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聖運·波特的辦公室坐落在瑟蘭迪爾魔法學校行政樓的頂層走廊盡頭，那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房間，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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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的落地書架幾乎快要承受不住那些典籍的重量，厚實的法術書與標注得密密麻麻的戰術卷宗被整齊地摞在一起，偶有幾本橫著夾在縫隙中，顯示主人在某個深夜取閱後隨手歸架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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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保持著極為剋制的整潔，一疊文件、一個沉甸甸的黃銅墨水台、一支備用魔杖擱在固定架上，再無多餘的物件。窗簾只拉開了半幅，斜斜的午後光線切入室內，將桌角的一縷灰塵照得依稀可見。
房間的角落有一個半人高的鐵架，上頭停著一隻蒼灰色的貓頭鷹，閉著眼睛，與整個空間的氣質如出一轍，沉著，警覺，表面上靜止，實則隨時待命。
聖運正坐在桌後的椅子上，左手臂向前伸出，右手握著魔杖，杖尖抵在小臂的一塊瘀青上，低聲吟誦著治癒咒語。
金白色的光芒從杖尖緩緩溢出，如同被人在皮膚表面灑了一層暖融融的細沙，哪裡有損傷，光便往哪裡聚攏。
那幾道深色的瘀青在光芒中逐漸淡去，皮下積鬱的暗血慢慢消散，彷彿時間在那片皮膚上被悄悄倒退了幾天。
這些傷是前兩天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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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城內的「鋼鐵尖鋒」，那是一間在巫師與普通人之間都頗有口碑的民間劍術社團，成員來者不拒，只論刀劍，不論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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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去那裡已有幾個月，他不用魔法，只用純粹的劍術與人切磋，圖的是那種依靠魔法解決不了的、純粹肉身對抗的厚重感。
上次他遇上了一個肩寬背厚、手臂比他大腿還粗的大塊頭，對方出手不留情面，力道紮實得像是每一拳都帶著地基，硬生生地把他的防守壓出幾道紮實的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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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低頭看了看那塊正在消退的瘀青，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那大塊頭，可真狠。」
他這樣喃喃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稱讚一道難以逾越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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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話音才落，門上便傳來了叩門聲。
三下，不急不緩，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禮貌。
聖運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收回魔杖，順手插回腰間衣袍的口袋，隨即抬起左臂，將寬袍的袖子拉下來，蓋住那幾道尚未完全褪去的舊痕，這才沉聲說：「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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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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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伊凡走進來，她沒有急著開口，先是在門口規矩地停了一步，對聖運點了點頭示意，神情介於認真與自在之間，像個早就把這間辦公室走熟了的學生，卻還是維持著那一點不願失禮的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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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書桌前，視線在聖運臉上停留了一秒，又若無其事地往下移了移，
然後她微微皺起眉，鼻翼輕輕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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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她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疑惑：「你剛才是不是用了治癒魔法？你受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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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抬起一邊眉毛，難得地透出一絲意外：「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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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笑了起來，那笑裡有點得意，又有點理所當然：「因為我聞得到味道啊。治癒魔法的氣味……」她略想了想：「有點像雨後林子裡的松木香，又帶著一絲熱的礦石氣，是那種從裂縫裡透出來的、悶悶的暖意。跟一般的施法氣息不一樣，感覺……比較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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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聽完，愣了片刻，隨即放下了先前被打斷的戒備感，嘴角緩緩地彎了一下像帶著幾分真實欣賞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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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強的魔力感知能力。」他說，語氣沉穩：「你要多留意、多練習去捕捉周圍魔法的氣息。這種感知力，日後會對你有很大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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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視線在袖口停了一瞬，隨即抬手，平靜地將衣袖往上挽了一截，把那幾道雖已淡去大半、卻仍可見輪廓的瘀傷露了出來，神情坦然得像在給人看一張舊地圖：「我最近在練劍術，跟人切磋留下來的，沒什麼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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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艾莉莎已經舉起了她的魔杖。
聖運剛想開口，一道柔和的金白色光芒便已從她的杖尖漫溢而出，乖順地往他的手臂上貼了過去，哪裡有損傷便往哪裡鑽，細密而穩定，施法的手感比許多練了多年的學生都要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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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道光在自己的皮膚上慢慢運作，沒有說話。
瘀痕一點一點地消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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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收回魔杖，吐了吐舌頭，神情帶著幾分俏皮的歉意：「對不起喔教授，打斷你治癒了。就當是……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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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片已然恢復如初的手臂皮膚上停留了一瞬，抬起頭，神情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謝了。」
他說，語氣一轉：「找我什麼事，艾莉莎？」
艾莉莎把魔杖收回去，眼睛一亮，像是等這個開場等了很久，整個人精神都跟著振作了幾分：「教授，你可以再多教我一些元素共鳴的進攻魔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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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微微皺起眉，聲音沒有起伏：「我們課上教的，你都掌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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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用力地點了點頭，點得乾脆利落，像是敲印章：「都會了喔！所以才來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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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多練習。」聖運不動聲色地截斷她，語氣平靜：「你們現在修的學科不少，不要把時間都壓在我這一科上。下次上課我會驗收成果，課程走到哪，我就教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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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頓了頓，眉頭微微挑起，帶著認真的語氣：「如果每個學生都像你這樣私下跑來找我加課，那還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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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聽完，雙臂環胸，從鼻孔裡噴出一口不服氣的氣，眼神卻沒有退縮，反而透著幾分蓄謀已久的狡黠：「可是艾利克教授答應我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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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語氣輕飄飄的：「他說我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魔法奇才，要好好培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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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角緩緩地勾起一個沒有任何收斂的邪笑：「而且……艾利克教授還跟我說了，如果波特教授不答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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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彎起來，那彎弧度裡裝著滿滿的火藥：「他就把你剛入維納特時，某個老前輩帶你去三隻貓酒館發生的事，連帶照片，一起告訴全校。」
她湊近一點，眼睛發著光，一本正經地問：「是什麼糗事啊，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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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陷入了一秒的寂靜。
然後，聖運额頭上的青筋，慢慢地、穩定地，一根一根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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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深深地鎖下去，鎖得那道豎紋幾乎能把一顆核桃活活夾碎，刀削般冷峻的臉龐上此刻漫出了一種複雜到難以形容的表情，介於憤怒、無奈、與劫後餘生式的羞恥之間，像是一座長年休眠的火山被人在正確的地方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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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臭小子……」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把這句話研磨出來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十年陳釀的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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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聖運剛剛掛上維納特的徽章沒多久，還是個初出茅廬、連酒都沒正式喝過的實習執法巫師。
某個任務順利收尾的夜晚，帶他們跑場子的老前輩拍了拍兩個年輕人的肩膀，笑呵呵地說要帶他們去慶功，目的地便是城裡人聲鼎沸的三隻貓酒館。
那晚的烈酒比聖運預想的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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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後來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從第幾杯開始的，他只記得那股熱意從喉嚨一路燒進腦子裡，意識開始變得又輕又脆，像是隨時要從手心滑走的肥皂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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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他自己都不確定的某個瞬間，他起身脫下了褲子，從吧台上抄起一個托盤，往當下他認為最重要的部位一擋，跌跌撞撞地跳了起來，腳步不成章法地在酒館的木地板上踩出某種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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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坐在旁邊，笑到把酒噴了出來，再笑到捂著肚子從椅子上滑下去，最後抹著眼淚顫著手把那一幕按進了照片裡，神情之虔誠，像是在記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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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前輩看了，吹了個嘹亮的口哨，隨即站起來，衝上去，在聖運旁邊一起舞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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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是鐵衛營把這兩個人帶走的。艾琳和老前輩的妻子站在酒館門口，看著被人架出來的兩個大人，一邊笑得直抹眼淚，一邊翻著白眼把人接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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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回想至此，臉皮下意識地繃了一繃，重新看向艾莉莎那張充滿期待的臉，又看向窗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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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我教你。」
艾莉莎嘴角立刻躥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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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聖運往前傾了一點，眼神沉穩地落在她臉上：「你要答應我，其他學科，你不能荒廢。一門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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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立刻舉起雙拳，意氣風發地頂在胸口，眼神裡燃燒著充沛的鬥志，乾脆地大聲應道：「答應你了，教授！」
聖運點了點頭，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正打算低頭看手邊的文件，艾莉莎卻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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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地咬了咬下唇，那份氣勢稍微收斂了幾分，從方才的得意變成了一種略帶遲疑的鄭重，像是在腦子裡把接下來的話打了好幾遍草稿，最終才慢慢地開口：「教授……我最近喜歡上一個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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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想邀請他來參加聖誕舞會，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聖運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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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那雙深邃的灰藍色眼睛裡浮現出某種輕輕的、難以察覺的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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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莉莉，他那個只活到四歲的女兒，那個學走路的時候總是把他的褲腳抓得死死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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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莉莉還在，她長到艾莉莎這個年紀的時候……或許也會這樣坐在他面前，低著頭，問他同樣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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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念頭在他心裡停了一瞬，沒有帶來太多疼痛，只是一種久了之後已然安靜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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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柔和了下來，帶著一種平日課堂上看不見的溫度：「艾莉莎。」
他說，語氣認真：「寫一封信給他。」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帶起一點難以察覺的弧度：「或者，叫你朋友把你拖到那男孩旁邊，讓她指著你，大聲告訴他。」
艾莉莎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了出來，臉頰飛起一抹紅，她用手背遮了遮嘴，卻沒有真的遮住那個笑：「教授，這個方法……也太直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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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就是最有用的。」聖運說，語氣一如既往地篤定。
「艾莉莎，」他說，聲音放緩：「有一件事，你要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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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微微坐直了身體，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
「跟男生交往之後，」聖運開口：「有些男生……會讓你在還沒成年的時候就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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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在學院唸書時，見過一個女孩。」他繼續說，視線穿過艾莉莎，落在更遠的地方：「她比你小兩歲，成績很好，是那種走在走廊上會發光的孩子。她喜歡上一個大她三屆的男生，那個男生話說得很好聽，又有手段，善於製造被選中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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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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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生喜歡用感情騙人。他同時與好幾個女孩交往，每一個都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後來，那個女孩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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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的笑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沉了下去，她看著聖運，安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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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家庭的門第相差太遠。那個男生的家人不願意接受，那個女孩的家人不得不低頭，最後以一筆錢收場，孩子沒有保住，那個女孩後來再也沒有回來唸書。」聖運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每一個字都壓著確確實實發生過的重量：「我那時候在走廊遠遠地看見她最後一次收拾行李，她的眼睛是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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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把視線落在艾莉莎臉上，語氣沒有變，眼神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認真：「我不是要嚇你，也不是說那個男生一定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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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是說，你要睜著眼睛。你喜歡一個人，可以；但喜歡一個人，不等於把自己的判斷力也一起交出去。你得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在事情變得無法回頭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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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安靜了下來，窗外有風吹過樹梢，光線在地板上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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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沒有立刻說話，她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交握了一下，唇角抿著，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安靜地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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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她抬起頭，臉上的神情裡，那份少女的羞怯依然在，但多了一種沒有從前那般輕巧的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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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教授。」
她說，聲音沒有剛才嘻嘻鬧鬧的跳脫，是真的、認真地說出來的六個字。
聖運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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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晚上七點，訓練場的照明光球已經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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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蘭迪爾魔法學校的戶外訓練場在夜裡有一種截然不同的面貌，白天它是人聲喧囂的練習場地，坑坑窪窪的土地被無數道魔法灼燒過，空氣裡長年飄著焦煙與石灰的氣息；入夜之後，人都散了，只剩下漂浮的照明光球在場地四角亮著，橘黃的光把整片空地映得明暗交錯，那幾排豎在遠端靶區的稻草人在搖曳的火光中投下細長的影子，顯得格外孤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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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波特站在場地中央靠後的位置，雙手抱胸，姿態閒適，卻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就算什麼都不做，站在那裡也像一堵牆。
他掃了一眼對面整裝待發的艾莉莎，嘴角微微勾起，用那種讓人辨不清真假的語氣，慢悠悠地開了口：「來吧，艾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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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讓我看看你練習的成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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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戲謔與反諷：「讓我好好看看妳三天日以繼夜練習的成果如何。我可是非常相信妳已經把那四種難如登天的元素共鳴全都練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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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面對這句幾乎快把「怎麼可能」寫在臉上的嘲諷，艾莉莎卻完全沒有接收到其中的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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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而以為波特教授是真的對她寄予厚望，眼眸瞬間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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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艾莉莎雙手握拳，小臉上寫滿了熱血與勵志，彷彿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勇者：「我絕對不會辜負教授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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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看著她這副熱血過頭的模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只能默默把原本要繼續毒舌的話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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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轉過身，面對著遠處那一排剛換新的精鋼稻草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原本雀躍的神情瞬間收斂，雖然握著魔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白，但眼神卻變得無比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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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燎原！」
艾莉莎清脆的嗓音在夜空中響起。
魔杖尖端猛然爆發出一股強烈的颶風，緊接著，赤紅的烈焰從杖尖噴湧而出！在狂風的高壓驅使下，火焰化作一道極度集中的高溫火柱，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將前方的稻草人吞噬殆盡，連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高溫而產生了扭曲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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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微微挑起了眉毛，原本準備挑剔的眼神閃過一絲詫異。他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風壓控制得不錯。還有另外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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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艾莉莎用手背隨意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水，眼底燃燒著興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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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調整了呼吸，魔杖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而致命的軌跡。
雖然她的肩膀因為極度專注而有些僵硬，但魔力的引導卻堪稱完美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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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電水牢！」
空氣中的水分瞬間被抽離，化作一團冰冷刺骨的水流，精準地撲向第二具稻草人，將其從頭到腳死死困在一個密不透風的水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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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刺眼的雷光從天而降！雷電接觸到水牢的瞬間，強大的電流順著水流的導電性，百分之百、毫無死角地傳導至稻草人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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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巨響，那具堅固的假人直接被狂暴的雷擊炸成了無數焦黑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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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沒有停下，她迅速轉換了體內的魔力頻率，杖尖的顏色從狂暴的藍白轉為了深邃的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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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力泥沼！」
一縷宛如深淵般的黑影被她強行揉入了土元素之中。
前方的地面瞬間塌陷，化作一片冒著詭異黑氣的泥沼。
黑暗的屬性極大地加重了物質的質量，製造出了一個肉眼難以察覺的超重力區域。
第三具稻草人甚至還沒來得及下沉，就被這股恐怖的重力從上方狠狠碾壓，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鋼鐵扭曲聲，瞬間被壓碎成了一塊鐵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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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艾莉莎猛地抬起頭，將光與木的元素在體內強行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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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蔓生」
她讓這兩種元產生了瘋狂的化學反應。
在刺眼的光元素高強度照耀與催化下，木元素如同被激怒的野獸般暴走。無數帶著尖刺的粗壯藤蔓破土而出，不僅深深刺穿了最後一具稻草人的軀體，藤蔓表面甚至因為過度吸收光能而燃燒起白色的熾熱光焰，將稻草人從內到外徹底灼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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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訓練場上只剩下火星劈啪作響的聲音，以及艾莉莎微微急促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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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後方的聖運，此刻眼底正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驚訝。
這怎麼可能？ 他在心裡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四種元素共鳴，即便是當年被譽為天才的他自己，在極端的高壓訓練下，也足足花了一整週才勉強練會。
而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小女孩，竟然只花了短短三天，就能在實戰演練中做到毫無失誤的切換？
這女孩的魔法天賦，簡直無懈可擊到了讓人感到恐懼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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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已經轉過來了，魔杖輕巧地在指間轉了個圈，臉上掛著一個笑嘻嘻的、有些討好又有些得意的表情，眼睛裡帶著「誇我誇我」四個字：「教授，我做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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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迅速收起了眼底的震驚，將表情重新切換回那副冷酷嚴格的模樣。
他裝模作樣地握拳在嘴邊咳嗽了兩聲。
「還不錯。」他說，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但你緊張的習慣還在，前兩式尤其明顯，肩膀提得太高，握杖也太緊，這樣魔力的輸送會有細微的卡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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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前，指著滿地瘡痍的訓練場：「現在，先從烈火燎原開始，嘗試加快妳施法的速度與魔力切換的流暢度。我會在旁邊給妳建議，直到妳把這變成肌肉記憶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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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教授！」艾莉莎不僅沒有因為被挑剔而氣餒，反而意志更加堅定。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舉起魔杖，眼神銳利地鎖定了下一個目標，毫不猶豫地投入了新一輪的地獄訓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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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日子，艾莉莎成了訓練場的常客。
有時是天空帶著她練，有時是聖運，有時兩人都在，三個人把一整個傍晚磨在魔法與汗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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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這份課後的培訓不再只是教與學的單向流動，也多了許多別的東西，笑聲，碎語，以及艾莉莎不加掩飾地把自己的生活往兩個大人面前一倒的那份自在。
聖誕舞會之後，她第一件事就是跑來跟他們說。
「我邀到他了！」她眼睛亮得像點了燈：「學長來跳舞了，可是你們猜怎樣？」她用力憋住笑，憋到臉都皺起來：「他打飛天球那麼厲害，跳舞的時候一直跌倒，一直一直跌倒，我扶都扶不住他，最後我們兩個人乾脆就在旁邊站著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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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沒憋住，笑出了聲，笑得眼角都瞇起來。
聖運站在旁邊，聽著她說，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
天空已經笑得比她更不像話，一邊搖頭一邊拍著聖運的肩膀，煞有介事地說：「艾莉莎，你還算好的。」
他一臉懷念：「你不知道吧，聖運以前跟他女朋友去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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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
「他為了製造氣氛，提前在現場偷偷放了漂浮咒文石，結果石頭從他口袋裡滑出來，他跟他女朋友就這樣飄到半空中去了，旁邊的人全部楞在那裡看......」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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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瞪過去，那道目光如果能有重量，天空大概早已被釘在地板上。
天空卻笑得毫無懼色，甚至還往後退了半步假裝求饒，手勢誇張得像在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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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聽完，轉頭看著聖運，眼神裡混著驚奇與難以置信，嘴角努力抿住那個笑：「……我沒想到，教授平時這麼嚴肅，以前居然有這樣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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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沒有回應，只是把視線別到遠處，耳根微微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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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冬天過去之後，艾莉莎又帶回來了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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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聖誕假期她去了幾個窮困的鄉下村子。
她在那裡找到了幾個有魔法天賦的孩子，家裡根本拿不出學費，連把像樣的魔杖攢夠錢都難。
她就在那裡把自己知道的、能教的，一點一點地教給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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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他們基本的元素感知，還有怎麼用最簡單的方式控制魔力，不用咒語，就先感覺，」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裡沒有居高臨下的施予感，只是一個人在說她做了什麼事：「他們學得很快，有個小女孩第一次感應到火元素的時候，眼睛整個亮起來，我看了好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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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靜靜地聽完，抬起手，掌心輕輕落在她頭頂，不輕不重地摸了摸：「你怎麼會想到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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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仰起臉，理所當然地說：「那是凱爾斯坦教授教我的喔。他說，魔法不應該只是有錢人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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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把手收了回來，把那份忽然湧上來的東西按下去，那是一種熟悉得讓人心口發悶的感受，像是塵封的房間被人無意間推開了一扇窗，透進一道舊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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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斯坦是聖運跟天空的養父—奧蘭多的姓氏，他想起了奧蘭多，那個在他和天空還是一無所有的孤兒時收留了他們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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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知道魔法學校的學費對貧困家庭而言是一道高牆，於是自己走進窮鄉僻壤，挨家挨戶地找那些被埋沒的孩子，把魔法最初的種子種下去。
後來他當了校長，拼盡氣力地向校董會跟帝國爭來每年二十個名額，讓那些孩子有機會走進學院的大門。
每年只有二十個，奧蘭多說過，他知道這遠遠不夠。
但能多一個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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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奧蘭多對聖運跟天空說的，說得像是在交代什麼，語氣卻很輕：「你們兩個，日後見到那些孩子，就把這份心思傳下去吧。一個人做不了多少，但一代一代地傳，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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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當時想了很久，他所說得傳承的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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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剛從鄉下回來、說起那個眼睛亮起來的小女孩時神情這樣真摯的女孩，忽然覺得，那句話比他以為的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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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訓練裡，艾莉莎的魔法在一點一點地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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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從根部紮實生長的進步，她的施法速度穩步提升，元素的感知越來越細膩，到後來兩種、元素的共鳴無論進攻或是防守幾乎已經能流暢地相互切換，不再有最初那道明顯的卡頓。
聖運站在旁邊看，有時只是點點頭，有時指出一個細節讓她調整，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是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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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訓練結束之後，兩人都還坐在場地邊緣，艾莉莎在活動手腕，聖運喝著水，場地安靜，夜風把草的氣息吹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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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忽然開口：「艾莉莎，我問你一件事。」
她抬起頭，眼神透著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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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你成了維納特，」他說：「身邊的人死了，或者你自己有一天不再是維納特了，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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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個隨口的問題，語氣裡沒有考試的壓迫感，但有一種真正想知道答案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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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沉默了下去。
她沒有立刻說話，低著頭，手指輕輕地抵住膝蓋，像是在把那個問題從各個角度翻了又翻。
夜風再度吹過來，浮空光球的光在她臉上搖了一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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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抬起頭，說：「我會想盡辦法，去幫那些我力所能及的人。」
她說，語氣帶著真正從心裡說出來的、平靜的篤定：「不是所有人，我知道我沒辦法救所有人。但只要還在那個位子上一天，我就做一天該做的事，就算有一天不在了，我也要確保我做過的事，留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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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聲音沒有動搖：「我不想讓那些人白白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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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聽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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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奧蘭多說過的事，想起他和天空第一次戴上維納特勳章的那個早晨，奧蘭多站在門口，只說了一句：「去吧，好好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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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些記憶輕輕地壓回去，抬起手，掌心再次落在艾莉莎頭頂，這一次停得更久一些，聲音放得很輕，卻很清晰：「艾莉莎，你要守住心裡那份善良，和那份正義。」
他說：「就算有一天，體制把你壓得喘不過氣，就算你身邊的人都說沒有用、說何必，你還是要去做。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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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最後說：「因為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加在一起，就不微不足道了。」
艾莉莎鼓起了臉頰，把那份沉甸甸的話全部接了下來，用力地點了頭，那個模樣像個孩子，卻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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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放下手，轉回視線，看著訓練場空曠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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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餘光仍落在她身上，那個鼓著臉頰、用全身氣力點頭的樣子，讓他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安靜地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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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莉莉。
那個只來得及長到四歲的小女孩，那個學走路時把他的褲腳攥得死死的孩子。
他不知道她長大之後會是什麼樣，不知道她會不會也這樣鼓著臉頰、把大人說的話用全力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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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念頭沒有停留太久，他已經學會了讓它輕輕地過去。
但這一刻，他看著艾莉莎，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他想把什麼留給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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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奧蘭多當年放進他心裡的那顆種子，那顆在泥地裡沉默地生長、在最黑暗的地方也捨不得熄滅的種子。
一顆，哪怕被辜負了千百次，也還是願意相信人、願意出手、願意為那些微小的善意俯身的心。
他想把這顆心，傳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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