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槍首部曲：覺醒 - 第二回

那一年他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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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村子叫橡木屯，坐落在盧米納斯帝國西北部的一片緩坡上，周圍是大片的麥田與蘋果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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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的規模不大，幾十戶人家擠在一條彎曲的土路兩側，房子是灰白色的石牆配上深紅色的瓦頂，每一棟的門口都種著一兩棵果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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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在田埂上奔跑，在溪邊捉魚，在收穫季的廣場上追著滿地的麥穗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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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平凡到村子裡最值得拿出來說嘴的事情，不過是去年約森家的母牛生了一對雙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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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童年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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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是個木匠，手掌寬厚粗糙，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木屑，但能在一塊平平無奇的木頭上雕出活靈活現的兔子與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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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親在村子裡的小鋪子賣麵包，每天天沒亮就起床揉麵團，身上永遠帶著一股酵母與蜂蜜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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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家在村子東頭，門口種著一棵蘋果樹，樹下掛著一個舊木板做的鞦韆，鞦韆的繩子被太陽曬得發白，但從來沒有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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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家就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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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是村子裡的鐵匠，手臂粗得像樹幹，打鐵的時候火花飛濺，叮叮噹噹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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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親是個愛笑的婦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手裡永遠織著任何東西，圍巾、手套、襪子，織好了就塞給鄰居家的孩子，從不問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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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從小就住在聖運的家隔壁三條巷的地方，兩個人幾乎每天都膩在一起，一起去市集偷吃糖漬堅果，一起爬上榆樹的枝椏，一起因為打翻了鄰居的花盆被各自的母親拎回家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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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普通的、會在傍晚炊煙升起時自然結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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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來才明白，那種普通是多麼難以挽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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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沒有任何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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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記得他當時已經躺在床上準備入睡，父親剛把油燈調暗，母親在隔壁房間整理第二天要去市集賣的布匹，發出輕輕的窸窸窣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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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窗外的夜空驟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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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空中發出紅光的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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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紅色烏鴉的輪廓在空中緩緩成形，眼窩裡透出幽幽的冷光，振翅盤旋在村子上空，羽翼的光芒裡如墨汁一般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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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處的尖叫聲震動了整座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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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衝進房間，一把將他從床上拉起來：「走，快走，抓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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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把恐懼壓在最底下、用盡全力維持鎮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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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已經在門口，三個人跑進夜色裡，跑進那條他閉著眼睛也認識的石板路，腳底踩過熟悉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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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穿著漆黑的長袍，戴著骨製烏鴉的面具，站在燃燒的房屋前，手持魔杖，高聲喊著聖運聽不懂的話，但那種語氣他聽得懂，那是一種混合了狂熱與憤恨的東西，是一個人把自己所有的委屈與仇恨都化成咒語念出來時的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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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喊著他們的神，喊著國王的罪孽，喊著他們的正義，與此同時，他們的魔杖正在噴射火焰，正在把那些普通的、會在傍晚炊煙升起時自然結束的日子，一件一件地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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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拉著他跑，母親緊跟在側，三個人沿著小巷向村子外圍奔去，拐過一個彎，再拐一個彎，就在那個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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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烈火咒從側面射來，聖運幾乎沒有看清楚牠的軌跡，只看見那道橘紅色的光擊中了父親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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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身體頓了一下，然後火焰焚燒著他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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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父親沒有倒下去，他轉過身，聲音從熊熊的火光裡透出來，已經變形，已經不像他平時的聲音了，卻仍然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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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嘶吼的喊著：「快跑，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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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母親撲上去想要拉住父親，第二道咒語在那一刻到來，一道透明的水刀，薄如紙張，快如閃電，穿過她的胸口，從另一側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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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叫出聲，只是輕輕地、輕輕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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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僵在原地。

恐懼像冰冷的毒液瞬間灌滿了雙腿，骨髓凍結，肌肉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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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想跑，而是那雙腿早已不屬於自己，只是頹然地支撐著顫抖的身體，彷彿隨時都會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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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父親的身影在火光中轟然倒塌，看著母親指尖最後那一抹微弱的抽動徹底歸於死寂，他整個人被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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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深處發出破碎的嗚咽，那是混合了尖叫與恐懼的嘶吼，卻硬生生地卡在喉頭，尖銳地撕扯著他的胸腔，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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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戴著烏鴉面具的巫師轉過身來，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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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杖指向他的那一刻，聖運開始後退，一步，兩步，腿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他從來不知道人可以抖成這樣，抖到牙齒都在輕輕地碰撞，發出一種他自己能聽見的細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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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盯著那兩根魔杖的杖尖，盯著上面凝聚的光芒，他的嘴巴張開，什麼聲音都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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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的他不知道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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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的他只知道他的父親和母親倒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只知道那兩根魔杖正在慢慢靠近，只知道他的腿繼續發抖，繼續往後退，退到背後抵上了一堵石牆，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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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滑落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蜷縮起來，像一隻試圖把自己縮進殼裡的動物，而那個殼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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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天崩地裂般的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蹄聲如雷，密集到像是有整片大地在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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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名維納特巫師策馬奔騰，如疾風驟雨般湧入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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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杖尖齊鳴，絢爛的元素魔法瞬間炸裂：透明的水刀、熾熱的火柱、灰黑的岩錐與扭曲空氣形成的風刃交織成一場毀滅性的元素風暴，迎頭撞向黑袍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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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鴉會反應極速，領頭者嘶聲咆哮，數道淡藍圓形護盾應聲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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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間，魔法殘光在夜空中如煙火般五散飛濺，將整座村莊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白晝與極夜的反覆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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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特將周圍倒塌的木樑、散落的石塊、燃燒的殘骸用變換魔法扭曲成各種形狀的武器，向敵人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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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喚的元素精靈在兩軍之間橫衝直撞，巨大的火元素精靈與冰元素精靈撞在一起，爆出刺眼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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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喚術變出帶著淡藍色光芒的野獸從陣列的縫隙中竄出，齒爪帶著魔力的光芒，撕咬著任何擋在前方的敵人。

整條石板路在爆炸與碰撞中碎裂、翻騰，那些他從小踩慣了的地面，在那一夜裡被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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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那段時間的，也許是蜷縮在石牆角沒有動，也許是那場混戰讓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也許只是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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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切終於靜下來，他還坐在那個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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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特的人開始清點倖存者，喊話聲在廢墟間此起彼落，火焰逐漸被撲滅，濃煙在夜空裡緩緩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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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聽見了天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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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在殘骸之間踉蹌地走過來，臉上全是灰塵和血跡，衣服破了一半，眼睛又紅又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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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對上視線的瞬間，什麼話都沒有說，天空撲過來，聖運抬起手臂，兩個人抱在一起，那種抱法是把對方抓得很緊的那種，緊到像是怕一鬆手對方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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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天空的聲音哽住了，「我找不到你，我以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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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我在！」聖運說，聲音也是碎的，「你呢？你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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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我躲在水井旁邊，我爸爸他...」天空的話說不下去，哭聲從喉嚨裡衝出來，「我爸爸死了，我媽媽也...他們被咒語打到。我沒辦法...我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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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媽媽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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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把臉埋進天空的肩膀裡，兩個九歲的孩子蜷縮在那片廢墟中間，哭聲被夜風和遠處的餘煙淹沒了大半，卻又比任何聲音都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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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哭了很久，久到眼淚哭完了，只剩下喘息聲和間歇的抽噎，久到兩個人都沒有力氣再說什麼了，只是靠在一起，靠著那個唯一還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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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子們。」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語氣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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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透過模糊的視線看清來人的輪廓，那是一名維納特巫師，看起來大約三十來歲，體格結實，下巴上有一圈沒有修剪整齊的鬍渣，棕色的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皮革鎧甲上沾著好幾處焦黑的痕跡和新鮮的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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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眉毛很粗，眉骨突出，看人的眼神帶著一種不轉彎的直率，卻沒有惡意，只是那種習慣了直接說話的人特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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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兩個孩子齊平，打量了他們一眼，開口，語氣平靜：「既然你們沒地方去了，我知道有個老傢伙或許願意收留你們。他魔法高強，還在學院教書，起碼能讓你們學到保護自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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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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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轉頭看向一旁的女性維納特：「克莉絲丁，幫個忙，你帶其中一個，我們一起去找那個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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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絲丁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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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那個男人年輕幾歲，深紅色的頭髮束成一條辮子垂在肩側，眼睛是清澈的灰綠色，臉上有幾點淡淡的雀斑，那張臉在那種嚴肅的皮革鎧甲下顯得帶著一種出乎意料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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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孩子，彎下腰，聲音輕而穩：「來，我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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