鈔票,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屬於酒店經紀人的那種油滑且貪婪的笑容,「小魏說了,這小鬼雖然沒鼻子,但對『業障』的味道最敏感。以後誰欠錢不還、哪裡有怪事,這小鬼聞一聞就能找到根。這可是我們擴展業務的神器啊。」
「幹,我這是業障保姆車,不是靈異偵探社捏!」大勇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但透過後照鏡看著那瓶隨著車身律動而微微晃動、噴出小氣泡的紫色液體,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絲異樣的同情感,「喂,小鬼,你沒鼻子沒關係,以後這台車的檳榔渣……你負責感應一下哪邊有垃圾桶啊,別讓如意姐不開心。」
瓶子裡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像是剛出生的小貓叫聲般的響動,墨紫色的液體緩緩轉動了一下。
小魏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嘉義街景,那些老舊的建築在晨曦中顯得既真實又虛幻。他心裡很清楚,鳳凰哥的債雖然結了,但這台車載著如意姐與這個「沒鼻子學徒」,接下來的路,只會往更陰暗、更深沉的江湖深處開去。
「阿凱,別只顧著數錢。」小魏閉上眼,語氣悠長而冷冽,「這小鬼入伙了,這間 KTV 的『主位』就空出來了。真正的麻煩,才剛要從沙發底下爬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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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公墓地基的老房東,如意姐的跨空對罵)
黑色 Alphard 的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排氣管噴出的白煙在冷冽的晨霧中散開。大勇猛地踩下油門,車輪在濕滑的柏油路上空轉了兩圈,正準備衝出天外天 KTV 的停車場。然而,就在車頭即將跨出大門感應線的那一剎那,一聲沉重的「咚」響,那扇原本鏽跡斑斑的鐵捲門竟然毫無預兆地墜落,像是一柄巨大的鍘刀,生生截斷了去路。
「幹!老林!你是在衝三小?」大勇猛打方向盤,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聲在封閉的空間裡震耳欲聾。他那剛剃好的光頭滲出一層細汗,後腦勺的「如意」印記此刻竟像被火燒過一樣,透出妖異的紫光。
「不……不是我……凱哥!大勇哥!電表跳掉了!」老林在遠處的大廳櫃檯狂喊,手裡瘋狂按著遙控器,臉色慘白得像張薄紙,「門打不開!連監視器都黑掉了!」
阿凱坐在後座,手裡的現金散落一地,他俐落的短髮在此時顯得有些凌亂。他猛地轉頭看向窗外,只見原本空蕩蕩的停車場,此刻竟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影子」。那些影子沒有實體,卻在大門口疊成了一道厚重的人牆,每個人影的手中都拿著一張泛黃的租約。
「小魏,這場不是鳳凰哥的債了。」阿凱吞了一口口水,聲音顫抖,「這是地基主……不,這是這塊地原本的『老房東們』,祂們不打算讓那個沒鼻子的學徒走。」
「這地方早年是公墓,這幫老鬼在這住了上百年,鳳凰哥強行蓋店,原本是靠那小鬼的怨氣鎮著平衡。現在我們把『鎮物』帶走了,這整棟樓的業障就失衡了。」小魏冷靜地解開中長髮馬尾,任由髮絲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他從包裡抽出一疊厚厚的「過路費」金紙,指尖一撚,金紙竟然無火自燃,「大勇,把身體讓給如意姐,這場對帳,得找個輩分夠高的去喬!」
大勇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劇烈抽搐,那雙原本渾圓的牛眼瞬間翻白。隨即,一種極其陰柔、帶著海邊潮汐聲的語調從他喉嚨裡溢出:「一群連骨頭都化成灰的土老鼠……也敢攔我如意的轎子?」
大勇(如意姐)優雅地整了整藍色工作服的領口,那動作在大勇壯碩的身軀上顯得極其違和。祂猛地推開車門,對著大門口那堆黑影發出一聲尖銳的咆哮,那聲音夾雜著五十年前布袋港的巨浪聲與不甘的怨毒。
「這孩子是我收的契弟!誰敢動祂,我就讓這間 KTV 變成你們這幫老鬼的萬人塚!」大勇(如意姐)反手抓起引擎蓋上的海水,對著虛空一灑。
原本死寂的停車場瞬間響起了無數人的叫罵聲,那是跨越時空的對罵。老鬼們抱怨地基被佔,如意姐則咒罵祂們鼠目寸光。空氣中的墨水味與硫磺味劇烈碰撞,震得 Alphard 的車窗玻璃「嗡嗡」作響。
就在僵持不下時,副駕駛座上那瓶「學徒保力達」突然劇烈晃動起來。瓶子裡的墨紫色液體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旋渦,那個沒鼻子的學徒竟在瓶中發出一種頻率極高、普通人聽不見的感應波。
「祂在找洞……祂在找這道人牆的『裂縫』!」小魏驚呼,他看著學徒在瓶中不斷撞擊著右側的玻璃,「大勇!醒過來!對準右邊那個沒貼租約的影子,衝過去!」
如意姐的力量瞬間收回,大勇重獲身體控制權。他猛地吸了一口檳榔汁,眼神露出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勁。
「幹!管你是房東還是房客,擋我的車就是欠撞!」大勇狂吼一聲,掛上 R 檔後猛退,隨即換上 D 檔,油門直接踩到底。
Alphard 像一頭發瘋的黑牛,對著那群黑影最薄弱的一角狠狠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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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循環的嘉義迷宮,學徒的業障嗅覺)
引擎的咆哮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大勇猛地一踩油門,黑色 Alphard 衝出了停車場,車身甚至因為劇烈的震動而發出「喀拉」一聲脆響。大勇猛打方向盤,剛剃好的光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他大口喘著氣,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那條通往中山路的大道。
「衝出來了!幹!這群老鬼想攔我的車,門都沒有!」大勇狂笑一聲,隨手抹掉嘴角流下的紅色檳榔汁,動作粗魯地拉了拉藍色工作服的領口。
然而,坐在一旁的阿凱卻沒有露出喜色。他俐落的短髮被冷氣吹得微微顫動,眼神驚恐地盯著窗外路過的風景:那棟倒塌一半的紅磚房、那根掛著斷掉招牌的電線桿、還有那間閃著慘綠霓虹燈的「天外天 KTV」。
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經過這間店門口了。
「大勇……停下來,別開了。」阿凱的聲音在顫抖,他死命抓著後座皮椅的邊緣,指甲陷進了縫隙裡,「我們在原地轉圈。嘉義市區哪有這麼多間天外天?」
「三小?我明明一直往前開啊!」大勇猛地踩下煞車,刺耳的摩擦聲驚醒了沉思的小魏。
小魏緩緩睜開眼,中長髮馬尾顯得有些散亂,他推了推金屬眼鏡,冷眼看著窗外。嘉義的清晨本該有送報生或早起的攤販,但現在外頭的濃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水,整條馬路安靜得連鳥叫聲都沒有。
「這是『地脈打結』。」小魏冷哼一聲,聲音在密閉的車廂內迴盪,帶著法師特有的冷厲,「那幫老房東把這附近的『路口』全部縫起來了。大勇,你現在看到的街道,是祂們五十年前的記憶,不是現在的嘉義。」
「那怎麼辦?油錢很貴捏!這樣繞下去,這趟五十萬剛好付油資啦!」大勇急得猛拍方向盤,後腦勺的「如意」印記又隱約發燙。
就在這時,副駕駛座置杯架上的「學徒保力達」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瓶中墨紫色的液體竟然像噴泉一樣湧動,那個沒鼻子的學徒在瓶子裡瘋狂地撞擊著左側玻璃,小小的黑影在液體中扭動,似乎在感應著什麼。
「小老闆在指路!」阿凱驚呼一聲,他看著瓶子裡的液體不斷向左傾斜,甚至形成了一個指向左方的小箭頭,「祂沒鼻子,但祂能聞到空氣中『生者』的味道!大勇,跟著祂指的方向走!」
「左邊?左邊是死巷子捏!」大勇看著前方那堵灰暗的磚牆,遲疑了一秒。
「撞過去!」小魏厲聲喝道,順手從包裡掏出一枚五帝錢,猛地彈在擋風玻璃上,「那是幻覺!跟著學徒的感覺走,那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大勇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光頭上的青筋暴起。他再次掛上 D 檔,油門直接踩到底,對著那堵看起來紮實無比的磚牆狠狠撞了過去。
「碰!」
沒有預想中的鋼鐵擠壓聲。Alphard 就像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幕,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拉長,最後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鳥鳴,清晨五點半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霧氣,真實的嘉義市街道出現在前方。
「呼……出來了……幹……」大勇脫力地靠在椅背上,全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濕。
阿凱剛要鬆口氣,轉頭一看,卻發現後座的角落裡,不知何時坐著一個穿著紅色西裝背心、臉色慘白的老頭。
那是 KTV 的領隊,老林。
「老……老林?你怎麼在車上?」阿凱嚇得差點跳起來。
老林沒說話,只是低著頭,雙手僵硬地抓著膝蓋。當他緩緩抬起頭時,阿凱驚悚地發現,老林的鼻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回臉部,最後變成了一個黑漆漆的洞。 「凱哥……我忘記……找零給你們了……」老林嘶啞地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帶血的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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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車內的寄生監視器,學徒的瓶中怒火)
「老……老林,你麥開玩笑捏。」阿凱顫抖著手,想去拉車門把手,卻發現門鎖像是被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他俐落的短髮此時被冷汗浸透,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他看著老林的鼻子完全縮進臉皮,只剩下兩個黑黝黝、正往外滲著黑水的孔洞,「你剛才不是在櫃檯嗎?什麼時候上車的?」
「凱哥……這場檯數……還沒結清啊……」老林的聲音不再是人類的頻率,而像是磁帶被絞碎後的沙沙聲。他僵硬地抬起手,掌心那枚帶血的銅錢散發出一股濃烈的硫磺味,「老房東說了……學徒可以走……但要留下一個人的鼻子……當抵押……」
「留下你老母啦!」大勇從後照鏡看到這一幕,氣得猛拍方向盤,剛剃好的光頭青筋暴起,像是一顆快要炸裂的定時炸彈。他狂吼一聲,右手猛地往後一撈,想抓住老林的衣領,卻抓了一把冰冷、黏稠的黑霧。
「大勇,別碰祂!那是地基主的『眼線』!」小魏厲聲喝道,他迅速解開中長髮馬尾,任由長髮披散。他從隨身包裡抓出一把浸過黑狗血的硃砂,猛地朝老林的臉上撒去,「急急如律令!退!」
「滋——!」
硃砂碰到老林的臉,頓時發出滾水澆冰的嘶嘶聲。老林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縮在後座角落,原本慘白的皮膚開始浮現出一張張細小的、扭曲的人臉,那是天外天公墓下的那些「老房東」寄生在祂身上的神識。
就在這時,副駕駛座上的「學徒保力達」突然劇烈顫動。瓶中墨紫色的液體瘋狂旋轉,那個沒鼻子的學徒在瓶中發出一陣刺耳的頻率,那聲音竟然與老林的叫聲產生了共振。
「小老闆生氣了!」阿凱驚呼。他看見瓶子裡的液體竟化作無數根細小的紫色觸鬚,順著置杯架蔓延出來,像是活物一樣爬上了排檔桿,一路往後座老林的方向衝去。
學徒沒鼻子,但祂對同類的氣息最敏感。這份「血緣債」被學徒視為地盤的侵犯。
「大勇!上高架橋!開到一百四!」小魏猛地咬破舌尖,將一口真陽血噴在後視鏡上,「如意姐!借妳的風,把這髒東西甩出去!」
大勇心領神會,眼神露出一股狠勁。他猛地一腳油門踩到底,Alphard 像是被人在屁股後放了一把火,對著嘉義交流道的匝道瘋狂衝刺。車速錶指針瞬間劃過 120、140、160……
「如意——起風!」大勇狂吼,後腦勺的印記爆發出刺眼的紫光。
車廂內突然捲起一股帶著海鹽味的狂風,這股風竟然在狹窄的空間裡形成了一個小型旋風,直接裹住了慘叫的老林。與此同時,學徒的紫色觸鬚猛地扎進了老林的黑孔鼻穴中,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硬生生拔出來。
「碰!」的一聲,後座的車窗玻璃竟然向外炸裂。
老林的身體像是一張破掉的風箏,被這股強大的業障狂風直接甩出了車外,消失在清晨的高速公路上。阿凱驚魂未定地看著窗外,只見一道黑影在路面上翻滾了兩圈,隨即化作一攤發黑的灰燼。
「呼……呼……結清了嗎?」大勇慢慢放低車速,光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滴在工作服上。
「還沒。」小魏重新紮起馬尾,眼神冷得像冰,看著後座地毯上留下的一枚帶血銅錢,「老房東給了『買路錢』,這表示……祂們標記了這台車。阿凱,這趟五十萬,拿去買點上好的沉香,我們要開始幫這小鬼『塑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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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路邊荒廟的塑鼻術,學徒的第一次開口)
清晨六點,台一線旁的霧氣依然濃重,路邊一座早已斷了香火、屋頂爬滿枯萎藤蔓的土地公廟顯得格外落寞。黑色 Alphard 帶著刺耳的煞車聲停在廟門前,大勇猛地推開車門,剛剃好的光頭在微弱的晨光下顯得有些慘白。他大口吸著帶著土腥味的空氣,藍色工作服已經被冷汗浸透成深藍色。
「小魏,真的要在這弄?這地方看起來連土地公都搬家了捏。」大勇抹了抹臉,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炸裂的後車窗。
「就是因為沒神了,才好辦事。」小魏冷哼一聲,解開那頭中長髮馬尾,任由髮絲在晨風中狂亂飛舞。他從車內捧出那瓶「學徒保力達」,眼神銳利如刀,「老房東留了買路錢,那是標記,如果不幫這小鬼『塑鼻』,祂聞不到回家的路,我們這台車就永遠開不出嘉義的地界。」
阿凱顫抖著手,用一條破毛巾裹著那枚帶血的銅錢跳下車,他俐落的短髮此時亂得像個鳥巢。他看著那枚銅錢,發現上面的鏽跡竟慢慢化開,露出四個古拙的大字:【冥通轉運】。
「小魏……這不是普通銅錢,這好像是去『那邊』買東西的入場券。」阿凱嗓音沙啞,經紀人的直覺告訴他,這趟五十萬可能只是個訂金,後面的債還大得很。
「閉嘴,守好門。」小魏走進荒廟,將保力達瓶放在龜裂的供桌正中央。他從包裡掏出一塊紅色的軟蠟,那是混了屍油與沉香粉的「塑魂蠟」。
小魏雙手飛快結印,口中咒語低沈而急促,原本死寂的荒廟內竟然颳起了一陣旋風。他用指尖挑起一點紅蠟,猛地抹在保力達瓶身對應「鼻子」的位置,隨即咬破中指,點在蠟心:
「天無私覆,地無私載。鳳凰孽種,沒鼻靈童。今日受供,塑鼻聞風!急急如律令!」
「滋——!」
瓶子裡的墨紫色液體瞬間沸騰,冒出無數細密的氣泡。那個沒鼻子的學徒在瓶中劇烈掙扎,小小的黑影撞擊著玻璃,發出一種像是冰塊碎裂的清脆聲響。隨著紅蠟滲透進去,瓶身竟然緩緩浮現出一個微小、挺拔的鼻子輪廓。
就在鼻子成形的瞬間,荒廟外的迷霧突然劇烈收縮,全部被吸進了瓶口。
「……飽……了……」
一聲極其稚嫩、卻帶著金屬摩擦感的聲音,清晰地從保力達瓶裡傳了出來。那聲音不像人類,倒像是幾百個音頻強行揉合在一起,震得大勇和阿凱耳膜生疼。
「幹!祂說話了!」大勇嚇得差點撞上廟柱,光頭撞出一聲悶響。
「……飽了……要……結帳……」瓶裡的學徒再次開口,這一次,那對白翳的眼珠在液體中睜開,死死地盯著阿凱手裡那枚帶血的銅錢。
小魏重新紮起馬尾,臉色慘白如紙,額頭滲出一層細汗。他看著那瓶已經長出鼻子輪廓的學徒,語氣凝重:「祂不是飽了,是祂聞到了……聞到了鳳凰哥藏在東港的那筆『百年老帳』。阿凱,錢收好,如意姐要帶我們去接大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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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學徒入座冷藏櫃,東港王船的發瘋預告)
清晨六點半,荒廟外的迷霧逐漸散去,露出了台一線旁雜草叢生的水溝與鏽蝕的護欄。大勇喘著粗氣,剛剃好的光頭被清晨的露水打濕,顯得有些滑膩。他抹了一把臉,看著小魏將那瓶「塑鼻成功」的保力達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那動作溫柔得像是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小魏,這小鬼剛才說……飽了?祂到底吃什麼飽的?」大勇心有餘悸地跨上 Alphard 的駕駛座,藍色工作服的袖口被荒廟的塵土弄得灰撲撲的。
「祂吃了老房東留在那枚銅錢裡的『神識』。」小魏冷淡地應了一聲,隨手重新紮起那頭中長髮馬尾,斯文敗類的臉孔在晨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他坐回後座,指了指大勇改裝用來載魚的車載冷藏櫃,「這瓶子不能放外面了,陰氣太重會引來路邊的孤魂野鬼。大勇,把冷藏櫃清空,以後那裡就是學徒的『包廂』。」
大勇雖然心疼他的土虱位子,但看著小魏那對毫無溫度的眼神,也只能乖乖照辦。他把幾箱碎冰挪開,騰出一個角落,看著小魏將保力達瓶穩穩地卡在冰塊中央。
就在冷藏櫃門關上的瞬間,阿凱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鈴聲在死寂的車廂內迴盪,像是催命的鼓點。
「幹……是鳳凰哥。」阿凱拿著手機,俐落的短髮亂成一團,他顫抖著指尖按下接聽鍵,並點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極其嘈雜的風聲,伴隨著金屬碰撞與人群尖叫的雜音。鳳凰哥的聲音已經徹底崩潰,帶著哭腔嘶吼著:
『凱仔……救我……東港……東港的王船……沒神……裡面全是……全是沒鼻子的……祂們在等我……帳單……帳單在水裡……!』
「喂?鳳凰哥?你人在哪?」阿凱急急追問,但電話那頭只剩下一聲尖銳的爆裂聲,隨即陷入了死寂。
「沒神的神轎,帶血的王船。」小魏閉上眼,語氣幽長且冰冷,像是已經看透了南方的血光,「大勇,玻璃別補了,直接用膠帶貼一貼。如意姐說,祂聞到東港的海水味了,那邊的檯數……比 KTV 貴上一百倍。」
「一百倍?那不就是五千萬?」阿凱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雖然還在發抖,但經紀人的貪婪本性戰勝了恐懼,「大勇!衝啊!目標東港!這一場……我們真的要發了!」
黑色 Alphard 帶著炸裂的後窗,貼滿了黃色封箱膠帶,在國道三號上發出憤怒的低吼,像是一頭負傷的野獸,載著三男二鬼,全速衝向那場即將燒毀一切的東港迎王祭。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d4q5tthg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