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養後的第三天,雨下了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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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細密而持續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屋外輕輕地、不停地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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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多的客廳裡燃著火爐,橘黃色的火舌在鐵柵後面安靜地跳動,將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牆角的蠟燭也亮著,把那些堆滿書冊與雜物的書架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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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深褐色的舊沙發夠寬,兩個孩子並排坐著還有餘裕。
聖運靠在左側,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是某種根植在他身體裡的習慣,即使在這種柔軟的地方也沒有鬆散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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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縮在右側,把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火爐裡的火,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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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多坐在對面的扶手椅裡,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杯口的蒸汽在他臉前緩緩升騰,他隔著那片霧氣,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兩個孩子,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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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你們家裡的事吧。」他的語氣不重,像是隨口問起:「你們的父母是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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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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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是木匠。」他說,聲音不大,但在爐火的噼啪聲中聽得很清楚:「整個橡木屯的家具都是他做的。約翰森家的餐桌、米勒家的櫥櫃、還有村子廣場上那個豐收祭的供桌,每年都是他負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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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試圖揚起、但最終沒有成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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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巧。」聖運的聲音變得輕了一些,像是在講一個祕密,「有一次我的玩具木馬斷了一條腿,我以為不能修了,哭了好久。結果他花了半個時辰,用邊角料重新雕了一條腿裝上去,比原來那條還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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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句話的每一個字:「他說:『 木頭這種東西啊,斷了可以接,裂了可以補。只要你有耐心,沒有修不好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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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雙手還很小,指節細細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是他母親幫他剪的,就在出事的前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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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在村子裡賣麵包。」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每天天沒亮就起床揉麵團。我有時候會被廚房裡的聲音吵醒,就偷偷跑下去看。她站在那個大木台前面,袖子捲到手肘,手上沾滿了麵粉,正在用力地揉啊揉、摔啊摔。那個麵團在她手裡像是有生命一樣,從一團糊糊的東西,慢慢地變得光滑、柔軟、圓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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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圓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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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我的時候,會從麵團上揪一小塊下來,捏成一隻小兔子或者小刺蝟,放在烤盤的邊角,跟麵包一起送進爐子裡。等我起床的時候,那隻小動物已經烤好了,金黃色的,外酥內軟,她會用蜂蜜在上面點兩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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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停了下來。
他的手指還維持著那個比劃圓形的姿勢,僵在半空中,像是一隻忘記了怎麼飛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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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坐在另一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落在壁爐裡的火焰上,瞳孔裡映著跳動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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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是鐵匠。」他說,語氣比聖運輕快一些,「整個橡木屯的犁頭、馬蹄鐵、門栓,都是他打的。他的手臂這麼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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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兩隻手比了一個很寬的距離:「一拳能打死一頭牛。但他從來不打人。他只打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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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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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鐵的時候很好看。鐵塊在爐子裡燒得通紅,他用鐵鉗夾出來,放在鐵砧上,然後掄起錘子,叮、噹、叮、噹,那個節奏像是音樂一樣。有時候他會讓我幫他拉風箱,我就坐在旁邊,一邊拉一邊看他打鐵。火星到處飛,但是從來不會燙到我。他說, 火星也是有靈性的,它們知道誰是自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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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下巴在手臂上蹭了蹭,像是在磨一個癢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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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在家裡織東西。她什麼都會織,圍巾、手套、襪子、帽子。她的手從來沒有停過,就算是跟鄰居聊天,手裡也在不停地織啊織。她的手指動得很快,織針碰撞的時候會發出噠噠噠噠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很小很小的鼓槌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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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真正的、溫暖的、屬於回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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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村子裡的孩子都戴過她織的手套。每雙都不一樣,有的上面繡了一朵花,有的邊緣織了一條波浪紋,有的在手腕的地方收緊了一點,這樣風就不會灌進去。她說, 每一雙手都不一樣,所以每一雙手套也不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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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下來。客廳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以及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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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多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立刻說什麼。火爐裡的木柴燒出一聲輕響,迸出幾點細小的火星,隨即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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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杯,換了個話題:「你們會魔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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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同時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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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多沒有解釋,只是從袍袖裡抽出那根他用了二十幾年的舊魔杖,輕輕地在空中劃了一個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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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尖亮起溫暖的金黃色光芒,那光芒散開,在空中凝聚成形,一隻麻雀,兩隻,五隻,十隻,轉眼間整個客廳裡就飛滿了發著光的小小身影,翅膀扇動的弧度輕盈而真實,每一隻都帶著微微的透明感,像是用陽光和薄霧捏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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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在兩個孩子的周圍盤旋,發出細碎的啁啾聲,那聲音不像咒語的產物,倒像是真的從一個溫暖的地方飛來的。

一隻麻雀輕輕地落在聖運伸出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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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隻站在他指尖上的光影小鳥,看著牠用細小的爪子輕輕地踩了踩他的指節,偏頭看他,眼睛是兩粒細小的金色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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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在那一刻鬆動了,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從邊緣慢慢化開,露出底下某個更早的、還沒有被那滅村的夜晚完全改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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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微微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卻只是輕輕地、幾乎沒有聲音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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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那邊,三隻麻雀同時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又有兩隻圍著他的腦袋轉圈,他伸手去捉,手指穿過那團光影,感受到一種溫熱的、輕微的電流感,他睜大眼睛「哇」了一聲,然後忍不住咧開嘴,那個笑容來得很快,帶著孩子才有的那種不加修飾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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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聖運先回答,目光還停在那隻站在他指尖的麻雀上,聲音比剛才自然了一些:「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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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帶著一絲說不清楚是遺憾還是接受的神色:「但我爸說,魔法學校的學費貴得離譜,不是我們這種人家負擔得起的。他說,魔法能修門就夠了,叫我好好跟他學木工,將來傳承他的手藝,要是做壞了什麼,就用修復咒語補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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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伸手讓一隻麻雀停在掌心,低頭看著那團溫熱的光:「我爸也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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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還帶著剛才那個笑的餘韻,但聲音沉了一點:「他教我怎麼用魔法輔助打鐵,說這樣錘子就不會打到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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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向聖運:「你爸說修門,我爸說打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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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那個笑聲輕而短,卻是這幾天裡最真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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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多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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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笑停得比兩個孩子都早一些,像是一塊薄薄的雲飄過了太陽,笑意還在,卻在底下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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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向火爐,目光越過那片跳動的火焰,落在某個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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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著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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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艾爾薩瑞斯大陸,五個國家,五套王旗,五個各自盤算著如何讓自己活得更久、更強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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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學校早就不再是傳授知識的地方,而是貴族與商賈鞏固地位的工具,學費逐年攀升,連入學考試的資格費都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吃上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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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賦的窮人家孩子,只能在生計的縫隙裡自己摸索,把那點與生俱來的魔法天分用來修門、打鐵、種田,讓他們在瑣碎的日子裡慢慢磨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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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各國的國庫裡,軍備預算的數字年年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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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帝國都在造更堅固的附魔盔甲,訓練更多的戰鬥巫師,研發更難以破解的結界術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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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彼此虎視眈眈,卻又因為顧忌貴族的反彈與開戰後的經濟損耗而不敢輕舉妄動,於是那些野心便找了別的出口,流向那些更弱小的地方,流向島嶼,流向原住民,流向那些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的人。就像艾古拉布島,就像無數個名字他已記不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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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秦瑞斯特坐落在大陸正中心,控著運河與港口的咽喉,坐收五方貿易的油水,成了其他五國眼中那塊誰都想咬一口、卻誰都不敢先動的肥肉—,因為一旦動了,其餘國家便會群起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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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平衡脆弱而荒謬,像是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每個人手裡都握著刀,互相頂著對方的脖子,沒有人敢先把刀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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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備競賽在五國之間從未停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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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國家都在砸錢,砸在軍事學院上,砸在戰鬥巫師的培養上,砸在魔法武器的研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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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們的邏輯很簡單:我要比你強,我要強到讓你不敢打我,我要強到讓我想打你的時候隨時可以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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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魔杖的價格水漲船高,戰鬥魔法的課程成為學院裡最昂貴的科目,而那些基礎的、生活的魔法,那些真正能讓普通人過上好日子的魔法,被擠到了課程表的最後面,像是宴席上的一碟鹹菜,有也行,沒有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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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魔法學校的學費,那些數字,奧蘭多閉上眼睛都能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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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蘭迪爾魔法學校一年的學費,是一個木匠不吃不喝工作一年的薪水。
而瑟蘭迪爾還只是五國中最便宜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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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木匠的孩子還是木匠。鐵匠的孩子還是鐵匠。麵包師的孩子還是麵包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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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有錢人的孩子,那些父親是商會會長、母親是貴族後裔、家族在議會裡有席位的人,他們坐在學院最好的位置上,手裡握著最新款的魔杖,學習著最高深的魔法,然後畢業,然後進入帝國的高層機構,然後制定規則,那些讓他們的家族更有錢、讓他們的同類更有權、讓那些交不起學費的孩子永遠交不起學費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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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沒有魔法天賦的凡人,那些一輩子都無法讓茶杯移動一寸的人,他們連坐在那張課桌後面的資格都沒有。他們在碼頭扛麻袋,在礦場挖石頭,在田裡彎著腰從日出幹到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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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帝國的主人,他們是帝國的燃料。燒完了,就換下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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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多從那片火焰裡回過神來,看向面前這兩個坐在舊沙發上的九歲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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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揚起嘴角:「你們十一歲的時候」他說,語氣篤定:「我幫你們報名魔法學校。我在那裡教書,名額的事你們不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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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在那之前,我自己教你們。真正的魔法,可不是你們以前學的那些修門打鐵的小招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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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直起背,只是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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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已經從沙發上坐直了,肩膀鬆開,膝蓋放下,整個人的姿態從剛才的蜷縮變成了某種躍躍欲試:「真正的魔法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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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比修復咒語還厲害的那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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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害得多。」奧蘭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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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眼睛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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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多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問題:「你們希望魔法能為你們做什麼?將來有一天,你們成了真正強大的巫師,你們想用魔法做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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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火爐裡的木柴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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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手慢慢地握緊,放在膝蓋上。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背,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仇恨,他的指甲慢慢地掐進掌心的肉裡,掐出一道細小的紅痕,他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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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那些人,」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殺死我父母的那些人,殺死我們村子裡的人的那些人,付出代價。」
他說完,沒有抬頭,眼眶的邊緣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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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在他旁邊,拳頭已經攥緊了,攥在大腿旁邊。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臉上的肌肉繃緊,那張本來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在那一刻顯得陌生了幾分,陌生得讓人有些不忍心看:「我也是。」
他說,聲音比聖運的更顫:「艾莎,約克,我們以前一起玩的朋友,他們也......他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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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一半斷了。
天空的眼淚先掉下來的,他沒有捂臉,就讓牠掉,掉在攥緊的拳頭上:「為什麼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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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裂開了:「我們做錯什麼了嗎?我爸很會打鐵,我媽很會編衣服,艾莉會唱歌,約克跑得很快,他們做錯什麼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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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出聲來,那哭聲裡有憤怒,有委屈,有一個九歲的孩子在試圖理解一件根本無從理解的事情時的那種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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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復仇。」他最後說,哭著說「我要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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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多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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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兩個孩子,看著聖運掐進掌心的指甲、看著天空掉在拳頭上的眼淚,臉上的表情裡沒有責備,也沒有那種大人慣用的、把孩子的情緒輕描淡寫地撫平的輕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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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坐在那裡,讓那些話和那些哭聲在房間裡待夠了,才緩緩地俯身向前,用兩隻手,一人摸了摸他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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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弄疼了什麼。
「我知道,」他說,聲音低而平:「我知道你們現在心裡裝的是什麼。那種感覺是真實的,我不會告訴你們不應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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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語氣不重,卻字字落實:「但我要你們聽我說一件事,就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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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復仇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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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停了停:「仇恨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你們殺了那些殺死你們父母的人,然後他們的家人會來殺你們。你們殺了他們的家人,然後他們的朋友會來殺你們。你們殺了他們的朋友,然後他們的朋友的朋友會來殺你們。永遠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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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這條路走進去,沒有人能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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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不是用來復仇的東西。」他抬眼看向火爐帶的堅定的語氣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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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是帶來快樂的,就像你們剛才看見那些麻雀時的樣子。是守護你在乎的人的,是讓你自己能夠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的。你們的父母教你們的那些,修門,打鐵,那些東西是有意義的,那是他們用他們懂得的方式,告訴你們怎麼在這世上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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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看向兩個孩子,手還輕輕地放在他們頭上:「我會教你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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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艾爾薩瑞斯大陸這幾百年裡,因為仇恨而起的王族與國家間的紛爭,因為一口氣、一道舊怨而引發的傾軋與殺伐,骨肉相殘,城池易主,百姓流離,一場接著一場,每一場都有人覺得自己是正義的那一方,每一場最後都只剩下一地的灰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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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沉重並且平靜:「等你們讀完那些,你們自己就會明白,那些仇恨換來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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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聽著,沒有說話。
他的指甲從掌心鬆開了,掌心留著幾道淡紅的印痕。
他垂著眼睛,盯著那幾道印痕看了一會兒,沈思著奧蘭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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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在他眼底燃燒的炭火沒有熄,但它的形狀好像微微地變了一點,像是開始理解奧蘭多的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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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用袖子擦了擦臉,抽了幾下鼻子,重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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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裡多了一種什麼,一種在哭完之後、被說進去了之後才會有的、沉澱下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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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奧蘭多,張了張嘴,最後說了一個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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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哦」說得很輕,說得像個孩子,像是一個還沒辦法完全接受、但也沒辦法完全反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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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多看著他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疲憊,也有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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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火爐木柴炸裂的細碎聲響,奧蘭多老爹壓低了嗓門,那聲音沉穩得像是能壓住窗外所有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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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聖運,也告訴天空,其實他們根本不需要去深究自己是怎麼在那樣的混亂中活下來的—因為是貝克斯跟克莉絲丁,在那場幾乎要吞噬一切的火光與混亂中,像護著易碎的燈火一樣,親手將睡得人事不知的他們帶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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