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卡成年後,如同一枚被精密打磨過的齒輪,嚴絲合縫地嵌入了艾拉期許已久的軌道。
他穿上了那身筆挺卻略顯僵硬的官僚制服,成為了盧米納斯帝國最微小、也最勤懇的一顆螺絲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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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第二個年頭,德拉卡推開了家門。夕陽斜斜地掛在窗櫺上,艾拉正低頭編織著帝國宗教祭司的祭袍。銀色的絲線在她的指尖穿梭,彷彿在編織某種不可言說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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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還順利嗎?上面的大官沒為難你吧?」艾拉沒有抬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典型的、對公權力的敬畏與試探:「公文有沒有出差錯?這份薪水可是帝國賞飯吃,一定要比別人都勤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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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按部就班,媽媽。」德拉卡看著那件華美的祭袍,淡淡地說:
「我被調往瓦倫泰因了,之後我會用貓頭鷹跟家裡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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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神色。在帝國的旗幟下安穩度日,對她而言已是人生的最高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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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倫泰因……那是帝國的南大門啊。」她激動地站起來,雙手在圍裙上用力擦拭:「好、好。去了之後,記得用貓頭鷹跟家裡通信,別斷了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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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喜悅在下一秒突然冷卻,艾拉像是被某種陰冷的回憶刺中,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她跨步上前,用那雙長年編織、布滿繭子的手死死抓緊德拉卡的衣袖。
她抬起頭,眼神中帶著近乎恐懼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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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聽著。到了那裡,絕對、絕對不要試圖調查你父親的事。」
她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受潮的木炭在摩擦,帶著一絲卑微的乞求:「在那邊,你可能會聽到關於那個人的傳聞,或者看到舊檔案。但你得記住,我們現在能衣食保暖、你能穿上這身官服,已經是帝國給我們天大的恩惠了。不要去驚動那些死去的幽靈,更別去碰觸那些不該你看的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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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低頭看著母親顫抖的指尖。
他聞到了母親身上經年累月的廉價肥皂味,與那件華貴祭袍上的薰香形成了極其諷刺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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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媽媽。我只是去工作的。」
他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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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日當天,他背起沉重的行囊,最後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家門,隨即轉身步入晨霧。
他在簡陋的碼頭買了一張最廉價的船票。
隨後數日的航行,甲板下混濁的空氣與木頭腐朽的味道成了他的全部世界,唯有海浪撞擊船殼的節奏,像是某種催命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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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船隻終於靠岸,瓦倫泰因這座盧米納斯的經濟中心,在濃重的海霧中緩緩現身。
高聳入雲的石造建築緊密相連,猶如一排排沉默的巨人,狹窄的街道在它們腳下蜿蜒,將這座城市編織成一座巨大的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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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核心是一條寬闊得驚人的巨型運河,河水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兩岸的石壁被長年累月的船隻磨蹭得光滑如鏡。
無數吃水深重的巨型貨船在此排隊通過巨大的魔力水閘,它們的桅杆林立,遮蔽了部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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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船隻裝載著來自南方島嶼的絲綢跟香料以及盧米納斯自產的乙太礦石與附魔裝備,正準備順著這條動脈一路東上,直抵整片艾爾薩瑞斯大陸的經濟中心,繁華的秦瑞斯特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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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的德拉卡坐在瓦倫泰因政務廳的窗口後,身上那件剪裁俐落的帝國制服沒有一絲摺痕。
窗外的蒸氣與光輝交織,將這座城市渲染成一片永恆的灰銀色。他的工作一成不變,處理那些瑣碎的、令人生厭的居民雜務,像是一台精準的公文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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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一個突兀的身影擋住了窗前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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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名有著深古銅色肌膚的男人,一頭如烈火般的赤紅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掛著一副放蕩不羈、甚至帶點挑釁意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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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剌剌地雙手撐在櫃檯上,開口便是帶著濃厚艾古拉布口音的艾爾薩瑞斯語:「嘿,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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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用帶著艾古拉布口音的艾爾薩瑞斯語說道,語調上揚,像在哼一首小調:「我的身份證明文書不見了,大概是上回喝多了落在碼頭。這是我的相關證件,」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遞到德拉卡面前:「這是我剩餘的相關證明,不申請一個新的話,那些巡邏隊可會把我當成流民抓起來,那可就麻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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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緩緩抬起頭,對上男人的雙眼。
那種熟悉的口音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封閉已久的記憶上輕輕劃了一道。他挑了挑眉,沉默地接過證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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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優雅地揮動魔杖,指尖輕彈,口中低吟著證件上的名字:「卡洛斯·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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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魔力震動,後方高聳入雲的書櫃發出細微的齒輪磨合聲,一份沾著些許塵埃的資料夾精準地從架上滑出,平穩地降落在德拉卡的案頭。德拉卡一邊翻閱著資料進行比對,一邊狀似隨意地詢問:
「你的口音……很像我故鄉的人。該不會你出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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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古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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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異口同聲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短暫的靜默後,德拉卡看著卡洛斯,兩人竟同時露出了這座冰冷建築裡極其罕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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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能在這鬼地方遇到同鄉人真好!」卡洛斯興奮地拍了一下櫃檯,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采:「我在這裡住了快十年了,第一次遇到說同樣口音的人!你不知道,這裡的人說話都像含著塊石頭,憋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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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收斂了公事公辦的冷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確實,在瓦倫泰因,聽到這種口音簡直像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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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的笑意微斂,語氣中帶了一絲懷念:「我很久沒回去了。在戰爭爆發之前,我就被父母帶到這兒討生活。兄弟,那裡……現在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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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的手指在公文邊緣停滯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閃過的是焦黑的岩壁、凱蒂僵硬的小手,以及那個摸著他的頭、告訴他神救不了他的盧米納斯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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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復了呼吸,目光深沉地看向卡洛斯:「等我下班,五點半後吧,我們找個酒吧聊吧。這裡……」德拉卡用下巴點了點卡洛斯身後:「不太適合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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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回過頭。
在他身後,排隊的人龍早已延伸到了大門口,排在首位的是一名臉臭得像要殺人的妖精,後面跟著幾名不停跺腳的矮人,以及一臉不耐煩、正對著手錶指指點點的人類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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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我的諾比亞啊,看看這群傢伙的臉。」卡洛斯誇張地聳了聳肩,毫不在意後方投來的憤怒目光。
他那種打滾多年、苟且偷生卻又豪放自若的氣質表露無遺,他對著那名憤怒的妖精做了個鬼臉,隨即轉回頭對德拉卡單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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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聽你的,長官。我待會就在轉角那間斷矛酒吧等你,別讓我等太久啊,同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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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隨手抓起補發的憑證,在後方人群的咒罵聲中,吹著輕快的哨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政務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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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德拉卡的下班時間,他走出政務廳,廳外的街道在暮色中鋪展開來,石砌的建築錯落有致,尖頂的屋簷刺向漸暗的天空,窗櫺雕著繁複的藤蔓花紋,牆面爬滿深褐色的常春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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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卵石路被白日的人潮磨得光滑,此刻仍擠滿了往來的行人,商販吆喝著收攤,水手們勾肩搭背地走向酒館,空氣裡混著烤麵包、海鹽與皮革的味道。
德拉卡穿行其中,行政廳的制服外套搭在臂彎,一天的公文與印章味道還殘留在指尖,他只想找個地方沉澱方才與卡洛斯談話的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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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矛酒吧」的招牌在街角晃盪,木質的矛頭斷成兩截,被燻黑的玻璃窗透出暖黃的光。推門而入,喧鬧聲浪撲面而來:壁爐裡的火焰噼啪作響,照亮了粗獷的木樑天花板,牆上掛著生鏽的鎧甲與船錨,酒客們圍坐在橡木桌旁,酒杯碰撞聲、笑罵聲、骰子滾動聲交織成一片。空氣裡瀰漫著麥酒、煙草與燉肉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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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的目光掃過人群,很快在角落捕捉到那頭赤紅長髮。
卡洛斯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揮了揮手,古銅色的臉在燭光下愈發鮮明。
他走過去,在對面坐下,酒保立刻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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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杯威士忌。」卡洛斯熟稔地說道,那是一種摻了麥芽與煙燻風味的烈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像融化的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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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卡洛斯換了一副認真的神情,赤紅的長髮在燈火下顯得有些暗淡:「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5M5W00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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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接過酒杯,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輕輕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最近剛調過來的。原本在艾古拉布處理當地的行政庶務,後來上頭說瓦倫泰因這邊缺手腳,就被強行派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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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也猛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邊的泡沫,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性的懷念:「那裡……還好嗎?廣場那座巨大的阿爾阿扎德雕像還在嗎?我還記得小時候那些祭典,大家會圍著火堆跳舞,整座島都是香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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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神情變得如冰霜般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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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的神情沉了下來,他盯著杯中的酒液,語氣像蒙了層灰:「全沒了。帝國強迫用他們的宗教,我們以前的祭典全被取消,誰要是施行,就會被關入大牢。過去信仰的神的雕像,不知道被搬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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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聽完,只是冷冷地應了一聲:「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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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來……」德拉卡抬起眼,冷眼打量著卡洛斯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好像不是很關心家鄉變成了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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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卡洛斯自嘲地笑了笑,眼神變得深邃且複雜:「我父母以前在那裡經商,他們嗅覺靈敏得很。在戰爭爆發前,他們就感覺到風向不對,脫手了所有的事業,帶著我搬到了秦瑞斯特。你知道那裡吧?那是艾爾薩瑞斯大陸唯一的中立國,也是整片大陸最臭氣薰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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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又灌了一口酒,語氣中充滿了不屑:「那裡的人把一切都標上價格,還美其名叫做資本主義。在秦瑞斯特,只要你有門路,沒什麼髒東西買不到。活人的器官、套著鎖鏈的奴隸,只要錢給夠,什麼都能成交。那是全大陸最齪齪的地方,各國貪官的髒錢全洗進了那裡的銀行。我討厭死那個只看數字的鬼地方,所以成年後才跑來瓦倫泰因。至少這裡的魔法和汗水,聞起來還比較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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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沉默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本以為會遇到一個同樣滿懷仇恨的同胞,沒想到卻遇到一個看透了利益遊戲的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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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主義……」德拉卡低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他終於明白母親所說的壟斷背後藏著多大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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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戰爭,僅僅是帝國掠奪財產的暴力手段;在統治者的計算中,家園的崩潰與凱蒂的命,都只是為了換取利潤而付出的、不值一提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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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再次舉起酒杯,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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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厚重的木門被粗暴地推開,幾名披著灰紫色巫師長袍的旅人夾帶著寒氣湧入。
德拉卡原本只是眼角餘光一掃,卻在跳動的火光中,捕捉到了一個令他靈魂戰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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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正帶著九歲孩童在角落用餐的女人。
儘管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疲憊,但那頭如夜色般濃稠的深紅色捲髮,以及左耳垂上那枚象徵艾古拉布編織工藝的藍晶石耳墜,依舊閃爍著記憶中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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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澤妮亞·懷森。
那個在戰爭爆發前,總是在薰衣草田裡陪著他和莫爾德玩躲貓貓、笑聲如鈴鐺般清脆的大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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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的大腦瞬間空白,他猛地推開酒杯衝了過去,語氣急促而顫抖:「妳是澤妮亞·懷森,對吧?那對耳墜,還有這頭頭髮……妳永遠不會變的!我是德拉卡,妳記不記得?在艾古拉布島,那時我還這麼小,妳跟我和莫爾德每天都在一起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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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妮亞夾菜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緩緩轉過頭,在看清德拉卡那雙充滿執著與痛苦的雙眼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她的臉色褪得慘白,像是見到了從地獄爬回來的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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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認錯人了。」澤妮亞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旁邊正一臉懵懂的孩子,慌亂地將斗篷拉低:「我……我叫金妮,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德拉卡。走,孩子,我們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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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撞開了桌椅,拖著孩子衝出了酒吧。九歲的小男孩踉蹌著跟著,天真地仰頭問道:「媽媽,那個哥哥是誰?為什麼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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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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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子!你發瘋了?要去哪啊!」卡洛斯在後頭大喊,剛要起身追趕,一隻佈滿老繭的粗壯大手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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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保面無表情地盯著他,語氣平板:「先生,請先付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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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真倒楣!」卡洛斯低咒一聲,從懷裡掏出幾枚硬幣摔在桌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紅的殘影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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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倫泰因的街頭,德拉卡瘋狂地追逐著那對母子。澤妮亞拉著孩子衝進一條堆滿廢棄齒輪的轉角暗巷,她猛地駐足,顫抖著揮舞手中的木質魔杖,低聲吟誦咒語。
一陣扭曲的光影掃過,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德拉卡衝到轉角,左右環顧,除了冷硬的石牆與滴水的管線,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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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喂,小子。」卡洛斯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扶著牆大喊:「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要我請客,這太不人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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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卡洛斯。」德拉卡眼神空洞地看著牆角:「酒錢我會還你。但我遇到了一個熟人……但我找不到她了,她明明就在這裡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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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冷笑一聲,眼神中透出一股獵人般的精光:「找不到?不就在你旁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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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將魔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股強大的牽引力噴湧而出:「現身吧,迷途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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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聲驚呼,原本空無一物的牆角突然盪起波紋,澤妮亞與她的孩子竟然憑空飄浮了起來。
隱身咒被強行破除,兩人像是被無形的絲線拎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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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媽媽,我飄起來了!好厲害喔!」九歲的孩子不明所以,反而開心地揮舞著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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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我們!求求你們放開我兒子!」澤妮亞在空中瘋狂掙扎,淚水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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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卡洛斯收起魔杖,神情帶著幾分得意,他用大拇指指向自己,咧嘴笑道:「我雇傭兵卡洛斯感知魔力的能力可是很強的。我朋友說有點事情想找你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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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了揮魔杖,澤妮亞和孩子緩緩落了下來,腳踩在地面上。
澤妮亞立刻將孩子護在身後,眼神裡滿是戒備與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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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一步步走向縮在牆角的澤妮亞。
當兩人的視線再度交會,澤妮亞知道自己再也躲不掉。
她緊緊摟住懷裡那個有著盧米納斯人特徵、金色眼瞳的孩子,絕望地開口了:「德拉卡……你不該找我的。你知道這孩子是怎麼來的嗎?那年我被帶走後,他們說這是淨化的一部分。他們奪走了我們的神,奪走了我們的語言,最後連我們的身體也要刻上他們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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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妮亞的聲音變得如死灰般沉寂:「這孩子,是當年駐紮村子那個副隊長的種。我恨這個帝國,但我沒辦法恨我的孩子。德拉卡,如果你還記得以前玩躲貓貓的日子,求求你,裝作沒看過我們……在那群巫師發現我帶走帝國血脈逃亡之前,讓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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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僵在原地,看著那個正對著他微笑、流著一半侵略者血液的孩子。瓦倫泰因的冷風吹過,他感覺到有一股比冰雪更寒冷的東西,正從一點一滴侵蝕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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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瓦倫泰因政務廳的來往的人群聲依舊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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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機械式地處理著公文,澤妮亞那絕望的眼神與顫抖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想知道真相,當年父親在盧米納斯裡,究竟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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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每當他試圖深挖,母親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孔就會在腦袋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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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永遠不要探知你爸爸的事……為帝國效力,才能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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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德拉卡!想什麼呢?」
一隻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那是他的同事巴恩,他留著修剪整齊的金棕色短髮,臉上總是帶著盲目樂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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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近弄到了幾張大劇院的門票,剛好多出一張,要不要一起去放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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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愣了愣,隨即感到一陣從靈魂深處滲出的疲憊。
也許他真的需要暫時逃離這些令人窒息的謎團。他緩緩點了點頭,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也好。演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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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是經典劇目!維納特打敗黑巫師的戲碼。」巴恩興奮地比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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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在心中冷笑一聲,表情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輕蔑:「聽起來……又是一齣陳腔濫調的肥皂劇。好吧,我跟你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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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他們穿過薄霧籠罩的街道,來到了位於市中心的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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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極具威壓感的古老建築,融合了尖聳的拱門與厚重的石柱,外牆鑲刻著繁複的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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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院入口處掛著巨大的手繪海報:一位披著華麗長袍、身穿精緻皮革輕甲的巫師,正威風凜凜地揮舞著魔杖,腳下踩著一個戴著骨製烏鴉面具、身披破碎長袍的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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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落座,沉重的深紅天鵝絨幕布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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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的演員們正誇張地揮舞著道具魔杖,唸著充滿英雄主義的台詞。然而,當劇中的反派,那個黑巫師終於摘下烏鴉面具時,德拉卡的呼吸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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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演員臉上畫著深邃的陰影,蓄著雜亂的胡鬚,眼神中透出一種偏執的狂熱。
最讓德拉卡心驚膽戰的,是那套戲服的細節:那是一件領口繡著艾古拉布古老家紋的短袍,外面披著一件單肩的斗篷,那是他父親卡薩斯生前最引以為傲的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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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巧合吧……只是為了舞台效果……」 德拉卡在心裡瘋狂地否定,但冷汗已浸透了他的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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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這舞團真不錯!」旁邊的巴恩壓低聲音讚嘆道:「反派的還原度真高,聽說那傢伙本人就是長這副德行,這服裝組肯定考究過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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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巴恩,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什麼傢伙?他是誰?」
巴恩被德拉卡的眼神嚇了一跳,隨即笑道:「你這異鄉人真不合群,連這都不知道?他就是那個著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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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舞台上的演員發出一聲瘋狂的嘶吼,聲音迴盪在整個劇院:
「我是暗鴉會的領袖,卡薩斯·瑪卓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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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的大腦發出一陣尖銳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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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段記憶,父親踩在硬幣上的腳印、母親撕碎的報紙、以及此刻舞台上被醜化的丑角,像是一條燃燒的引線,瞬間將他腦中所有破碎的線索串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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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雙眼瞪得極大,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如石像般僵在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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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象徵正義的維納特發出一聲大喝,金色的光效精準地擊中了卡薩斯。卡薩斯狼狽地倒地,在痛苦中發出求饒般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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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必勝!」維納特高舉魔杖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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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院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與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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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恩邊拍手邊大笑,隨口回頭說了一句:「德拉卡,那傢伙的姓氏跟你一樣耶,該不會他就是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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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巴恩看清了德拉卡的表情。那是一種極致的憤怒與哀慟交織而成的扭曲,眼眶通紅,牙關咬得發出咯吱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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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恩的笑容僵住了,氣氛尷尬得令人窒息。他收起掌聲,不安地嚥了口唾沫:「不……不會吧?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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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猛地站起身,劇烈的動作讓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試圖壓制住喉頭那股翻湧的酸楚,低著頭,聲音冰冷而顫抖:「當然不是。我……我身體不太舒服,得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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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從劇院逃離後,德拉卡體內原本如死水般的平靜徹底崩塌。
接下來的三個月,他像是一頭在黑夜中瘋狂掘墳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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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利用政務廳職位之便,在帝國塵封的檔案室與廢棄的報章堆中瘋狂搜羅。
每一張泛黃的紙頁、每一則被官方修飾過的戰報,都被他用顫抖的手記錄下來,與腦海中那些破碎、帶血的回憶強行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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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三個月的時光流逝,那張由謊言編織的大網,終於在他桌面上現出了最醜惡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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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連。他想起他跟母親艾拉躲在避難所時,他才九歲,問著艾拉:「為什麼他們要攻打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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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當年的哭喊在耳邊迴盪:「那些穿著華麗法袍的盧米納斯人說,我們的神是誘惑凡人的偽神……他們要用火焰和鮮血來淨化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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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簡直可笑到了極點。德拉卡看著檔案裡記載的貿易額,雙眼布滿血絲。什麼淨化?
那不過是為了艾古拉布島守了幾百年的香料與絲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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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米納斯那群權貴在自家的圓桌前吵了一架,覺得舊的宗教規矩不夠好用了,就決定把戰火燒向南方,用艾古拉布人的命去填平他們權慾的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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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納里恩阿姨在丈夫出征時莫名其妙的懷孕,想起了澤妮亞那絕望的低語,那不是「神蹟」,那是侵略者卑劣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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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父親離開的那晚,爭吵聲像烙鐵般刻在他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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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斯·瑪卓薩斯怒吼:「盧米納斯剝奪了我們的信仰!他們禁止我們說母語,搶走我們的女人,強迫徵收我們的土地、商船、倉庫與貿易網絡!我不能就這樣當個亡國奴!我要跟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去盧米納斯鬥爭,要求自治!我們要拿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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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是瘋子,更不是舞台上那個供人取笑的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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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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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盧米納斯人的口中,卡薩斯是被釘在恥辱柱上的惡魔,是不懂感恩的暴徒。他們殺了他的肉體,還要踐踏他的名譽,讓艾古拉布的後代子孫後代都以此為恥。
德拉卡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血的味道:「你們用宗教當幌子,用文明當藉口,把我們的家園變成殖民地,把我們的親人變成奴隸,還敢說我們不懂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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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內的暗元素之力在這一刻徹底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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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德拉卡為中心,原本搖曳的油燈「啪」地一聲瞬間熄滅。周圍的溫度陡然降至冰點,刺骨的寒霜如白色的瘟疫般迅速蔓延,從桌面爬向牆角,甚至將窗戶的玻璃封上了一層厚厚的冰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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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坐在黑暗中,牙關咬得發出咯吱響聲,低語聲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鐵片:「他們讓你跪下,你不跪。他們讓你忘記自己是誰,你不肯……」他伸出蒼白的手,撫摸著桌上那張畫著烏鴉面具的報導,指尖所過之處,紙張瞬間凍結「所以,他們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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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暗元素即將失控衝破房間的瞬間,窗外傳來了陣急促的拍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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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貓頭鷹正用力啄著結霜的窗戶。
德拉卡眼底的戾氣一滯,翻騰的魔力如潮水般退去,室內的寒霜緩緩消融。他愣了愣,神情從狂暴轉為一種近乎空白的呆滯,喃喃道:「想想……媽媽已經兩個禮拜沒有回信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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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窗戶,冷風灌入。他從貓頭鷹腿上解下信件,在讀到那行字時,他整個人搖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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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母親病逝的消息,以及一份邀請他參加喪禮的公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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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沒有放聲大哭。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桌上那堆精心整理的、足以顛覆帝國敘事的證據。
那些證據,是父親的血與母親一生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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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德拉卡低聲呢喃,眼神裡最後的軟弱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深淵般的幽暗:「這不只是妳的喪禮。這也是……暗鴉會的再生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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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封信緩緩放在證據堆的最上方。
窗外的瓦倫泰因依舊齒輪轉動,但德拉卡知道,盧米納斯帝國,很快就要聽見烏鴉重回人間的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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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即猛地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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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覺自己正僵硬地坐在昏暗的大廳裡,指尖還殘留著幻覺般的冰冷。
他深吸一口氣,肺部灼熱的空氣讓他重新找回現實的重量,接著用力眨了眨眼,將那幅多年前的喪禮畫面強行壓回記憶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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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切的起源……」德拉卡對著空蕩的大廳低聲自語,嗓音沙啞如磨砂:「從母親忌日那天起,我就發誓要讓暗鴉會從灰燼中再生。我找回殘黨、在帝都眼皮底下潛行、沒日沒夜地推演魔法與權謀……這一切,都是為了奪回我們的根。我們要讓盧米納斯的軍隊滾出故土,要在那片土地上重新聽見屬於我們的語言,祭祀我們的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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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嘲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他給自己構築的榮光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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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無論是手邊這份帝國報紙上的新聞,還是傳訊水晶裡島內線人的回報,都像是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德拉卡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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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與安逸正在腐蝕仇恨。
回報的字裡行間透著令人心寒的真相:島上的年輕一代已經習慣了盧米納斯帶來的「繁榮」,他們開始穿起帝國的服飾,引以為傲地操著侵略者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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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寧可收起利爪,戴上項圈,成為一條聽話的狗,只為了主子高興時能賞幾塊帶肉的骨頭;他們再也不願意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復國信念去以身犯險、去流血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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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孤獨與憤怒交織成巨大的悲哀。
德拉卡緩緩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大廳深處那尊用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真神阿爾阿扎德神像前。
看著神像那悲憫卻又冷漠的雙眼,這位殺人不眨眼、令整個帝國聞風喪膽的恐怖組織首領,眼眶竟漸漸泛紅。
最諷刺的是,線人說那些遺忘了根的族人,正跪在帝國蓋的教堂旁,對著他們帝國強迫他們信奉的神靈哭泣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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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的淚水混雜著血絲,滑過他古銅色的臉頰。
「偉大的真神阿爾阿扎德啊……您看見了嗎?」德拉卡仰起頭,聲音沙啞而絕望地對著神像自言自語:「難道我們流的血還不夠多嗎?難道我父親,還有那些被殘殺的同胞,他們的靈魂注定只能在荒野中遊蕩,永遠等不到復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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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力地將染血的雙手按在神像冰冷的底座上,肩膀微微抽搐著,發出錐心泣血的質問:「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連恨都忘記了?難道做一條有肉吃的狗,真的比做一隻在風暴中自由翱翔的鳥更值得嗎?神啊……如果這份罪業注定無人背負,如果這條復仇的路上只剩下我一個人……這一切的犧牲,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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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大廳深處那扇厚重的沉木雕花大門傳來一陣沉悶的異響。
德拉卡猛然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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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抬起手背,粗魯地抹去古銅色臉頰上的淚痕。
為了掩飾剛才的脆弱,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挺拔的脊背重新靠回冰冷的石雕王位上。
他修長的手指優雅而克制地整理了一下高領大衣上略微凌亂的暗銀色蕾絲,將那份屬於亡國孤子的悲痛強行鎖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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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神已經褪去了所有的溫度,重新披上了那副令人不寒而慄的深邃與絕對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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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內迴盪,冷冽得沒有一絲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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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被吃力地推開,發出艱澀的摩擦聲。
走進來的男人顯然已經精疲力竭到了極限,他的袍裝破損得觸目驚心,右肩的布料被撕去了大半截,露出底下烏青的皮膚,袍擺上有幾處焦灼的痕跡,邊緣還捲著黑色的碳化纖維。
他的頭髮亂得像是被什麼猛烈的東西攪過,臉上沾著泥土與煙灰,嘴角有一道尚未結痂的裂傷,滲著細細的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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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走一步都帶著一種輕微的傾斜,像是身體裡有什麼地方還沒有完全穩固,只是靠著某種頑固的意志撐著,把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的前面,再放到前面,直到終於站在了大廳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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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轉過身,目光在那道破損的身影上不動聲色地掃過。他雙眼微瞇,隨後,他緩緩開口,吐出艾古拉布人那充滿喉音、如同碎石摩擦般沉重的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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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德,」他用母語沉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平靜底下的銳意「Ghal-Kur?(發生了什麼?)為何如此狼狽?體育場的示威行動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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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微微蹙起眉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階梯下的部屬,那種屬於領袖的威壓隨著艾古拉布語特有的濁音在空氣中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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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德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他原本狂熱的雙眼此刻寫滿了極度的疲憊與死裡逃生的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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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樣用沙啞且艱澀的母語低聲匯報,每個音節都像是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來的:「我們照著領袖您的旨意進行,Zah-Khas(殺光雜碎),攻擊外圍帳棚區,並在雲端升起我等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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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德說著,聲音因恐懼而微微顫抖「我們就是要讓盧米納斯那些雜碎知道,暗鴉會回來了。起初一切都照計畫進行,他們的鐵衛營根本不是對手,我們的人已經控制了局面……但我們沒料到……維納特殺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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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回憶那一連串的事情有多快。
「他們隱匿了氣息,我們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接近。等我們意識到不對,苦修者之淚已經炸開了,視線全毀,魔力根本無法集中。接著地面的樹枝和流沙把我們困住,魔杖被風刃削斷,幾個兄弟當場被制住……」他的拳頭緊了一下,指節蒼白:「我,為了能回來向領袖報告,拼著最後一口氣施了變形咒,化成烏鴉飛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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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特……」德拉卡發出一聲極具蔑視的冷哼,眼神陰鷙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中擠出:「果然是帝國養的走狗。跟他們主子馬格努斯一樣,只會用這種偷雞摸狗、見不得光的下流招式。這筆帳,他們遲早要連本帶利地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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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來到莫爾德身前。看著這名為了組織出生入死、傷痕累累的部下,德拉卡眼底的冷酷稍稍褪去。他從腰間抽出魔杖,輕輕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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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杖尖綻放出溫暖治癒光芒,如春雨般輕柔地籠罩住莫爾德顫抖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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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所及之處,莫爾德被荊棘刺傷的肌膚迅速結痂脫落、長出新肉,皮肉翻卷的傷口在幾秒鐘內完美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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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收起魔杖,看著莫爾德,語氣中帶著屬於領袖的沉穩與安撫:「好好養傷吧,莫爾德。未來的路,還很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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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著體內重新充盈的力量與那份不曾被拋棄的恩賜,莫爾德猛地抬起頭,眼中再次燃起無比的狂熱與死心塌地的忠誠。他深深地將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激動得聲音發顫:「願為真神阿爾阿扎德,願為領袖赴湯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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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莫爾德恭敬地退下並關上大門後,空曠的大廳再次只剩下德拉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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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轉過身,重新仰頭注視著那尊大理石雕刻的阿爾阿扎德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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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將他挺拔的背影拉得老長,他的眼神不再有剛才的迷茫與悲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絕對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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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還有偉大的父神啊……」德拉卡低聲喃喃,語氣猶如在深淵中發下最毒的血誓:「我發誓,我一定會讓你們看到艾古拉布島真正自治的那一天。總有一天,我們的人民會扯下盧米納斯的虛偽長袍,重新穿上我們的傳統服飾;他們會再次用我們的母語,光明正大地傳頌祖宗的歷史、吟唱我們的聖歌,而不是在敵人的學院裡對著異教神明卑躬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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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握緊魔杖,眼神中透出刺骨的殺意與清晰的戰略圖謀:「既然安逸讓他們忘記了反抗,那我就用鮮血來喚醒他們。而這場聖戰的第一把火……首先下刀的,就是維納特!我要讓盧米納斯那群高高在上的狗雜碎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引以為傲的最高國安機構,根本保護不了他們分毫!我要讓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凡提斯城的街道上蔓延,讓他們的民眾因為日夜擔憂性命不保而陷入瘋狂。我要讓這股恐懼化為最鋒利的施壓工具,直到馬格努斯那個暴君承受不住內部的崩潰,乖乖將盧米納斯的軍隊,從我們的艾古拉布上全部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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