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提斯城郊外數十公里處，一片人煙稀少的深林。
這裡遠離了帝國平原的富饒，地勢崎嶇且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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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聳入雲的古木密集成林，遮天蔽日的樹冠讓陽光難以透入，林間終年瀰漫著散不去的灰白冷霧。
巨大的花崗岩石如沈默的巨獸般橫亙在泥濘的土地上，岩面上布滿了黑綠色的厚重苔蘚，有的巨石甚至高達數層樓，歪斜地交疊在一起，形成天然的石穴與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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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淒厲鳥啼，這裡安靜得落針可聞，看不見任何開墾的農田，也聽不見馬車經過的鈴聲，彷彿連時光都在這片亂石林木間停滯了。而在這片連獵人都不願踏入的深處，隱藏著一座被強大幻影魔法徹底遮蔽的地下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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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巧妙地隱藏在兩塊傾斜相抵的千斤巨岩縫隙後，若沒有佩戴特定的暗鴉護符，外人即便站在岩石前，也只會覺得這是一處死寂的荒林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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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正是令整個盧米納斯帝國高層頭痛不已的恐怖組織，暗鴉會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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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空曠的大廳內，火炬的紅光在石壁上不安地跳動。暗鴉會的首領，德拉卡·瑪卓薩斯，此刻正頹然又暴躁地坐在大廳中央那張冰冷的石雕王位上，幽暗空曠的大廳內，火炬的紅光在石壁上不安地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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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鴉會的首領，德拉卡·瑪卓薩斯，此刻正頹然又暴躁地坐在大廳中央那張冰冷的石雕王位上。他年僅二十餘歲，卻有著一雙飽經風霜的深邃眼眸。
他有著艾古拉布島原住民特有的健康古銅色肌膚，一頭黑髮因為長期的焦慮與疲憊而顯得凌亂披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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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穿著極具壓迫感的漆黑長袍，深黑色的天鵝絨高領大衣上，點綴著繁複的暗銀色蕾絲與象徵死亡的烏鴉骷髏形狀搭扣，宛如一位從深淵走出的復仇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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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死死捏著一份剛剛送達的報紙。
突然，他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的狂吼，徒手將報紙撕得粉碎，漫天飛舞的紙屑如雪片般灑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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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古拉布上那群貪生怕死的懦夫！軟骨頭！Khas-Tor! Ghal-Zah!」
德拉卡如野獸般咆哮，艾古拉布母語那充滿壓迫感的音節在大廳內如雷鳴般迴盪，粗獷的共鳴震得牆上的火炬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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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寧可像條狗一樣苟延殘喘地活著，任由盧米納斯那群王八蛋剝奪我們的信仰，焚燒我們的根，也不願意站起來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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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痛苦地閉上雙眼，胸膛劇烈起伏。十幾年前的血色記憶，如同一把尖銳的刀，再次狠狠捅進他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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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德拉卡七歲，艾古拉布島的風還帶著海鹽與乳香木的甜味，那時盧米納斯還尚未入侵艾古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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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卡薩斯·瑪卓薩斯是島上受人景仰的神職人員，總是穿著纖塵不染的亞麻長袍，指尖留有翻閱古籍的墨香。
而他的母親則是一位編織祭祀絲綢的匠人，她那雙靈巧的手能將最細緻的銀線織入烏鴉羽毛圖案中，傳說那些圖案在月光下會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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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中最神聖的日子，真神祭典。
廣場上的火把宛如墜落人間的繁星，將夜空染成一片橘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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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人們圍繞著廣場中央跳舞，傳統長袍上的烏鴉羽毛在火光中翻飛，彷彿無數黑色的羽翼正守護著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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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停下腳步，仰起頭，視線被那尊巨大的潔白大理石雕像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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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像由一整塊無瑕的大理石雕琢而成，是一位留著莊嚴長鬚的人類長者，神情肅穆而悲憫。
祂身穿的長袍與頭巾上刻滿了流動的蔓藤花紋，端坐在裝飾著精緻幾何馬賽克的宏偉寶座上，每一處紋路都像是活生生的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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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德拉卡仰得脖子都酸了，卻捨不得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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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斯察覺到了兒子的眼光，他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德拉卡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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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動的火光在父親古銅色的皮膚上跳躍，映出一種如岩石般堅韌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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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們的神，阿爾阿扎德。」父親卡薩斯輕聲說，聲音如大提琴般低沈：「祂是艾古拉布永遠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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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在做什麼？」德拉卡追問，小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卡薩斯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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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卡薩斯伸出手，指著神像那雙由深黑色寶石鑲嵌而成的眼眸：「祂一直在看。看著波濤起伏的海，看著穿透林間的風，也看著我們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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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對上那雙黑色寶石的凝視。
在火光搖曳下，那雙眼睛閃爍著細碎而深邃的光芒。
他並不感到害怕，反而覺得那目光就像卡薩斯工作一天後抱起他時的感覺，沉靜、包容，帶著一種不需要語言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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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小聲問道：「祂會保護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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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斯的神情變得愈發柔和，他伸出手，輕輕撫摸德拉卡的頭髮：「會的，我的孩子。祂帶給了我們豐收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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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卡薩斯開始講述那個流傳在島上，關於阿爾阿扎德的古老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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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在很久以前，艾古拉布島曾遭遇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旱。土地龜裂，河水枯竭，莊稼枯萎，人們在絕望中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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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家以為末日將臨時，阿爾阿扎德顯現了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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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用自己的神血滴入乾涸的泉眼，清泉再次湧出；祂揮動祂的權杖，烏雲聚集，甘霖普降。祂不僅拯救了島上的生靈，更教會了人們如何與自然和諧共處，如何編織、如何耕種、如何歌唱。
祂是創造者，也是守護者，祂的愛如同陽光雨露，無私地灑向每一個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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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聽得入神，年幼的心靈被一種宏大的使命感填滿。
他挺起胸膛，稚嫩的臉龐在火光下顯得無比認真：
「長大後，我也要像祂一樣！我要守護大家，讓烏鴉的羽翼覆蓋整座島，誰都不能欺負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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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斯與妻子對視一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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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加入舞群，跟著父母與族人一起旋轉。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油脂焦香與香料的辛辣氣息，伴隨著節奏明快的鼓聲，他們唱起那段專屬於艾古拉布母語的古老民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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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歌聲宏亮、悠揚，充滿了對生命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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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的時間，足以讓最甜美的海風染上硝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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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記得那天清晨，父親卡薩斯將那件繡著烏鴉羽毛的神職長袍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了箱底。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的亚麻布軍裝和一把沈重的長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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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鐘聲不再是召喚祭典的歡愉，而是催促男丁集結的悲鳴。
盧米納斯軍隊的陰影逼近，艾古拉布島所有的適役男子都被強徵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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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是在家門口進行的。
卡薩斯單膝跪地，雙手緊緊握住德拉卡瘦小的肩膀，眼神裡有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德拉卡，你是家裡的男人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照顧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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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用力點頭，眼眶發熱卻不敢讓淚水流下，他不想讓父親擔心。
德拉卡的母親艾拉站在一旁，雙手死死絞著圍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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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哭鬧，只是走上前，將一個裝滿乾燥無花果和硬麵包的小布袋塞進卡薩斯懷裡，然後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
那是一個無聲的祈禱，也是一個沈重的承諾。
卡薩斯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妻兒，轉身融入了灰濛濛的隊伍，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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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惡夢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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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米納斯的精銳巫師團出現在海平線上，他們揮舞著閃爍水藍色光芒的魔杖，吟誦著操弄大海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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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面在魔力的操弄下瘋狂咆哮，百尺高的巨大海嘯宛如死神的鐮刀，試圖將整座艾古拉布島吞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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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起岩壁！為了阿爾阿扎德！」
艾古拉布的巫師衛隊嘶吼著，他們揮舞魔杖，魔力化為地元素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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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巨大的石牆拔地而起，與那排山倒海的巨浪撞擊在一起，水花與碎石齊飛，整座島嶼都在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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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去避難所！」幾名渾身泥濘的衛兵衝進村子，粗魯地推搡著平民。
艾拉臉色慘白，原本靈巧織布的手此刻瘋狂地收拾著乾糧，她的動作雜亂無章，甚至不小心打翻了油燈。
德拉卡抱著自己最心愛的烏鴉木雕，呆滯地看著窗外被海水與魔法火光映紅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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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爸爸在那裡嗎？爸爸會不會被水沖走？」德拉卡被艾拉拽著手在雨中狂奔，他驚恐地望向海邊那道巍峨卻搖搖欲墜的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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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沒有回答，她只是機械式地跑著，淚水混合著雨水糊滿了整張臉。
避難所設在潮濕陰冷的地下岩洞，這裡擠滿了惶恐的村民。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霉味與壓抑的哭聲。與祭典時香氣四溢的烤肉不同，這裡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塊乾硬如石頭的黑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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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蜷縮在艾拉懷裡，肚子因為飢餓而陣陣絞痛，他咬著那塊難以下嚥的麵包，看著周圍那些原本體面的族人此時為了爭奪一點點發霉的乾草而大打出手。
艾拉看著空掉的儲糧袋，眼神裡的焦慮逐漸轉化為一種近乎死寂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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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德拉卡吞下一口乾澀的麵包，神情迷惘地問：「為什麼他們要打我們？我們做了什麼壞事嗎？是阿爾阿扎德生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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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摟緊了德拉卡，用一種極其低沉且諷刺的聲音說道：「不，孩子，神沒有生氣。那些穿著華麗法袍的盧米納斯人說，我們的神是誘惑凡人的偽神，說我們是被魔鬼矇騙的徒弟，所以他們要用火焰和鮮血來 淨化我們，把我們塞進他們口中的上帝諾比亞所設下的枷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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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望著避難所上方那不斷被震下的塵土，語氣變得冰冷無比：「但實際上，那是因為他們想要我們守了幾百年的香料和絲綢。他們想賣更多的錢，想蓋更宏偉的宮殿。他們在自己的家門口吵了一架，覺得宗教的規矩不夠好用了，就決定把這把火燒到我們的島上，拿我們的命去填他們的錢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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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的德拉卡聽不懂什麼是貿易壟斷，也聽不懂什麼是地緣政治。
他只知道，那些宣稱要「拯救」他們的人，殺死了他的鄰居，搶走了他的晚餐，還帶走了他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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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難所不再安全了。
戰爭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原本堅固的岩洞開始滲水、崩塌。德拉卡跟著艾拉，混雜在灰頭土臉的難民潮中，像群被驅趕的牲口，在艾古拉布島破碎的山脊間顛沛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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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早已磨穿，細碎的石子割破了德拉卡稚嫩的腳趾，留下一個個混著泥水的血印。
但他不敢喊痛，因為走在他身邊的人，有的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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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們遷入了這處位於山腰的新避難所，一座廢棄的採石場岩洞。
在那裡，德拉卡遇到了凱蒂。
她是隔壁鄰居的女兒，以前在村子裡總是紮著漂亮的辮子。
現在，她的辮子散了，乾枯的頭髮像枯草一樣披在肩上，但那雙眼睛在黑暗的岩洞裡還閃著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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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你看。」凱蒂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黑乎乎、乾硬得像石頭的草根，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半，分了一半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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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接過來，草根帶著泥土的腥味，但他嚼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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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蒂，等這場火燒完了，我們回廣場去好不好？」德拉卡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小聲地說：「我要帶妳去看阿爾阿扎德的雕像，妳說過妳想看祂長袍上的蔓藤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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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凱蒂虛弱地笑了笑，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到時候……廣場上一定還有烤肉的味道，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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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有的。」德拉卡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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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岩洞外的魔法轟鳴聲漸漸遠去，但岩洞內的死寂卻比爆炸聲更令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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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從昏沉的睡眠中醒來，肚子陣陣絞痛。他揉了揉眼睛，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那是凱蒂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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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聲像是一種絕望的、沙啞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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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撐起發軟的身軀，搖搖晃晃地走過去。
他看見凱蒂躺在散亂的乾草堆上，身上蓋著一件破爛的斗篷。
她的臉頰凹陷得厲害，膚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慘白，那雙曾經閃著光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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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蒂？」德拉卡輕聲叫了一句。
沒有回應。
凱蒂安靜得像是一尊縮小的大理石雕像，連胸口起伏的微弱波動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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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蒂，妳怎麼還在睡？」德拉卡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妳說過今天要跟我說故事的……凱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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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蒂的母親猛地抬起頭，那張因長期飢餓而扭曲的臉上掛滿了淚痕。
她發瘋似地把凱蒂那冰冷瘦弱的身軀摟進懷裡，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哀嚎，像是一頭失去幼崽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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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愣住了。
他看著凱蒂那隻垂落在乾草堆上的小手，指甲縫裡還塞著前兩天挖草根時留下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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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凱蒂呢？」德拉卡轉過頭，看著匆忙趕過來的艾拉，聲音顫抖得厲害：「她昨天還跟我說話的……她說她只是累了想睡一下……為什麼她現在不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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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看著那具已經僵硬的小小屍體，眼中閃過一絲劇烈的痛楚。
她緊緊捂住德拉卡的嘴，將他強行拖回自己的草堆旁，力道大得幾乎讓德拉卡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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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問了……德拉卡，別問了。」艾拉在他耳邊嘶吼，淚水滴進了他的脖子裡：「凱蒂只是先回阿爾阿扎德身邊了……那裡沒有戰爭，也沒有肚子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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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被艾拉死死按在懷裡。
他沒有哭，只是睜大雙眼盯著岩洞頂端滴落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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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會跟他分草根、約好要去看神像的女孩，已經在那場名為「淨化」的戰爭中，被活活餓死在了這個潮濕的採石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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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在那一刻徹底冷了下去，比凱蒂的屍體還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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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的艾古拉布島，硝煙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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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避難所那扇沉重的石門被緩緩推開
。刺眼的陽光灑進陰暗潮濕的採石場，德拉卡下意識地抬起手遮住眼睛。出現在門口的，是穿著整潔、盔甲閃閃發光的盧米納斯士兵。
他們身旁站著幾名艾古拉布島原本的巡守衛兵，只是那些衛兵此時都低著頭，神情卑微地指引著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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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大家出來吧。」領頭的盧米納斯士兵聲音洪亮：「戰爭結束了，我們會帶你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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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牽著艾拉枯瘦的手，跟著人群蹣跚地走回原本的村子。
當他站上那道熟悉的斜坡時，他徹底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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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焦黑的斷壁殘垣上，正站著一排排身穿皮甲的盧米納斯武裝巫師。
他們整齊劃一地揮舞著魔杖，淡金色的修復光芒如同密集的雨點落下。
德拉卡親眼看見，那些破碎的大理石像是在跳舞一般自我拼湊，坍塌的屋頂緩緩升起，腐朽的木門重新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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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德拉卡瞪大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慄：「妳看！家……我們的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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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看著那一棟棟重生的房屋，臉上沒有驚喜。
她緊緊抿著嘴，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裡。
這曾是她丈夫守護的地方，現在卻是由毀滅者親手「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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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後……」德拉卡轉過頭，聲音有些虛弱，那是長期營養不良留下的後遺症：「還會餓肚子嗎？凱蒂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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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名穿著巫師皮革胸甲的盧米納斯巫師緩緩走過來，胸口處有一枚閃爍著微光的盧米納斯帝國的徽章，披風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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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瘦弱的德拉卡，停下腳步，優雅地蹲下身，與德拉卡視線齊平。他露出了極其溫暖且和藹的微笑，伸出一隻戴著柔軟皮革手套的手，輕輕摸了摸德拉卡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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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放心吧。」巫師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陣暖風：「在帝國的協助下，你們的家園會比以往還要繁榮。我們會帶來大量的糧食和盧米納斯的技術，這裡會有吃不完的飯，你們再也不必忍受飢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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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仰起頭，看著這名英挺而高大的巫師，眼神中閃過一絲掙扎與困惑。他想起凱蒂僵硬的屍體，想起父親離去時的背影，聲音清脆卻刺骨地問了一句：「既然你們能讓我們吃飽……那你們當初為什麼要打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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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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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米納斯巫師的微笑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深沉、更加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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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視著德拉卡的雙眼，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因為你們的神救不了你們，孩子。在那場災難面前，祂選擇了沉默。而我們的神，偉大的諾比亞，才能為你們帶來真正的救贖。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把你們從偽神的謊言中解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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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猛地抽了一口冷氣，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她看著那名巫師，眼神裡裝滿了憤怒，卻也裝滿了不敢發洩的恐懼。
她的丈夫卡薩斯曾是阿爾阿扎德的僕人，曾無數次告訴德拉卡神愛世人，而現在，這名殺死她同胞的男人，卻在嘲笑她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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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幾名路過的艾古拉布人也聽到了這句話。
有人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那名巫師的背影，拳頭握得咯吱作響；有人則只是淒慘地笑了一下，低下頭，默默地走進那座由敵人修好的精緻房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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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直後才明白，他的家雖然被修好了，但那個有阿爾阿扎德守護的艾古拉布島，已經徹底死在了那場救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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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米納斯的統治伴隨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秩序。
軍隊定期將豐盛的糧食運往各個村落，黑麥麵包、醃燻肉與新鮮的蔬菜堆積在廣場上，同時協助當地的農場重建，原本荒廢的田地再次長出了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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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德拉卡與艾拉剛吃完那豐盛的一餐，胃裡的飽足感讓德拉卡感到一陣睏倦。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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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德拉卡驚呼一聲，跳下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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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斯站在門口，身形消瘦，那件曾經合身的舊外套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右臂袖子空空盪盪，隨著風輕輕晃動。他的左手提著一個沈重的錢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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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湧出，但看到丈夫活著回來，她還是衝上前去擁抱了他。
德拉卡也緊緊抱住父親的腰，臉貼著那粗糙的布料，聞到了熟悉的煙草味，卻少了一份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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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的手……」德拉卡抬起頭，指著那空蕩的袖管，聲音顫抖。
卡薩斯苦笑了一下，眼神黯淡：「戰爭害的，這是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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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用僅存的左手撫摸德拉卡的頭，眼神變得柔和：「孩子，這段期間有好好保護你的媽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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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用力點頭，挺起胸膛，像是要證明自己的勇敢：「有！我幫媽媽揹行李，還把最後一口水留給媽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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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孩子。」卡薩斯的眼神充滿了慈愛，但隨即轉向了地上的那個錢袋。他的表情瞬間扭曲，原本溫暖的目光變得猙獰而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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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那群噁心的雜碎給的慰安費。」卡薩斯咬牙切齒地說道，聲音裡充滿了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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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那個錢袋，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後用腳使勁地踩踏，彷彿那是一條毒蛇。「他們以為用這些骯髒的錢，就能買斷我們的尊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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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驚恐地看著丈夫，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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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斯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內心的怒火，轉頭對德拉卡說：「孩子，先到寢室去吧，我有話想跟你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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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乖巧地點點頭，轉身走進了寢室，但他並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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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薄薄的木板牆擋不住客廳裡的爭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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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米納斯剝奪了我們的信仰！他們禁止我們說母語，搶走我們的女人，強迫徵收我們的土地、商船、倉庫與貿易網絡！」卡薩斯的聲音憤怒而激動「我不能就這樣當個亡國奴！我要跟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去盧米納斯鬥爭，要求自治！我們要拿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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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嗎？卡薩斯！」艾拉怒吼著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崩潰的哭腔：「看看我們現在的生活！我們有飯吃，有地方住，德拉卡還活著！你那些是不切實際的行為！你只有一隻手了，你還能做什麼？我們只需要好好在現在的環境生活下去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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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苟且偷生！」
「那是為了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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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開始激烈地吵架，聲音越來越大。
那時德拉卡還小，根本聽不懂那些關於自治、貿易網絡或是尊嚴的深奧詞彙。
他只覺得爸爸和媽媽在為了某些可怕的事情爭執，空氣中瀰漫著讓他窒息的緊張感。
最後，身體的極度疲憊壓過了噪音的干擾，他在混亂的夢境中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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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縫照進來，德拉卡被輕輕搖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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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見母親站在床邊。艾拉的神情異常平靜，但那是一種死寂般的平靜，她的眼睛紅腫，顯然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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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該起床吃飯了。」艾拉輕聲說道，語氣裡沒有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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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想起了昨晚的爭吵。他帶著一絲委屈和困惑問道：「媽媽，你昨天在跟爸爸爭執什麼？我都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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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看著兒子稚嫩的脸龐，眼神變得冷酷而堅硬，彷彿在心口築起了一道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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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他有一些愚蠢的堅持。」她冷冷地說道「媽媽說服不了他。他決定去很遠的地方，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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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愣住了。
他看著母親那張陌生的臉，小小的腦袋無法理解「愚蠢的堅持」意味著什麼，也不明白為什麼爸爸要選擇「不回來」。
他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昨天吃下去的豐盛早餐全都變成了石頭，沈甸甸地壓在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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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不要我們了嗎？」德拉卡拉住艾拉的衣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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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不要我們，是他選擇了他的神，而不是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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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拉起德拉卡的手，推開大門。陽光依舊燦爛，盧米納斯的士兵依然在街角分發麵包，但十歲的德拉卡看著這個繁榮的村落，心裡卻空出了一個巨大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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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十歲的德拉卡像往常一樣在廣場上溜達。腳下的石板路被盧米納斯的工兵修補得平整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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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廣場中央，那裡曾經矗立著巨大的阿爾阿扎德大理石雕像，如今卻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基座，留著一圈淺色的痕跡，像是一道被強行抹去的傷疤。
德拉卡摸了摸口袋裡的石子，心裡空落落的，彷彿守護神真的隨著雕像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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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忽然眼睛一亮，揮舞著小手大聲喊道：「納里恩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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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納里恩阿姨正提著菜籃走過。
她曾是村裡最熱心的人，以前總是塞給德拉卡甜甜的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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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里恩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裡透著一絲驚慌，但看到是德拉卡，她還是勉強擠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揮了揮手。只是，她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護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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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跑上前去，目光落在納里恩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好奇地問：「阿姨，你有小孩了呀？真好！可是……我記得你的先生不是最近才從戰俘營回來了嗎？這才沒多久，好奇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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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里恩的笑容僵在臉上，那層溫柔的面具瞬間碎裂，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恐懼。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雙手死死地護住肚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神閃爍著，不敢與德拉卡對視，聲音細若遊絲：「德拉卡……乖孩子，快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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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像是逃離瘟疫一般，低著頭匆匆離去，留下德拉卡站在原地，滿頭霧水。他還不知道，那個肚子裡孕育的不是愛情的結晶，而是盧米納斯士兵留下的暴行與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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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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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回頭，看見莫爾德正站在巷口。莫爾德穿著一件稍顯寬大的新外套，那是盧米納斯救濟物資裡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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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今天去懷森家玩吧？」莫爾德跑過來，眼神裡帶著一絲討好與期待，彷彿只要玩得夠開心，就能忘記這座島嶼正在發生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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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德拉卡點點頭，將剛才納里恩阿姨的怪異舉動拋在腦後。
兩個孩子穿越那被重構的街道。
兩旁的建築被修葺得嶄新整齊，掛著盧米納斯的旗幟，卻少了往日的生活氣息。
他們來到了懷森家門口，懷森夫婦熱情地接待了他們，端出了熱騰騰的紅茶和白麵包，這些在戰後都是珍貴的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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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咬了一口麵包，環顧四周，嘴裡含糊不清地問：「懷森叔叔，澤妮亞大姊姊是不是去工作了？她以前都會陪我們玩喔。現在戰爭結束了，我想跟她像以前那樣玩躲貓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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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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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森夫人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在碟子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懷森叔叔原本慈祥的臉龐瞬間變得灰敗，他低下頭，避開了德拉卡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沈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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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妮亞……她去了很遠的地方。」懷森叔叔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她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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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德不解地眨眨眼：「為什麼？她是去盧米納斯首都了嗎？聽說那裡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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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森夫人終於忍不住，掩面衝進了裡屋，壓抑的啜泣聲從門縫裡傳出來。
德拉卡看著懷森叔叔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雖然他還不懂被軍人帶走意味著什麼，但他隱約感覺到，澤妮亞大姊姊遭遇的，比飢餓和寒冷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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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孩子們。」懷森叔叔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多吃點，長大了……才能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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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低下頭，默默地啃著麵包，覺得嘴裡的麵包忽然變得乾澀難嚥。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卻照不暖這間屋子裡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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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被他的母親艾拉緊緊拽著手，走進了村口那座新落成的、透著冰冷石材氣息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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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坐滿了同樣惶恐的孩子。講台上站著一位身穿筆挺黑色正裝的盧米納斯男教師，他手裡握著一根鑲有金屬頭的戒尺，在黑板上重重地敲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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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這間教室內嚴禁使用你們那種低俗的土話。」老師的聲音冷得像冰，掃視著每一個孩子：「艾爾薩瑞斯語才是這片大陸唯一的真理，它是通行於五大國的文明之聲。誰若再敢發出那些如野獸般的艾古拉布音節，就必須接受文明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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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德忍不住舉起手，稚嫩的臉上帶著不服輸的倔強：「可是……那是我們爸爸媽媽教我們的語言，為什麼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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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沒有回答，只是冷笑一聲。
隨即，幾名守在門口的盧米納斯士兵大步走入，粗魯地將莫爾德拖出教室。
窗外很快傳來了藤條抽打皮肉的悶響，以及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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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瑟縮在座位上，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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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他忍不住對著正在縫補衣物的艾拉抱怨：「媽媽，學校好可怕。老師說我們的語言是垃圾，還把莫爾德他們帶去打……我討厭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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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的手抖了一下，針尖刺破了她的指尖。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溫柔地安慰德拉卡，只是沉默地抹去血跡，眼神空洞地盯著跳動的燭火，彷彿在那火焰中看到了某種不可言說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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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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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往常的習慣，這是瑪卓薩斯一家前往阿爾阿扎德教堂做禮拜的日子。然而這一次，艾拉在出門前死死扣住德拉卡的肩膀，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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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德拉卡。」她的聲音壓得極低，身體顫抖著：「待會進去之後，不管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問任何問題，更不要提起那個名字。不然……我們真的會有生命危險。聽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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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看著艾拉那近乎哀求的眼神，僵硬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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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抵達教堂時，德拉卡幾乎認不出來那是他曾經禱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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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潔白的大理石烏鴉雕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聳入雲、氣勢磅礴的神龕。那裡不再祭拜阿爾阿扎德，而是整個大陸通用的「上帝諾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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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穿著金邊白袍的傳教士站在聖壇上，張開雙臂，用誇張的語調朗誦著：「讚美上帝！上帝之子亞瑪多，已奉父神諾比亞之名，接引爾等迷途的靈魂！唯有歸信亞瑪多，藉其寶血洗淨罪孽，方能脫離魔道，重獲文明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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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傳教士露出了那種令人作嘔的燦爛笑容，指著聖壇上方那尊代表上帝的優雅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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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偉大的盧米納斯，當人們感到驚訝或敬畏時，會習慣性地大喊：『我的諾比亞啊』 這是一種優雅的習慣，也是對真神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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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教士深吸一口氣，猛地張開雙臂，對著台下數百名面如死灰的艾古拉布人嘶吼道：「現在，跟我一起唸一遍！我的諾比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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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內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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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感覺到艾拉的手緊緊抓著他的斗篷，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揉進身體裡。
台下的艾古拉布島人們面面相覷，有人緊咬牙關，有人低垂著頭流下屈辱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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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在周圍盧米納斯武裝巫師腰間拔起魔杖的威脅聲中，人群中開始傳出零星、生澀且破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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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諾比亞啊……」
那聲音充滿了空洞與麻木，像是一群被拔掉了舌頭的烏鴉，在強迫之下發出的悲鳴。
德拉卡混在人群中，嘴唇無聲地動著，心裡卻在瘋狂地呼喚著那個已經成為禁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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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陽光透過修復後的窗格灑在餐桌上，白麵包與鮮甜的果醬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這曾是德拉卡夢寐以求的豐盛，但此刻，餐廳裡的氣氛卻冷得像沉入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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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維持著那副慣有的、近乎木然的面無表情，雙手平穩地端著那份由帝國官方發行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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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安靜地喝著熱牛奶，直到他聽見紙張被指尖捏緊的、細碎的摩擦聲。
他抬起頭，看見母親的眼眶迅速變紅，大滴大滴的淚水無聲地砸在報紙的頭版上，將那張黑白照片浸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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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標題用粗黑的艾爾薩瑞斯語寫著： 「帝國聖裁：恐怖組織暗鴉會首領卡薩斯伏誅，帝國重歸神聖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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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中用極其惡毒的詞彙描述著德拉卡的父親，說他是玩弄禁忌黑魔法的暴徒、是不識帝國恩賜的瘋子、是試圖將平民重新拖回飢餓深淵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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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怎麼了？」德拉卡放下杯子，心頭湧上一股不安。他看著報紙上那個隱約有些熟悉的輪廓，試圖伸出手去拿：「報紙寫了什麼？是爸爸的消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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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碰它！」
艾拉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右手如閃電般揮過，重重地推開了德拉卡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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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瘋了一樣將報紙揉成一團，隨即撕得粉碎，白色的紙屑如雪花般落在殘餘的果醬上。
緊接著，她猛地俯身，雙手死死地按住德拉卡的雙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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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甲隔著衣服刺進德拉卡的肉裡，那張曾經溫柔的臉龐此時因為極度的恐懼與悲憤而扭曲，淚水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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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德拉卡……看著我！」艾拉壓抑著哭聲，聲音嘶啞得如同受傷的野獸：「媽媽愛你，我是這世界上最愛你的人……所以你必須記住，以後你要用盡全力為帝國效力！不管他們要你做什麼，你都要跪著去完成！只有這樣，你才能在這群怪物手下活著……你聽懂了嗎？你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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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的德拉卡被母親眼中那種近乎崩潰的絕望嚇得全身僵硬。
他不懂什麼是效力，他只知道母親的手在發抖，而那個會摸著他的頭、告訴他要保護家人的父親，似乎真的變成了一張被撕碎的、寫滿罪惡的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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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德拉卡回到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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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盧米納斯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份和那天早上不一樣的報紙，神情嚴肅而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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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最近你們應該都聽說了。」老師敲了敲黑板，上面寫著「暗鴉會」三個大字：「這群人是艾古拉布島的恐怖份子。帝國給予了他們恩賜，給了他們食物、和平與重建，但他們卻不懂得感恩，反而在背地裡搞破壞，試圖推翻我們偉大的統治。他們是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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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的目光掃過全班，最後停留在德拉卡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警告：「你們長大後，絕對不能當這樣的人。要記住，只有順從帝國，才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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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低著頭，看著課桌上那道被指甲掐出的痕跡，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去了一層皮，赤裸裸地站在這個充滿敵意的世界裡，無處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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