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LbcTrQNxV 第一節:凌晨兩點的布袋港,濕掉的副駕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7MTyNoY3z
凌晨兩點的嘉義布袋漁港,空氣黏稠得像是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死魚,混合著鹹腥的海水味、發動機的柴油廢氣,還有那種只有在中南部深夜才會出現的、悶熱到讓人想找人幹架的濕氣。
大勇坐在他那台黑色改裝 Alphard 的駕駛座上,剛剃好的光頭在儀表板微弱的藍光下亮得發青。他嘴裡嚼著一顆「幼的」檳榔,紅色的汁液順著嘴角流下,他隨手用藍色工作服的袖子一抹,動作粗魯得像是在擦拭一塊豬肉。
「幹,這期土虱那會這細尾?」大勇吐了一口紅汁在路邊,對著剛搬完貨的魚市小弟喊道:「這送去安平,客人穩會嫌啦!趕快把冰塊補滿!」
這台 Alphard 本該是拿來接送那些穿著清涼、香水味重到能殺死蚊子的酒店妹,但大勇為了多賺點,後半段載魚,前半段載人。魚腥味和香水味在車內交織成一種極其詭異的氣味,阿凱常說這叫「人肉鹹魚味」。
「大勇仔,麥生氣啦。」這時,一個穿著西裝、俐落短髮抹得像是能滑倒蒼蠅的男人鑽進了後座。阿凱抹了抹額頭的汗,西裝領口那圈黃漬顯示他今晚已經在各個點跑得快斷氣,「阿芬呢?不是說要在這附近接她?那查某業績最穩,今晚安平那場沒她不行。」
「阿芬?老闆娘說她在那邊等,我剛才看過去沒看到人,只看到一個穿黃雨衣的站在電線桿下。」大勇指了指路口。
「黃雨衣?今晚哪來的雨?」阿凱皺起眉頭,拉下車窗往外看。路燈閃爍,除了幾隻流浪狗在翻找垃圾,什麼也沒有。
「沒啦,她剛才上車了啊。就在你拉門之前。」大勇一邊發動引擎,一邊調整後照鏡。
阿凱愣了一下,看著空蕩蕩的副駕駛座,心裡莫名抽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副駕的椅墊,手感不是皮革的滑順,而是一種冰冷、滑膩,像是剛從深海裡撈出來的濕冷。
「大勇...你副駕怎麼濕成這樣?」阿凱把手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瞬間變了,「幹,這不是尿,這是海水味...還有泥土的味道。」
「我就說阿芬剛才上車了咩。」大勇撇了撇嘴,腳下油門一踩,保姆車發出低沈的咆哮,往台十七線的方向衝去,「她一上車就低著頭不講話,全身濕淋淋的,我也沒想那麼多,以為她剛才去埤塘玩水。阿凱,你這經紀人怎麼當的?小姐的安全裝備要顧啊,穿雨衣坐車,我這皮椅很貴捏。」
後座的小魏原本閉著眼睛在補眠,聽到這裡,他緩緩睜開眼,那頭綁著馬尾的中長髮顯得有些凌亂。他推了推金屬圓框眼鏡,冷笑一聲,聲音帶著一種斯文人的刻薄。
「大勇,你那個光頭是不是把大腦也剃掉了?布袋今天晚上沒雨,阿芬更不可能穿黃色老式雨衣。」小魏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符咒,隨手一甩,符咒沒燃燒,只是軟塌塌地貼在車頂,「那查某不是阿芬。你剛才載客的時候,沒看她的腳嗎?」
「腳?我看腳幹嘛?我又不是足控。」大勇一邊超車,一邊不以為然。
「她的腳,只有腳踝以上。」小魏冷冷地補了一句,「而且,阿凱,你沒發現現在車內冷氣明明開二十六度,你卻一直在發抖嗎?」
阿凱聽完,背脊瞬間像被冰塊滑過。他慢慢轉頭看向副駕駛座。雖然肉眼看過去是空的,但那塊濕透的椅墊正慢慢往下凹陷,就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緩緩地調整坐姿,轉過頭來「看」著他。
「小姐...」阿凱吞了一口口水,經紀人的職業本能讓他下意識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妳...妳哪一間的?妳經紀是誰?如果是誤載,我們這趟不收妳錢,前面路口放妳下車好不好?」
空氣中傳來一聲低沈、像是水泡破裂的嘆息聲。
「幹!真的載到東西了!」阿凱驚叫一聲,整個人縮到後座角落,「小魏,你不是法師嗎?趕快收了祂啊!」
「收什麼收?我這張符咒原價三千,這趟油錢都還沒賺回來。」小魏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看著那凹陷的椅墊,「而且祂看起來沒什麼惡意,只是想搭順風車回嘉義。大勇,等下經過民雄的時候,看祂在哪下車,記得跟祂收錢。」
「收錢?鬼有錢嗎?」大勇問。
「祂剛才給我一個紅包,裡面是一疊民國初年的紙鈔。」小魏從口袋掏出一疊發黑、帶著腐臭味的紙片,「大勇,這趟算你兩百就好,但我沒發票喔。」
「兩百?連買包檳榔都不夠!」大勇怒罵一聲,油門踩得更深了。
這台「業障車」在漆黑的省道上飛馳,三個人各懷鬼胎。阿凱擔心的是明天的檯數,大勇氣的是油錢,而小魏則在計算這場「外勤退魔」的報酬率。
在中南部,鬼不可怕,窮,才是真的會要人命。
這台改裝過的 Alphard 在黑暗的台十七線公路上橫衝直撞,兩旁的魚塭像是黑色的大鏡子,映照著天上那抹半死不活的殘月。
大勇的光頭在儀表板的藍光下,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不是因為害怕。他只是在想,如果這「水小姐」真的是從海裡撈上來的,那這椅墊噴再多香水也沒救了。
「小姐,妳嘜安捏啦。」大勇一邊單手轉動方向盤,一邊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一顆新的檳榔,俐落地塞進嘴裡,「我這台車是分期付款的,妳這一坐,整車都是鹹水味,明天我載正妹,人家會以為我載過屍體。妳有什麼冤情去找警察,找我這光頭沒用,我連下個月的牌照稅都不知道在哪裡。」
副駕駛座上的那團空氣,似乎因為大勇這種「窮到沒尊嚴」的發言而稍微震動了一下。
「大勇,你瘋啦?你在跟祂討價還價?」阿凱縮在後座,俐落的短髮已經被冷汗浸得一綹一綹的,看起來比平常更落魄。他死死盯著那張凹陷的皮椅,那上面的水漬正順著縫隙往下滴,發出規律的「答、答、答」聲,在寂靜的車廂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不然咧?叫祂付美金喔?」大勇翻了個白眼,後照鏡裡的刺青在忽明忽暗的路燈下顯得格外猙獰,「阿凱,你今晚報給阿芬的檯數是多少?我算算看,如果這『小姐』願意替阿芬跑一場,我們是不是能抽成?」
「抽你老母!這場是民雄的某大頭過生日,你載個水鬼進去,你是想讓我們三個明天都被埋在阿里山下喔?」阿凱低聲咆哮,但他不敢大聲,生怕驚擾了那位「不速之客」。
一直沒說話的小魏,此時冷冷地開口了。他那頭綁著馬尾的中長髮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中晃動,手心裡把玩著剛才那個發黑的紅包。
「祂不打算跑檯,祂只是想去民雄的一間舊大旅社找人。」小魏推了推眼鏡,聲音清冷得像冰塊,「祂跟我說,祂在那邊等了五十年,結果剛才被布袋港的老闆娘用一箱土虱給封印了,大勇你搬貨的時候,順手把祂的封印給撕了。」
「幹!我就知道那老闆娘沒安好心眼!」大勇一掌拍在方向盤上,「難怪她剛才笑得那麼賊,還叫我載一箱『現撈仔』!原來現撈仔就是這位水小姐!」
這時,車窗玻璃上突然緩緩浮現出一個手印——那是一個細長、蒼白,甚至帶著點腐爛氣息的手印。手印緩緩移動,寫出了一個歪歪斜斜的字:「餓」。
「餓?」阿凱看著那個字,頭皮發麻,「大勇,你車上有什麼吃的?趕快拿出來伺候這位大姐!」
「只有保力達跟檳榔,還有半包吃剩的科學麵。」大勇隨手把那包皺巴巴的科學麵丟向副駕駛座,「小姐,江湖救急,只有這個。妳先墊墊胃,到了民雄我請妳吃肉包,但妳不能跟我要發票。」
那包科學麵在空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接住,發出悉悉窣窣的聲音。隨即,車廂內響起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不是人類那種咀嚼,而是像是有千百條小魚在啃食木頭的聲音。
「小魏,你說你是法師,你倒是想個辦法啊!」阿凱看著那包科學麵在半空中一點一點變扁,褲底差點失守。
「法師也是要吃飯的,這趟出勤我連車馬費都沒收。」小魏轉過頭,看著副駕駛座,嘴角勾起一抹斯文敗類的笑,「小姐,科學麵吃得慣嗎?我這哥們大勇雖然人長得像通緝犯,但心地不壞。等下到了民雄,我幫妳做場簡單的法事,把妳身上那層海水氣化掉,不然妳進不了旅社的大門。」
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台一線的標誌在黑暗中一閃而過。保姆車Alphard在空曠的公路上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
「對了,小姐。」小魏補充道,「消業障買二送一,今天這場算妳便宜。但如果妳在那間旅社找不到妳要找的人...妳不能賴在我們車上。我們是做生意的,不是開靈車的。」
副駕駛座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車內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以下。阿凱感覺到有一股冰冷的液體噴到了他的臉上——那是腥臭的海水。
「祂生氣了?」阿凱慘叫。
「沒,祂在笑。」小魏抹了抹眼鏡上的水漬,眼神變得深邃,「祂說,祂要找的人,現在就在我們三個中間。」
大勇的腳猛地踩死煞車,輪胎在地面磨擦出淒厲的焦味。Alphard在台一線正中央甩尾停住,四周是一片死寂的農田。
大勇轉過頭,光頭上的青筋暴起,他看著阿凱和小魏,壓低聲音問:「幹,你們誰欠了五十年前的風流債?」
阿凱瘋狂搖頭:「我三十二歲!五十年前我還在投胎!」
小魏沒說話,只是看著大勇後腦杓上的刺青。那裡有一個已經模糊的「蓮花」圖案,正在黑暗中隱隱發出螢光綠的微光。
「大勇,你這刺青,是在哪裡刺的?」小魏的聲音冷得嚇人。
大勇愣住了,他摸了摸後腦杓,臉色變得比死人還白。
「這...這是我老爸留給我的,他說這是保平安的...」
就在這時,副駕駛座傳來了一個清晰的女聲,那聲音像是從深水底傳上來的,帶著無盡的幽怨與嘲弄:
「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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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保力達觀落陰,大勇的祖傳業障
台一線的柏油路面在遠光燈的照射下,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灰色舌頭。大勇顫抖著手,從中控台摸出一罐全新的保力達,拉環「嘶」地一聲,刺鼻的藥酒味瞬間蓋過了那股鹹腥的死水氣息。
「小魏,你麥亂講喔,這刺青是我老爸在我十六歲那年,帶我去屏東內埔找一個老賽工刺的,說是能保行車平安。」大勇咕嚕灌了一大口,光頭上的冷汗順著肥厚的脖子流進工作服裡,「你現在跟我說這是五十年前的債?那時候我老爸都還在穿開襠褲!」
小魏沒理他,那頭綁著馬尾的中長髮在窗縫鑽進來的微風中輕輕晃動。他從後座探身,修長的指尖猛地按在大勇後腦勺那朵模糊的蓮花刺青上。
「大勇,你老爸沒騙你,這確實是保平安的。」小魏閉上眼,語氣變得像死魚一樣冷,「但這是一張『續命當票』。這朵蓮花是用屍油調硃砂刺進去的,它在保你的命,同時也在幫你老爸還債。這查某找的不是你,是你家祖宗十八代欠下的『檯數』。」
「抓到了……抓到了……」
副駕駛座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不再是水泡破裂的咕嚕聲,而是一個清脆卻冷徹心扉的女聲。原本空無一物的座墊上,慢慢滲出一層厚厚的黑泥,一隻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緩緩搭上了大勇握著排擋桿的粗壯手臂。
「哇靠!祂摸我了!祂摸我了!」大勇驚聲尖叫,那體格壯碩的身軀在駕駛座上瘋狂扭動,像隻被電擊的黑熊。
「阿凱!菸!點火!」小魏厲聲喝道。
阿凱此時整個人縮在後座角落,西裝早就不成樣,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打火機,連點了三次才把菸點著。那俐落的短髮因為冷汗全塌在額頭上,胭脂與菸味混合著恐懼,讓他看起來像個剛被查緝的走私犯。
「點、點了!然後呢?」阿凱牙齒打顫地問。
「遞給大勇!快!」
大勇接過菸,卻不是用嘴吸。小魏反手奪過那根菸,直接將燃燒的菸頭死死按在大勇後腦勺的蓮花心。
「喔喔喔喔——幹!」大勇痛得大吼,光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跳。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那朵蓮花刺青在菸頭的灼燒下,竟然泛起了詭異的螢光綠,隨即噴出一股濃郁的黑煙。黑煙在車廂狹小的空間內迅速擴散,阿凱感覺眼前一陣模糊,視線竟然穿透了保姆車的車頂,看到了五十年前的布袋港。
那是一個沒有霓虹燈、沒有 Alphard 的年代。
大勇的老祖父,當年是布袋港的一名魚販,人稱「歪嘴祥」。畫面中的歪嘴祥正拉著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年輕正妹往海邊走。那正妹哭得梨花帶雨,嘴裡喊著「阿祥,你不能賣我」。
「幹,我阿公以前這麼渣?」大勇的聲音從虛空傳來,帶著濃濃的不可置信。
「江湖不找零,大勇。你阿公當年為了換一艘動力漁船,把這查某『當』給了海裡的髒東西。」小魏的聲音在阿凱耳邊迴盪,「現在,當期屆滿,祂來收利息了。」
黑煙散去,阿凱猛地回神,發現自己還坐在車裡。副駕駛座上的水跡已經蔓延到了腳下,那位「水小姐」緩緩轉過頭。
這一次,阿凱看清楚了祂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美艷卻又極度扭曲的臉,半邊臉長滿了細小的藤壺,另一半邊卻像是剛敷完高級面膜一樣水嫩。祂那雙只有白眼的眼睛死死盯著大勇,嘴唇微啟:
「找零……給我……」
「大勇,祂要你找零!」阿凱絕望地喊道。
「我全身只有三千塊生活費,是要找三小啦!」大勇快崩潰了,他看著那隻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鬼手,突然心一橫,拿起那罐剩一半的保力達,直接塞進那女鬼蒼白的手裡,「小姐!這罐給你喝!當作我阿公跟你賠罪!剩下兩百公里的油錢算我的!妳嘜安捏啦!」
女鬼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有人用保力達來祭祀。
祂低下頭,看著那罐棕色的藥酒,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化作一股腥臭的噴泉,直接在大勇的副駕駛座炸開。
「砰!」
Alphard 的玻璃差點被震碎。大勇、阿凱、小魏三個人被淋得滿頭滿臉都是鹹腥的死水。
車廂內恢復了死寂。只有儀表板依然亮著藍光,顯示著:【民雄 15 KM】。
「走、走了嗎?」阿凱摸了摸臉上的水,吐出一口鹹腥的味道。
「還沒。」小魏冷冷地指著大勇的手臂。
大勇低頭一看,整個人差點暈過去。他的手臂上,赫然多了一個用黑色瘀青印上去的字。
不是「死」,也不是「冤」。
那是一個清楚的:【欠】。
「祂說,保力達只能折抵開檯費。」小魏推了推眼鏡,把那疊民國初年的紙鈔收進懷裡,「剩下的業障,得去民雄那間舊旅社結清。大勇,你這輩子注定要跟這台業障車綁在一起了。」
「幹……」大勇看著那個『欠』字,欲哭無淚。
「別廢話了,開車!」阿凱突然變得異常冷靜,他抹了抹西裝上的水跡,眼神露出一種酒店經紀人特有的狠勁,「既然欠了,就要還。大勇,油門踩到底。如果今晚沒把這檯數喬好,我們三個誰也別想看到明天的太陽。」
黑色 Alphard 再次發動,排氣管噴出兩道黑煙,像是一頭負傷的野獸,狂暴地衝進了民雄的濃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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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民雄大旅館,沒鼻子的櫃檯與開花的刺青
凌晨三點十五分,黑色 Alphard 緩緩滑進了民雄舊市區的一條死胡同。這裡的霧氣重得詭異,像是有人在空氣裡灌了過量的乾冰。路邊的電線桿上貼滿了泛黃的「天國近了」與「重金尋狗」,在車頭燈的照射下,那些字跡隱約透出一種暗紅色的光澤。
「大勇,你確定是這間?」阿凱拉了拉那件濕透的西裝領口,俐落的短髮現在像隻落湯雞,身上那股胭脂味被海水的鹹腥蓋得死死的。他看著眼前這棟三層樓高的建築,招牌上掛著歪斜的四個大字:「民雄大旅館」。
那招牌的日光燈管壞了一半,「大」字的撇斷了,看起來像個受傷的「人」字,整塊招牌在霧中發出刺耳的電擊聲。
「導航說是這裡啊……」大勇熄了火,光頭上還殘留著剛才小魏用菸頭燙出的焦味。他看著自己手臂上那個黑青的「欠」字,感覺皮肉底下的血管正像小蛇一樣瘋狂跳動,「幹,這地方連個停車格都沒有,等下被拖吊算誰的?」
「被拖吊總比被索命好。」小魏冷冷地推開車門,中長髮馬尾在霧氣中顯得有些陰森。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黃紙,隨手往 Alphard 的擋風玻璃上一貼,「這張『免死金牌』貼著,普通的孤魂野鬼不敢動這台車。我們進去。」
三人走進旅館大廳,一股發霉的地毯味混合著燒香的味道撲鼻而來。大廳的裝潢停留在民國七十年代,暗紅色的皮沙發已經龜裂,露出裡面的黃色海綿,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風景畫,畫的是阿里山的日出,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太陽的顏色紅得像是一大灘剛噴出來的血。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低著頭在寫帳單。阿凱職業病發作,習慣性地露出笑容走上前去,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闆,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們來找位小姐,她說她姓……」
阿凱的話還沒說完,那男人抬起了頭。
阿凱整個人僵住了,後腦勺的寒毛瞬間炸開。那男人的臉很平,平得像是被人用熨斗燙過一樣——他沒有鼻子。原本應該長鼻子的地方,只有兩個黑漆漆、正往外滲著粘液的小孔。
「找誰?」沒鼻子的櫃檯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塞滿了沙子,「我們這裡的小姐很多,有五十年前進來的,也有昨天才剛跳河的。你要哪一種?經紀人?」
「喔……幹……」阿凱倒吸一口涼氣,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大勇。
「叫三小啦!」大勇雖然也嚇得不輕,但手臂上那個「欠」字傳來的劇痛讓他脾氣變得暴躁。他一把推開阿凱,光頭湊到櫃檯前,滿臉橫肉地吼道:「我們載了一個穿黃雨衣的查某過來!她說五十年前有人欠她檯數,叫我們來這裡結帳!你看這字,是不是你們這裡發出的傳票?」
大勇挽起袖子,露出那個黑青的「欠」字。
沒鼻子的櫃檯湊近看了一眼,那兩個鼻孔發出「嘶、嘶」的吸氣聲。
「喔……這件啊。」櫃檯冷笑一聲,露出了一口焦黑的牙齒,「這是『海之房』的如意小姐。五十年前,布袋港的歪嘴祥把她當在這裡,換了一艘漁船。當時說好,只要歪嘴祥的子孫帶著『蓮花印』回來,這筆債就算清了。但他沒說,清債的方式是……一命換一命。」
「一命換一命?」大勇愣住了,「幹!我阿公那個老畜生!他換漁船,拿我的命去當抵押?」
就在這時,大勇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哇——!小魏!快看我的頭!」
小魏猛地轉頭,發現大勇後腦勺那朵原本模糊的蓮花刺青,此時竟然像是活過來一樣,皮膚表面凸起了一道道暗紫色的脈絡。那朵蓮花正在緩緩「開花」——每一片花瓣都裂開了皮肉,鮮紅的血順著大勇的脖子往下流。
「業障引爆了。」小魏臉色大變,馬尾一甩,從隨身的小包包裡抓出一把糯米摻硃砂,猛地往大勇頭上一按,「大勇,忍著!這是催命符!蓮花全開的時候,你的魂就會被吸進這間旅館,變成祂的玩物!」
「喔喔喔喔——痛死我了!」大勇跪倒在地,整個人痛得在發霉的地毯上打滾。
「老闆!有話好商量!」阿凱看大勇快不行了,知道再這樣下去,不只大勇要死,他和小魏大概也出不了這扇門。他猛地一拍櫃檯,拿出一張印著金字的酒店經紀名片,「我是屏東內埔最強的經紀人阿凱!如意小姐缺的是檯數對不對?缺的是有人陪對不對?五十年前的欠帳,我幫她翻倍還!我明天就送十個、不,二十個壯碩的猛男紙紮人過來!每個都附帶無限續航的電池!妳叫如意小姐放過我兄弟!」
「紙紮人?」櫃檯發出怪異的笑聲,「如意小姐要的是真人的精氣。紙做的,祂嫌沒味。」
「真人的精氣我有啊!」阿凱急中生智,指著一臉憤世嫉俗的小魏,「他!他是半吊子法師,陽氣最重!不然讓他陪如意小姐睡一晚,這債能不能免了?」
「阿凱,你這垃圾經紀人,竟然要賣了我?」小魏嘴裡罵著,手下的動作卻沒停。他用食指蘸著大勇流出來的血,在櫃檯上畫了一個詭異的符號。
那符號一成形,旅館大廳的燈光突然瘋狂閃爍。
「老闆。」小魏抬起頭,眼神變得極其銳利,斯文敗類的氣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森的法力,「這筆債,歪嘴祥確實欠了。但如意小姐在海裡也吃了布袋港不少漁民的命。這五十年的利息,祂收得夠多了。今天我們這台車是送魚也送人的業障車,江湖規矩,『見面分一半』。這筆債,我們還一半,剩下的,叫祂自己去地府跟歪嘴祥討!」
「還一半?」櫃檯止住了笑聲,那兩個鼻孔的小孔劇烈收縮,「怎麼還?」
小魏從懷裡掏出那瓶大勇喝剩的保力達,又抓出一疊剛才水鬼給的民國初年紙鈔,直接點火燒進了酒瓶裡。
「這瓶藥酒,加了我的法力跟祂自己的買路錢。」小魏將酒瓶重重頓在櫃檯上,「讓祂喝了,這口怨氣化掉一半。剩下那一半,讓大勇在民雄路口蓋一間小廟,供奉祂三年,這就是我們的極限。要,就收下;不要,我今天就拆了你這間破旅館,讓大家一起下去找歪嘴祥喬檯數!」
大廳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大勇在地上抽搐著,後腦勺的蓮花已經開到了最後一片花瓣。
沒鼻子的櫃檯盯著小魏,又看了看那瓶冒著綠煙的保力達。
許久,一隻冰冷的手從櫃檯底伸了出來,抓住了酒瓶。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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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後座的神祕紙紮箱,賣不掉的業障
黑色 Alphard 像瘋了一樣衝出民雄那條死胡同,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上劇烈磨擦,發出刺耳的尖叫。大勇一邊單手瘋狂轉動方向盤,另一隻手死死按著後腦勺那朵還在滲血的蓮花刺青,嘴裡的檳榔渣噴得儀表板到處都是。
「快走!快走!幹,那櫃檯沒鼻子就算了,他剛才吸那瓶保力達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要把我的魂也吸進去!」大勇狂吼著,直到車子開上寬闊的台一線,看到路邊那間閃爍著淡藍色燈光的超商,他才猛地一腳煞車,整個人癱在方向盤上大喘氣。
「阿凱……小魏……我們還活著嗎?」大勇顫抖著摸了摸脖子,滿手都是黏稠的血。
阿凱縮在後座,俐落的短髮現在全貼在頭皮上,那件皺巴巴的西裝徹底報廢,散發出一股鹹腥的海水與霉味混合的惡臭。他正打算開口罵人,視線卻不經意掃過最後一排的貨艙位置。
原本應該疊放著幾箱結冰土虱的地方,此時竟然多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約莫半人高、用色彩鮮豔的紙糊成的「箱子」。紙箱表面畫滿了金色的蓮花,四個角還繫著紅色的鈴鐺。最詭異的是,紙箱頂部貼著一張紅紙,上面用黑墨寫著:「如意小姐檯數結餘款」。
「大勇……小魏……」阿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指著後方,「那是……那是剛才從旅館帶出來的嗎?」
小魏猛地轉頭,馬尾甩過一張慘白的臉。他推了推金屬眼鏡,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陰冷。他從懷裡掏出一根菸點燃,深吸一口氣,將煙霧噴向那個紙箱。
煙霧在紙箱周圍散不開,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紙縫鑽了進去。
「鈴——」
紙箱上的鈴鐺突然無風自響,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幹!這什麼鬼?我明明只搬了土虱上車!」大勇轉過頭,光頭上的冷汗滴進眼睛裡,辣得他齜牙咧嘴,「小魏,你剛才不是說欠債還一半嗎?這箱又是什麼?利息喔?」
「江湖規矩,見面分一半。」小魏冷笑一聲,聲音帶著一絲嘲弄,「我們還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如意小姐『寄放』在我們車上了。祂說這叫預付貨款,以後我們這台業障車每跑一趟,都要分祂一成的檯數。」
「分祂一成?祂又沒坐檯,祂分三小?」阿凱跳了起來,酒店經紀人的靈魂在此刻戰勝了恐懼,「我抽小姐三成,這鬼一開口就要拿走我一成利潤?這不符合市場行情啦!」
「阿凱,你現在是打算跟鬼談勞基法還是談分潤比例?」小魏橫了他一眼,「這箱子裡裝的是如意小姐五十年前被當掉的『元神』。只要這箱子在車上一天,大勇後腦勺那朵蓮花就不會全開,但相對的,我們只要載客,祂就會跟著。祂是這台車的靈魂股東。」
大勇看著後照鏡裡那個鮮豔得讓人發毛的紙紮箱,突然露出一種極其荒謬的表情。
「等等,小魏。你剛才說……這叫『貨款』?」大勇摸了摸光頭,腦子轉得飛快,「屏東內埔那間『大鳳凰』酒店的老闆,不是一直在收這種帶『靈』的古董嗎?他說那種東西放在包廂裡能聚財。既然這箱子賣不掉,我們能不能把它『賣』給大鳳凰?反正業障是如意小姐的,大鳳凰老闆命硬,應該鎮得住吧?」
「大勇,你真的是窮到瘋了。」阿凱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一亮,「對耶!大鳳凰老闆上次才跟我抱怨,說店裡的小姐太安份,沒什麼衝突感,客人不愛。如果我們把如意小姐的元神送過去,包廂保證天天『熱鬧』……這點子搞不好有搞頭!」
「你們兩個,真的是八大行業的渣滓。」小魏嘲諷地看著他們,但隨即又從口袋掏出那個民國初年的紅包,點了點裡面的古錢,「不過,大鳳凰老闆確實欠我一筆法事費沒付。如果能順便把這業障推給他,我也省得麻煩。」
小魏轉過身,指尖在紙紮箱的蓮花圖騰上輕輕一劃。
「小姐,委屈妳一下。屏東內埔的環境不錯,冷氣比這台阿法涼,還有很多壯碩的酒客可以讓妳……慢慢挑。妳如果不反對,我們就啟程了。」
紙箱內的鈴鐺再次響了一聲,音色竟然顯得有些雀躍。
「好!內埔出發!」大勇猛地踩下油門,黑色 Alphard 再度噴出一股黑煙。
這一次,大勇看著手臂上那個「欠」字,突然覺得沒那麼重了。因為他知道,在台灣的中南部,沒有什麼業障是不能轉讓的,只要價格喬得好,連鬼都能變成你的合夥人。
保姆車在台一線上狂飆,後座的紙紮箱微微晃動,像是在跟著車內的電音節拍一起跳動。阿凱開始拿起手機,熟練地撥給內埔大鳳凰的老闆。
「喂?鳳凰哥喔?我阿凱啦!我這有一件『現撈仔』的頂級貨,五十年前的老牌名花,保證讓妳店裡生意火爆到翻掉……嘿啦,不找零的那種……」
深夜的公路,依然漫長。而這台業障車的生意,才剛要開始真正的第一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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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內埔大鳳凰,包廂底下的「加檯」聲
屏東內埔的深夜,空氣中飄散著一種發酵的檳榔葉與豬舍混雜的獨特氣息。這台黑色 Alphard 像是剛從水溝裡撈上來一樣,車身掛滿了海水的鹽漬與民雄的枯葉,緩緩駛進了「大鳳凰酒店」的後門。
「大鳳凰」這間店在內埔是個異數。外觀看起來像是三棟透天厝強行打通,門口那對閃著粉紅螢光、有些褪色的霓虹鳳凰,一隻瞎了眼,另一隻的翅膀頻率失調地抽動著。老闆「鳳凰哥」是個狠角色,傳聞他早年在高屏溪攔砂石起家,命硬到連子彈都繞著他走。
「阿凱,你確定鳳凰哥會收這箱?我總覺得這鈴鐺聲越聽越像是在催命。」大勇熄了火,光頭被冷汗浸得發亮,後腦勺的刺青蓮花在黑暗中隱隱作痛。他看著後座那個鮮紅欲滴的紙紮箱,鈴鐺正發出微弱的「叮……叮……」聲,節奏快得像是在趕路。
「安啦,鳳凰哥最信這種『靈』。他說店裡沒點邪氣,客人就不會精蟲衝腦,不衝腦怎麼開洋酒?」阿凱抹了抹油頭,俐落地跳下車,雖然西裝還是皺巴巴的,但那股酒店經紀人的八面玲瓏勁兒又回來了。
小魏最後一個下車,中長髮馬尾在夜風中掃過他清冷的臉。他手裡捏著幾枚剛才在車上加持過的五帝錢,眼神死死鎖住大鳳凰酒店的屋頂。那裡盤踞著一股黑得發紫的煙霧,普通人看不見,但在他眼裡,那就像是一頭飢餓的巨獸。
「這間店的地基不乾淨。」小魏低聲說了一句,「大勇,等下進去,不管看到什麼正妹,手都給我放口袋裡。這地方的『小姐』,不見得全是人。」
「喔……好啦。」大勇縮了縮脖子,搬起那個沉甸甸的紙紮箱,跟著阿凱走進了後門的員工通道。
通道兩旁的牆壁貼滿了廉價的消音海綿,裡頭隱約傳來《家後》的卡拉OK聲,走音走到了地府去。鳳凰哥坐在走廊盡頭的專屬包廂「龍鳳閣」裡,裡面冷氣強得像太平間。
「凱仔,你說有五十年前的頂級貨?在哪?」鳳凰哥五十出頭,穿著一件寬大的絲綢唐裝,脖子上掛著一條跟大拇指一樣粗的金項鍊。他正摟著一個眼神空洞的小姐,那小姐臉上的粉厚到掉下來都能刷牆。
「鳳凰哥,就是這箱。」阿凱示意大勇把紙紮箱放在大理石桌上。
當箱子放下的那一刻,包廂內的感應式投射燈突然瘋狂轉動,紅、黃、藍三色光芒交替閃過,紙紮箱上的鈴鐺「叮鈴鈴鈴」地瘋狂亂響,聲音清脆得讓人耳膜刺痛。
鳳凰哥推開小姐,湊近一看,那對看慣風浪的牛眼微微收縮。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摸了摸箱子表面的蓮花圖騰。
「這……這是『冥紙行』的老手藝啊。現在沒人會糊這種東西了。」鳳凰哥轉過頭,看著小魏,「小法師,這東西帶『生』的還是帶『熟』的?」
「帶『債』的。」小魏冷冷地回答,「五十年前布袋港的欠帳,如意小姐要來內埔『加檯』。鳳凰哥,你這間店命硬,壓得住嗎?」
「哈哈哈!內埔大鳳凰什麼沒有,就是命多!」鳳凰哥大笑一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凱仔,這貨我收了。明天開始,這箱子放在走廊底的轉角,我倒要看看哪支鬼敢在我地盤撒野!」
就在鳳凰哥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包廂的地板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咚」。
那是從地基深處傳來的撞擊聲,隨即是一陣細碎的、像是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伴隨著一聲極其幽怨的女聲,在包廂的音響系統裡迴盪:
「抓……到……了……」
原本坐在鳳凰哥身邊的那個小姐,突然整個人抽搐起來,雙眼翻白,脖子扭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死死盯著大勇。
「大勇……你的蓮花……開了……」小姐用一種完全不屬於她的聲音,沙啞地說道。
大勇猛地捂住後腦勺,那朵刺青蓮花的最後一片花瓣,竟然真的撐破了皮肉,鮮血噴到了金黃色的壁紙上。
「小魏!救命!」大勇痛得跪倒在地。
「鳳凰哥,你這店底下的秘密,恐怕比民雄那間旅館還要大。」小魏猛地抓起桌上的洋酒杯,將剩下的威士忌含在口中,隨即朝著那個中邪的小姐臉上噴去,「急急如律令!退!」
小姐噴出一口黑水,整個人昏死過去。但地板下的撞擊聲卻越來越大,彷彿有無數雙手正試圖破土而出。
「凱仔……這到底是三小?」鳳凰哥也坐不住了,他看著桌上那個紙紮箱,箱子竟然開始滲出黑色的海水,沿著桌邊滴落。
「這不只是如意小姐。」小魏按住大勇的背,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大勇,你阿公當年不只賣了如意小姐,他連這間店的地基主都一併當掉了。這地方,本來就是你家的『業障轉運站』!」
阿凱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那張沒發出去的名片,嘴唇顫抖著:「鳳凰哥……這場檯數……我們能不能……不抽了?」
「抽你老母!快跑!」大勇忍痛跳起來,抓起小魏就往外衝。
而那個留在桌上的紙紮箱,鈴鐺聲突然停止,箱口竟然緩緩地裂開了一條縫,一隻帶著海水鹹味的蒼白手臂,正悄無聲息地伸向了鳳凰哥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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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廚房裡的保力達封神,鳳凰哥的血緣債
「砰!」大勇整個人撞開龍鳳閣的大理石門,光頭上的鮮血順著脖子染紅了那件藍色工作服,後腦勺的蓮花刺青此時鮮紅欲滴,像是真的要在這潮濕的空氣中盛開。阿凱跟在後頭,西裝口袋裡的名片散落一地,他連回頭撿的勇氣都沒有。
「小魏!門封住了!」阿凱驚叫。
原本通往後門的走廊,此時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紫黑煙霧籠罩。霧氣中隱約傳來酒客的調笑聲與小姐的嬌喘,但仔細一聽,那些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沉悶且扭曲。
「這不是普通的封鎖,這是『加檯牆』,如意小姐要我們把五十年前沒付清的鐘點費全補齊才肯放人!」小魏馬尾一甩,斯文敗類的臉上露出了少見的凝重。他反手扣住大勇的脈搏,發現大勇的體溫低得像塊結冰的土虱。
「往廚房走!那邊有灶神壓陣,陰氣最弱!」小魏一聲令下,三人狼狽地鑽進了大鳳凰酒店那間油膩不堪的後廚。
廚房裡,巨大的抽油煙機發出垂死的咆哮聲。切菜板上還留著半隻沒處理完的土雞,鮮血順著木紋滴落。大勇靠在不鏽鋼流理台上,大口喘著氣,眼神開始渙散。
「阿凱,去冰箱找豬血!快!還有大勇車上剩下的保力達!」小魏俐落地從懷裡掏出三枚五帝錢,彈指間將錢幣嵌入廚房木門的縫隙裡。
「豬、豬血?鳳凰哥這間店都用化學血粉啦!哪來的真豬血?」阿凱一邊翻箱倒櫃,一邊崩潰地大喊。
「那就用鴨血!只要是帶怨氣的活血都行!」小魏咬破自己的中指,在流理台上飛快地畫出一個繁複的圓陣,「大勇,把你脖子上那罐保力達拿過來!」
大勇顫抖著手,從工作服口袋摸出那罐已經喝了一半、混合了海水與冷汗的保力達。小魏接過藥酒,將其與阿凱剛找出來的一盒冷藏鴨血混合,深褐色的液體與鮮紅的血水在不鏽鋼盆裡攪動,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腥甜味。
「如意小姐,妳要檯數,我給妳檯數;妳要結帳,我幫妳對帳!」小魏拿起沾滿血酒的刷子,猛地在大勇的光頭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禁字,「但大勇是這台業障車的司機,他要是掛了,誰載妳回布袋港受供養?」
就在這時,廚房的木門發出劇烈的撞擊聲。
「咚!咚!咚!」
門縫滲入了一股腥臭的海水,剛才那個中邪的小姐,臉部已經扭曲得看不出人樣,雙手死死扣住門板,指甲抓撓木頭的聲音讓人牙根發酸。
「阿凱……阿祥……」小姐的喉嚨裡發出了如意小姐的低語,「鳳凰哥……也是……同路人……」
阿凱愣住了,他看著門口,腦子裡突然閃過剛才鳳凰哥脖子上那條大金項鍊下的痕跡。他猛地一拍大腿:「幹!我想起來了!鳳凰哥的名片背後印著一個標誌,跟我阿公老家祠堂裡掛的一模一樣!他根本不是什麼砂石大亨,他是當年跟著我阿公一起把如意小姐沉進海裡的那個『保證人』的孫子!」
「難怪!」小魏冷笑一聲,「這間店根本不是用來賺錢的,是用來『鎮債』的。鳳凰哥收那個紙紮箱,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不收,如意小姐第一個找的就是他。」
門板「喀嚓」一聲裂開了,蒼白的手臂伸了進來。
小魏見狀,猛地端起那盆保力達血酒,朝著大門噴出一口法力。
「消業障買二送一!這一場,算鳳凰哥的!」
血酒潑在那些蒼白的手臂上,頓時發出滾水澆冰的嘶嘶聲。女鬼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黑霧竟然暫時退散了幾分。
「趁現在!大勇,開門!我們去龍鳳閣把鳳凰哥拖出來結帳!」小魏大喊。
大勇雖然頭痛欲裂,但聽到能找鳳凰哥「結帳」,一股求生慾讓他猛地站了起來。他順手抄起廚房裡的一把斬骨刀,光頭在昏暗的燈光下透出一股江湖狠勁。
「幹!敢拿我的命去當抵押品?我今天就讓這間大鳳凰變成烤雞店!」
三人衝出廚房,目標直指鳳凰哥所在的龍鳳閣。然而,當他們推開那扇大理石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阿凱徹底軟了腿。
鳳凰哥正跪在那個紙紮箱前,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臉色已經變成了紫青色。而在他的背後,那個從紙紮箱伸出來的女鬼,正溫柔地撫摸著鳳凰哥那條金項鍊,嘴裡輕輕哼著一首古老的、關於海邊的童謠。
「不找零……」女鬼抬起頭,那張半邊藤壺、半邊美艷的臉,正對著三劍客露出了死神般的微笑,「這場……加檯……加到死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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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馬尾法師的談判術,人肉當票現世
龍鳳閣包廂內的冷氣似乎停止了運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地板縫隙滲出來、帶著泥沙味的極寒。鳳凰哥那張肥臉已經漲成了紫黑色,雙眼凸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氣泡聲,那條大金項鍊被他自己掐得深深陷入肉裡。
在他背後,如意小姐那頭濕漉漉的長髮像毒蛇一樣纏繞在沙發上,半邊美艷的臉緊貼著鳳凰哥的耳根,輕聲呢喃著。
「小魏!快點啦!鳳凰哥要是掛了,這場檯數誰買單?」阿凱躲在翻倒的大理石桌後,俐落的短髮被汗水打濕,活像個被催債的小弟。他眼尖,瞥見鳳凰哥懷裡掉出一個精緻的黑漆木盒,那盒子散發出一股陳年樟腦與香火味。
「大勇,去把那個木盒拿過來!阿凱,掩護他!」小魏厲聲喝道,他猛地扯開腦後的髮圈,那頭中長髮瞬間散落,他隨即用嘴咬住髮圈,雙手飛快地結起一個古怪的印契。
「幹!為什麼是我?」大勇嘴上罵著,光頭卻硬著頭皮往前衝。他手臂上那個黑青的「欠」字此時劇烈發燙,彷彿有一條無形的鎖鏈牽引著他。
如意小姐猛地轉頭,那雙只有白眼的眼珠死死盯著大勇,包廂內的酒瓶瞬間集體炸裂。
「阿祥的孫子……還債……」
「還妳老母!這場買二送一啦!」大勇閉著眼,一個飛撲抓住了木盒,順勢在地上滾了一圈,躲開了如意小姐揮過來的濕冷髮絲。
「接住!」大勇把木盒甩給小魏。
小魏單手接盒,另一手猛地按住大勇的後腦勺,口中唸咒速度快得像是在唸經:「天靈靈,地靈靈,內埔大鳳凰,地基主顯靈!如意小姐,看清楚這是什麼!」
木盒蓋子被小魏用法力震開,裡面靜靜躺著一張泛黃、發黑的粗糙草紙。
阿凱湊近一看,倒吸一口冷氣。那不是普通的借據,那是用硃砂混合人血畫成的圖陣,正中央赫然印著兩個重疊的血手印,一個是大勇阿公「歪嘴祥」的,另一個則標註著「保證人:鳳凰金」。
這就是那張**「人肉當票」**。
當票最下方赫然寫著:「若五十年內無力贖回,則由保證人地基相抵,子孫魂魄代為開檯。」
「幹……這根本是陷阱!」阿凱破口大罵,「鳳凰哥他阿公當年不只是保證人,他還是收當的!這間大鳳凰酒店,根本就是蓋在如意小姐的靈魂上面,用祂的怨氣來招財!」
「沒錯。」小魏冷笑,眼神如刀,「鳳凰哥,你這幾年賺的黑心錢,全是靠吸這小姐的陰氣換來的。難怪你命硬,因為你根本不是人在養,是鬼在養!」
鳳凰哥此時終於鬆開了手,癱在地上劇烈咳嗽,臉色蒼白得像張紙:「救……救我……我給你們錢……多少都給……」
「現在不是錢的問題,是檯數不夠分的問題!」小魏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陽血噴在那張當票上。
當票瞬間燃起暗綠色的火,火光中映照出如意小姐憤怒的臉孔。包廂內的螢光鳳凰竟然開始流出血水,整個地板開始劇烈震動,隱約傳來無數人在地下抓撓的聲音。
「大勇!把你的光頭露出來!」小魏大喊。
「啊?」大勇愣住。
「如意小姐需要一個媒介離開這間店!你的刺青是這張當票的『印章』,祂要借你的身體去跟地府對帳!」小魏馬尾雖然散了,但氣勢卻像尊殺神,「阿凱,拿保力達過來!我們要在大鳳凰的門口開一場『最後的派對』!」
阿凱雖然怕得要死,但聽到「開場」,經紀人的本能讓他抄起兩瓶未開的保力達,像衝鋒一樣衝向門口。
「鳳凰哥!把你保險箱裡的現金全撒出來!這場不找零,我们要買斷如意小姐的合約!」
三劍客與鳳凰哥在混亂中跌跌撞撞衝向酒店大門,身後是如意小姐那近乎咆哮的悲鳴。整間大鳳凰酒店的霓虹燈在此刻集體炸毀,黑暗中,只有大勇後腦勺那朵盛開的血紅蓮花,正指引著一條充滿業障的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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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保力達封靈,大勇的通靈肉體
內埔大鳳凰酒店的門口,霓虹燈管炸裂的火花四濺,像是地獄開張時的禮炮。阿凱瘋了似地從鳳凰哥那破爛的保險箱裡抓出幾疊厚厚的千元大鈔,像是發傳單一樣往半空中撒。
「來喔!加檯喔!路過的、掛掉的、沒錢投胎的,這場鳳凰哥請客啦!」阿凱一邊撒錢,一邊大吼。
隨著鈔票在黑霧中飛舞,四周原本死寂的街道竟傳來一陣陣陰冷的風聲。無數條半透明的影子從排水溝、電線桿後方竄出,瘋狂地爭奪那些帶著陽氣與貪念的現金。這些孤魂野鬼成了最廉價的保安,暫時擋住了如意小姐那排山倒海而來的黑色髮浪。
「阿凱,你這招損陰德啊!」小魏嘴上罵著,手卻沒停。他那頭中長髮在狂風中亂舞,像是一尊瘋魔的道士。他一把將大勇推到酒店正門口的大理石柱旁,「大勇,站好!你是這台業障車的導航,現在如意小姐要借你的腦袋去跟地府結帳,你給我撐住!」
「喔喔喔——小魏,我感覺腦袋快炸了!」大勇跪在地上,兩手死命抓著頭皮。
他剛剃好的光頭上,那朵血紅蓮花刺青此時竟像心臟一樣規律地搏動著,皮肉底下隱約可以看到無數條黑色的血管向外擴散。大勇的雙眼翻白,喉嚨裡發出的聲音竟然變成了如意小姐那種帶著海水鹹味的幽怨:
「五十年前……阿祥說……帶我去吃肉包……結果……把我沉進海裡……」
「大勇!那是幻覺!不要被祂帶走!」小魏厲聲喝道,他右手抓起一瓶未開封的保力達,左手咬破食指,在瓶身上飛快地畫出一道赤紅色的封靈咒。
小魏馬尾一甩,斯文敗類的氣息蕩然無存,眼神如鷹:「如意小姐,妳要債,鳳凰哥還了命;妳要錢,阿凱撒了紙。現在,妳這口氣,給我吞進這瓶藥酒裡!」
「急急如律令!收!」
小魏猛地將保力達的瓶蓋彈開,一股強大的吸力從瓶口噴湧而出。
大勇整個人劇烈抽搐,後腦勺噴出一道漆黑的煙霧,那煙霧在空中凝聚成如意小姐那張半邊藤壺、半邊美艷的臉。祂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叫,雙手死死扣住大勇的肩膀,指甲掐進了大勇壯碩的肉裡。
「大勇!喝掉它!」小魏將畫好咒的保力達直接塞進大勇手裡。
大勇此時處於半通靈狀態,神智模糊,他本能地抓起瓶子,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咕嚕咕嚕地狂灌。
「咕嚕……咕嚕……」
奇蹟發生了。隨著藥酒入喉,那股黑煙竟被強行扯進了大勇的腹中,隨即順著血液循環,被封印進了那朵蓮花刺青的心蕊裡。
黑霧瞬間散去。大鳳凰酒店那閃爍不定的霓虹燈恢復了死寂的黑暗。
大勇「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光頭上的蓮花印記慢慢由紅轉黑,最後縮小成一個芝麻大的黑點。
「結、結清了嗎?」阿凱看著漫天飛舞後落在地上的鈔票,心疼得直滴血。他走過去踢了踢大勇,「喂,光頭,還活著嗎?」
大勇動了動,緩緩坐起身,抹了抹嘴角的紅汁。他眼神呆滯地看著阿凱和小魏,突然幽幽地冒出一句:
「阿凱……我突然……好想吃民雄的肉包……」
小魏聽完,臉色一沉,隨即嘆了口氣,把髮圈重新紮回頭上,恢復了那副憤世嫉俗的斯文敗類模樣。
「還沒結清。如意小姐雖然被封進大勇的業障印裡,但祂的執念還在。祂要回民雄,去那間大旅館找當年那個沒交給祂的肉包。」
小魏轉過頭,看著躲在門口發抖、項鍊都被扯斷的鳳凰哥。
「鳳凰哥,這場檯數,大勇代妳跑了。剩下的合約,我們回車上談。」
三劍客跌跌撞撞地爬回那台掛滿海鹽的黑色 Alphard。阿凱坐在後座,看著那個依然在那裡、鈴鐺卻不再響動的紙紮箱,心裡盤算著明天的油錢。
大勇發動了引擎,保姆車發出沉悶的低吼。
「走吧,去民雄。」大勇握著方向盤的手,那個『欠』字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淡淡的水漬紋路,「這場業障……真的不找零。」
保姆車消失在內埔的迷霧中,往北直衝台一線。
第九節:地下電台的招魂頻率,歪嘴祥的深夜現身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zJ1ZGtBo
黑色 Alphard 在台一線上狂飆,雨刷瘋狂地掃動,卻掃不掉擋風玻璃上那層揮之不去的淡紫色霧氣。大勇握著方向盤,他剛剃好的光頭滲出一種暗沉的烏光,後腦勺那個黑點刺青此時不痛了,卻癢得他想把頭皮給掀開。
「大勇,你開慢一點,這速限七十你開到一百二,是想去投胎還是想領紅單?」阿凱縮在後座,那件皺巴巴的西裝已經被他揉成了一團墊在腰後。他俐落的短髮在藍色儀表板燈光下顯得有些慘白,胭脂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年老墨水的苦澀。
「我控制不住啊!這腳油門像是自己會往下踩!」大勇吼著,聲音竟然帶著一點女人的尖細。
這時,車上的音響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雜訊聲,「滋滋——滋——」。原本播放的電音舞曲被強行切斷,一個沙啞、帶著濃厚下港口音的男聲穿透了喇叭:
『各位鄉親父老,這裡是深夜業障電台……現在為您播送一則尋人啟事。尋找五十年前在布袋港走失的如意小姐……她的未婚夫「歪嘴祥」,正在民雄肉包店門口等她,手裡拿著一袋熱騰騰的肉包,還有一張……沒兌現的當票……』
「幹!這電台是在講三小?」大勇猛地一拳砸在音響上,雜訊卻變得更大,那聲音開始發出陰森的笑聲。
小魏原本閉目養神,此時猛地睜開眼,那頭中長髮馬尾在椅背後晃動。他迅速從懷裡掏出剛才封印了如意小姐怨氣的那瓶保力達。
瓶子裡的液體已經變成了墨汁般的漆黑,更驚人的是,瓶底竟然破土而出般長出了一朵活生生的「黑蓮花」。那蓮花隔著玻璃瓶,正緩緩吐著黑色的泡泡,每吐出一個泡泡,音響裡的雜訊就清晰一分。
「大勇,這不是普通的廣播,這是如意小姐的『共振』。」小魏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如刀,「祂在大腦裡收到了電波,有人在用地下電台的頻率在招祂的魂。那個『歪嘴祥』……恐怕還沒死透。」
「我阿公五十年前就掛了啦!我親手把他埋進土裡的!」大勇驚恐地大喊,車子正好衝過了民雄段的地標。
霧氣中,路邊出現了一間透著昏黃燈光的肉包店。那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民雄名產,但在這凌晨三點半的時分,門口卻沒有半個客人,只有一個穿著破爛長袍、嘴歪向一邊的老頭,佝僂著背站在蒸籠旁。
那老頭手裡提著一個滲著血水的塑膠袋,另一隻手瘋狂地揮動著一張黑色的紙,對著疾馳而來的 Alphard 露出一個極其扭曲的笑容。
「歪……歪嘴祥……」阿凱透過車窗看到那張臉,整個人差點從座位上滑下來。那張臉跟他大勇老家掛的照片一模一樣,只是皮膚枯乾得像是老樹皮,那歪掉的嘴巴裡,正往外爬著幾隻肥碩的蛆蟲。
「大勇!煞車!」小魏大喝一聲。
Alphard 在肉包店門口甩尾停住,刺耳的煞車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大勇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推開車門就往那歪嘴老頭衝去。
「阿公!你不是死很久了?」大勇跪在地上哭喊。
「祥仔……如意呢?如意有在車上嗎?」歪嘴老頭用那隻乾枯的手摸了摸大勇的光頭,指甲在大勇的頭皮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如意說她要吃肉包……我買好了……這肉包是用我自己的肝做的,很補喔……」
歪嘴老頭打開塑膠袋,裡面哪是什麼肉包?那是五個血淋淋、還在微微跳動的人類臟器,上面還黏著幾根如意小姐的長髮。
「幹——!」阿凱在車內看到這一幕,直接把剛才在內埔喝的威士忌全吐了出來。
小魏此時跳下車,馬尾甩動,手裡的五帝錢猛地朝歪嘴老頭擲去。
「歪嘴祥!你當年當了老婆,現在還想當孫子嗎?」小魏咬破指尖,直接按在那瓶黑蓮花保力達上,「如意小姐,看清楚了!這就是你等了五十年的負心漢!祂連靈魂都賣給了這間肉包店的地基主,只為了多活這五十年來逃避妳的債!」
老頭聽完,歪掉的嘴巴張得老大,發出一陣淒厲的慘叫,身形竟然開始在霧氣中慢慢融化,變成一股濃稠的黑水。
「不找零……不找零……」老頭的黑水滲進了地磚縫隙,只留下一張燃燒中的黑色當票,以及大勇手臂上重新浮現的、鮮紅如火的**「欠」**字。
大勇癱坐在地,看著眼前的黑水,突然感覺後腦勺一陣冰涼。他轉過頭,看見如意小姐那張半邊美艷的臉,正從他自己的影子裡慢慢爬了出來,手裡拿著那袋「內臟肉包」,對著他露出了最後一個溫柔且殘酷的微笑。
「大勇,恭喜你。」小魏收回保力達,語氣恢復了那種斯文敗類的冷靜,「你阿公跑掉的債,如意小姐決定……直接由你這個孫子,肉身償還。」
保姆車 Alphard 的鈴鐺突然全體狂響。第一章的終點,才剛剛開始。
第十節:肉身償還談判,深夜靈異物流合約正式開張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41BKaysz7
凌晨四點,民雄肉包店門口的黃光路燈下,空氣冷得讓人骨頭發脆。歪嘴祥融化後的黑水正順著紅磚縫隙緩緩滲入地下,發出一陣陣腐蝕般的嘶嘶聲。大勇癱坐在地,雙眼發直,他那剛剃好的光頭後腦杓,黑蓮花印記此時竟緩緩張開,像是一隻長在頭皮上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袋血淋淋的「內臟肉包」。
如意小姐半邊美艷、半邊藤壺的虛影,正從大勇壯碩的身軀中完全抽離,懸浮在半空中。祂那頭濕漉漉的長髮像觸手般捲起了塑膠袋,一張只有白眼的臉,對著大勇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極致的幽怨。
「祥仔……你阿公欠我的……你拿什麼還?」
「我、我只有這台 Alphard 還有這顆光頭啦!」大勇崩潰大喊,刺青的手臂在發抖,「小姐,我阿公是垃圾,但我只是個跑夜車載魚的!妳吃了我也沒肉,我全身都是保力達的味道,口感很差啦!」
「如意小姐,請等一下。」
這時,阿凱深吸一口氣,整了整那件徹底報廢的西裝,俐落的短髮在冷風中顯得格外冷峻。他忍著噁心,大步走向女鬼與大勇之間。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猥瑣的酒客,而是那個在屏東內埔喬過無數大檯、連黑道大哥都要敬三分的最強經紀人。
「小姐,我們八大江湖講究一個規矩:『人死債不滅,但死人還不了錢。』」阿凱從西裝內口袋掏出一張燙金的空白名片,語速極快且充滿磁性,「妳把大勇吃了,頂多出一口氣。但妳在這台車上守了五十年,難道只想吃一袋臭掉的內臟?妳想不想……回布袋港受人供養?想不想讓那些曾經負妳的人,世世代代都得看妳的臉色過活?」
如意小姐愣住了,長髮在空中停止了揮動。
「妳看這兩位。」阿凱指了指癱在地上的大勇,和一旁綁著馬尾、眼神陰森的小魏,「一個有最硬的命跟保姆車,一個有家傳的符咒跟法力。我們缺一個『大牌小姐』壓陣。只要妳願意入股這台業障車,以後這台車跑的每一趟陰陽生意,妳抽一成當開檯費。大勇會在車上給妳留個位子,小魏會按時燒香供養。這叫**『分潤制結帳』**,比妳在民雄吃肉包划算多了吧?」
「阿凱……你連鬼都想簽合約?」小魏在一旁冷笑,但眼底卻露出一絲佩服。
「簽啊!為什麼不簽?只要有利益,鬼也能變合夥人!」阿凱咬破手指,直接在空白名片上寫下大大的三個字:【如意姐】。
如意小姐看著那張名片,又看了看大勇後腦杓那個蓮花印記。
「成交……」女鬼的聲音像是遠方的海浪聲,帶著一絲解脫,「但不找零……」
「絕對不找零!」阿凱大聲應承。
就在契約達成的瞬間,如意小姐的身影猛地縮小,化作一道螢光綠的微光,直接鑽進了大勇後腦杓那個黑蓮花黑點中。大勇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往前栽倒,徹底昏了過去。
小魏走上前,推了推眼鏡,看著大勇後腦杓。黑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細微、如果不仔細看就像是毛孔的「如意」二字。
「大勇這下真的變成了名符其實的『業障車司機』了。」小魏轉過頭看著阿凱,「阿凱,你剛才撒了鳳凰哥幾十萬,這筆帳怎麼算?」
「那算投資成本啦!」阿凱抹了抹臉上的汗,看著遠方地平線泛起的一抹魚肚白,「走吧,把這光頭搬上車。我們得趕在太陽出來前離開民雄。還有,那箱土虱……回布袋後記得還給老闆娘,但這次裡面要放小魏你的『特製符咒』。敢陰我們,這場不找零的業障,換她來接手。」
黑色 Alphard 的引擎再次發動,排氣管噴出的煙霧中,隱約帶著一絲海水與保力達的氣味。
保姆車緩緩駛離民雄肉包店,往南方前進。後座那個紙紮箱的鈴鐺輕輕響了一下,彷彿在宣告:「深夜靈異物流公司,正式營運。」
在江湖混,欠的終究要還。而屏東到嘉義的這條路上,故事才剛剛寫完第一頁。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UeZ4Axu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