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米納斯帝國首都―凡提斯城裡的心臟地帶,有一棟讓人仰頭才能看清輪廓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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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主塔高聳入雲,尖頂如同一根插進天際的細針,四面各有一座附屬塔樓拱衛左右,塔身以打磨光滑的白色石灰岩砌成,歲月在上面留下了淡淡的灰黃色包漿,反而使整棟建築看起來更加莊重。
主入口是一道高聳的尖拱門,拱券的弧線從地面一路延伸向上,在頂端以一個精雕細刻的烏鴉徽章收尾。
拱門兩側的石柱上佈滿了繁複的淺浮雕,雕的是古代法律條文的片段、執法者在戰場上的身影、以及代表正義的魔杖與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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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面上嵌著幾扇細長的彩繪玻璃窗,每扇窗的玻璃都由數百片不同色澤的碎片拼接而成,描繪著盧米納斯帝國建立執法體系的歷史場景。
晴天時,陽光穿透那些深紅、寶藍、琥珀色的玻璃片,在室內的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彩色光影,像是有人把一整個彩虹剪碎了,隨意鋪灑在地。
這裡是盧米納斯帝國法律執行司旗下調查局的所在地,也是維納特的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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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的會議廳是整棟建築裡最寬敞的房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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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以肋拱結構向上延伸,每一道肋骨形的石梁在最頂端交匯成一個八角形的藻井,藻井中央漂浮著數十根粗蠟燭燃燒著,將昏黃的光暈灑滿整個空間。
牆壁下半部鑲著深色橡木護牆板,紋理細密,表面以蜂蠟打磨出溫潤的光澤;上半部則是裸露的石灰岩牆面,掛著幾幅以金色木框鑲嵌的歷任調查局局長畫像,一個個神情嚴肅,從畫框裡往下俯視著室內所有人。
長桌是整塊黑胡桃木製成的,桌面寬闊,足以讓二十個人同時圍坐,桌腳雕著盤旋而上的藤蔓紋路,扶手椅的椅背則以暗紅色的皮革包覆,坐上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感。
窗邊的彩繪玻璃此刻正透進一片冷淡的晨光,將整個會議室染上一層淡淡的藍灰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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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站在長桌的首位,雙手撐在桌面上,用一種從靈魂深處提煉出來的、無懈可擊的空洞表情,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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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麼我們今天的晨間會議就開始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條在毫無起伏的平原上流淌的河:「首先,我想強調的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個團隊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團隊的整體效能取決於每個個體的執行品質。近期的任務表現顯示,我們在跨部門溝通的橫向協作上仍有進步空間,我希望大家能夠在接下來的工作週期中積極落實上情下達的資訊流通,提升作業流程的標準化程度,並且確保每一份行動報告在提交前都經過充分的自我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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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長桌兩側的維納特成員們,眼神以不同的速度逐漸失去焦距。
捷克盯著桌面上自己的筆記本,本子翻開著,卻一個字也沒有寫,只是無意識地用筆尖在角落反覆點著一個圓點,點了一個,又點一個,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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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爾托著腮,下巴撐在拳頭上,嘴角微微下垂,眼皮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下墜落,墜到一半又努力撐上去,再墜,再撐,像一扇被風反覆推動的老舊百葉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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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的頭以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一點一點地向胸口傾斜,每次快要觸到下巴的時候又猛地抬起來,隨後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到,再次開始緩慢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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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長桌靠近中段的位置,有一個人早已放棄了任何形式的掙扎。
他整個人伏在桌面上,臉頰貼著木頭,雙臂鬆散地攤在兩側,那份姿態之舒展、之徹底,簡直稱得上是一種藝術。
他的嘴微微張著,一條細細的口水從嘴角蜿蜒而下,在桌面上暈出一個小小的水漬,隨著他均勻的呼吸輕輕起伏,他睡得非常安穩,安穩到彷彿那把椅子是他家裡最舒服的床,而那張胡桃木桌面是世界上最柔軟的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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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繼續說著。
「……此外,關於近期暗鴉會事件的後續處置,相關報告請在本週五下班前統一提交至文書組,格式請參照上季度的標準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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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連他自己都短暫地忘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
他咳了兩聲,重新找回了那條毫無溫度的語氣:「總之,大家在工作中有任何疑問,歡迎隨時向我反映,但請不要在我下班後、用餐時、或者任何我正在試圖休息的時間段內來敲我的門。」
他從桌面上拿起那疊沒有人看得出來到底有幾頁的文件,不輕不重地往桌上一磕,對齊邊緣:「好。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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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字「散會」,像是某種解除詛咒的關鍵詞,話音剛落的瞬間,會議室裡那種沉甸甸的、像是被灌了鉛一樣的氣氛突然鬆開了。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牛皮筆記本被闔上的聲音、筆被丟進抽屜的聲音、以及壓抑了不知道多久的哈欠聲,在同一時間爆發出來,交織成一支雜亂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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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員們像是被人從冰層底下撈出來的魚,一個接一個地活了過來。他們伸懶腰、揉眼睛、捶肩膀、轉脖子,動作之整齊劃一,像是某種排練過無數次的集體表演。
有人開始收拾桌上的筆記本,雖然那上面可能只有開會前五分鐘寫的幾行字,剩下的全是空白;有人把杯子裡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皺著眉頭嚥下去,像是喝藥一樣;有人低聲跟旁邊的同事交換了幾句關於午餐要吃什麼的意見,語氣熱烈得像是在討論國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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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沒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叩著桌面,視線落在那個還趴著一動不動的身影上,臉上帶著一種介於困惑與不可置信之間的表情。
他轉頭看向天空,下巴微微往那個方向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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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睡。」
「整個散會了,他還在睡。公然在會議上,就這樣睡過去。」他的語氣維持著一貫的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像是一個已經決定要說實話的人:「也是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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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開會都在打瞌睡,」天空雙手抱胸,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忍很久了」的不耐煩。
他的眉頭挑起,嘴角往下撇,整張臉的表情都在說「這種人怎麼會在這裡」:「做事漫不經心,上次我們在東方城市赫辛維爾的倉庫埋伏調查非法走私,他負責盯著監聽水晶,結果竟然在監視點睡到打呼!害捷克的臥底行蹤差點暴露被圍毆,被抓包了還死不承認。上上次去突擊查抄地下魔藥工廠,他老兄竟然連最重要的禁魔手銬跟魔杖都忘在辦公桌上,還是高爾借了一根備用的給他。上上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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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聖運打斷他,嘴角卻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忍耐某種快要溢出來的情緒:「你越說我會越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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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視線在那個水漬上多停了一秒,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牽起來。
那個笑容爬上臉的方式說明了一切:他想到了什麼。
他舔了舔嘴唇,兩手搓了搓,眼睛裡蹦出一種躍躍欲試的光芒,整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動作都比平時輕盈了幾分:「行,讓我來給他一點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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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桌上順手捻起一根筆,拇指和食指捏著筆桿的末端,像個準備作畫的人,邁著貓步朝那個酣睡者靠近,臉上掛著一個堪稱無辜的調皮笑容。
一隻手攥住了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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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猝不及防,整個人頓了一下,反射性地往旁邊一側,肩膀繃緊,然後他看見是誰,肩膀立刻鬆了下來。臉上那個被突然拉住時一閃而過的驚嚇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成了一副沒皮沒臉的嬉皮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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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艾爾。」他拍了拍胸口,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馬爾科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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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艾爾搖了搖頭,用一種見怪不怪的語氣打斷他:「你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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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無辜地把雙手垂了下來,吐了吐舌頭:「沒什麼啦。就看他每天這樣,做事的時候也是這副德性,想給他一點小小的、善意的、充滿關懷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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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贊同天空。」聖運說,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得像是在法庭上作證。他甚至沒有看天空一眼,目光始終鎖在亞瑟身上,像是在研究一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謎題,這個人為什麼在這裡?這個人憑什麼在這裡?這個人怎麼敢在這裡睡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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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轉頭看了聖運一眼,再看了看天空,嘆了口氣,搖起頭來,那個搖頭的幅度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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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鬧了。」他壓低了聲音,往那個酣睡者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身:「那傢伙是調查局局長艾瑞克·索恩的公子―亞瑟·索恩。你們要是惹毛了他,他去他老爸那裡說兩句話,你們倆連工作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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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嘖了一聲,那個聲音裡裝著整個世界的不服氣:「該死的,有背景的人。」他用下巴朝聖運的方向抬了抬:「我跟聖運可是從頭到尾靠著自己考進來的,那些考試有多難你又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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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知道。」艾爾的語氣沒有太多起伏。他的目光在亞瑟臉上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低聲喃喃:「艾瑞克局長據說是真心希望兒子能承繼他的衣缽,把這份責任傳下去……但這位公子嘛。」他停頓了一下:「聽說那個職位,是局長大人替他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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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出口的瞬間,艾爾自己先意識到了不對。
他的眼神往左右各掃了一眼,隨即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努力顯得若無其事卻顯然已經後悔開口的表情,擺了擺手:「剛才那話當我沒說。總之,你們要是還想繼續領薪水、繼續有任務可以跑,就安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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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多說,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會議廳的門在他身後合上,剩下聖運和天空兩個人站在原地,以及桌上那位依然沉睡的亞瑟·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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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沉默了大約兩秒。
然後他轉頭看向聖運,臉上的嬉笑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是憤怒還是疲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剛擦乾淨的地板上踩了一個泥腳印,而那個人還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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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的。」他把這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這個職位是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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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目光移向那個趴著的背影,沉默地看了幾秒:「我那一年備考的時候,為了過魔法實戰那一關,練到手腕肌腱發炎,還是繼續練。筆試的法術理論卷,我重讀了十遍,十遍,厚到可以把人砸暈的那種。」
他的聲音越說越平,平得像一塊在水底沉了很久的石頭:「實習那一年,第一次任務碰上了亡命之徒,被對方的咒語掃中過一次,結果我還是把人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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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結果現在告訴我,有人可以跳過這一切,因為他老爹認識對的人,把支票簽一簽,就坐在這張椅子上,然後」他往亞瑟的方向偏了偏頭:「然後在會議上打瞌睡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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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亞瑟,看著那灘在桌面上默默蔓延的口水,臉上的表情平靜,但那種平靜是有溫度的,那是一個已經把某件事看得很清楚的人所特有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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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們剛入學的時候,」他開口:「奧蘭多老爹說過一句話。他說,有些人生來就站在終點線上,有些人得自己用腳把那條線走到。」他停頓了一下:「他說,站在終點線上的人不一定知道路長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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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哼了一聲:「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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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聖運的目光從亞瑟身上移開,落到窗邊那片透著晨光的彩繪玻璃上:「我們做好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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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什麼慷慨激昂的語氣,就是很平,平得像是他真的已經把這件事消化乾淨了,或者至少他選擇讓牠看起來像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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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那根筆不輕不重地放回桌上,往門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亞瑟,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介於不屑與某種說不清楚的什麼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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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什麼也沒有說,跟著聖運走出了會議廳,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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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亞瑟·索恩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橡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將彩繪玻璃窗投下來的暗紅色光暈、將那張古老的橡木會議桌、將那個還在夢中的人,留在了那片斑斕的、寂靜的、與世隔絕的光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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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天空的腳步聲在前面噠噠地響著,節奏輕快得像是在哼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聖運走在後面,步伐穩健,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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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聖運,」天空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調調:「你說,如果有一天,那個傢伙真的因為他老爸的關係升職了,你會怎樣?」
聖運沉默了一秒。
「繼續練我的咒語。」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回答「今天吃什麼」。
天空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那種從肚子裡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會在走廊裡迴盪的笑聲。
「我也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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