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的維納特總部,空氣裡總是瀰漫著一股隔夜劣質咖啡與陳年檔案發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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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簡陋的晨會簡報室裡,五十多歲的馬爾科姆·韋恩正站在講台前,用他那平鋪直敘、毫無起伏的官僚嗓音,滔滔不絕地念著一堆毫無意義的行政他現在唸的這些廢話,唯一的目的就是向上面證明「他這個主管有在做事」,同時確保底下的人不要給他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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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維納特探員們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有人低頭盯著靴子上的泥巴發呆,有人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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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關於上個月的裝備耗損表,請大家務必在週五前交給後勤部。那麼,」馬爾科姆停頓了一下,用他那公式化的眼神掃過全場,例行公事地問道:「大家還有什麼問題要提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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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這個時候,迎接他的會是一片死寂,接著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宣布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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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後排角落,原本單手托腮、睡眼惺忪的聖運,突然睜開了那雙銳利的眼睛。他直挺挺地舉起手,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
「隊長。關於我之前跟您提過的那個貪污案,我已經把相關文件和證據送交給王宮的對接窗口了。但過了一整週,他們連一點回覆都沒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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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馬爾科姆的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型。
他那套「不碰不該碰的」警報系統在腦海裡瘋狂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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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煩躁地嘆了口氣,用敷衍的語氣打斷了聖運:「沒回覆就繼續等。王宮的官老爺們每天要處理多少公文?你要是覺得等得太閒,我辦公桌上還有一大堆沒人想碰的案子等著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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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有說,只是把舉著的手放下來,重新靠回椅背,視線落在桌面上,沒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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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馬爾科姆避開了聖運的視線,看著周圍其他探員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變成透明人的死氣沉沉模樣,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沒有其他問題就散會!該幹嘛幹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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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就像是一句解除石化的魔咒。
前一秒還像行屍走肉的維納特們,瞬間活了過來。有人如釋重負地長長吐出一口氣,有人用力伸著懶腰,椅子摩擦地板的刺耳聲此起彼落,大家三三兩兩地抓起桌上的水瓶,迫不及待地逃離這個充滿官僚窒息感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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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後,留著一頭亂髮的同事捷克湊到了聖運旁邊。他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報紙,神情誇張地拍了拍聖運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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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聖運,你看今天的新聞了沒?」捷克把報紙攤在桌上,壓低聲音說:「報紙上寫,那個暗鴉會的德拉卡又復活了!昨晚在市集帶人放火,結果被維克多給當場擊斃了!你看這照片,維克多這小子現在可是大英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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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頭版上,赫然印著維克多站在廢墟中,接受群眾歡呼的模糊畫面。
聖運看著那則報導,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
他腦海中浮現出之前在下水道的那一幕,德拉卡明明已經在他面前自刎了。
一個死透了的人,怎麼可能在市集放火,還被維克多擊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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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旁的天空聽到了,他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說:「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那一定是哪來的窮酸冒牌貨,故意穿上暗鴉會的黑袍,裝扮成德拉卡的樣子去市集嚇唬人、想趁火打劫罷了。這種爛招我們見得還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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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低沉:「嗯……應該是天空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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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上,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但在聖運那敏銳的直覺深處,卻盤旋著一股極度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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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延宕的公文、突然出現的假德拉卡、維克多異常的「英雄壯舉」……這些看似不相干的碎片,隱隱約約拼湊出一個巨大且令人作嘔的陰謀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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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馬爾科姆推開了他那間裝潢得稍微體面一點的隊長辦公室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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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窗外傳來急促的敲擊聲。
一隻羽毛灰暗的信使貓頭鷹正用喙不耐煩地啄著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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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狐疑地走過去推開窗戶。
一陣冷風灌入,貓頭鷹將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扔在他的胡桃木辦公桌上,便振翅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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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低頭看向信封,當他看清火漆印章上那隻展翅的雄鷹圖騰時,他的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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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調查局局長的專屬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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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局長這時候找我又要做什麼?」馬爾科姆的神情瞬間垮了下來,眉眼間寫滿了社畜的無奈與焦慮,他在辦公室裡焦躁地來回踱步,嘴裡不斷碎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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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那件事還歷歷在目。
局長把他叫去,拍了桌子,說第三小隊出差的開銷明細讓他看了要犯心臟病,住最貴的旅館,點最貴的菜,連酒都要點最貴的那瓶,最後通通報公費,把部門預算當作無底洞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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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那次從局長辦公室出來,當天下午就把相關人員叫進來,把那份開銷明細往桌上一攤,讓每個人自己看自己報的數字,然後宣布往後出差一律按照標準日額核銷,超出的部分自行吸收,有意見的人可以寫書面申訴,他會親自審閱,然後歸檔,不予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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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視死如歸的心情,馬爾科姆顫抖著手拆開了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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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上的字跡簡短且帶著不容拒絕的官威:
「馬爾科姆,今日中午十二點整,請至我的辦公室見我。有要事相商。」
看著這行字,馬爾科姆跌坐在他那張舒適的皮椅上,一股比早上晨會還要沉悶的陰霾,徹底籠罩了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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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中午十二點,陽光透過長廊高處的窄窗投射進來,卻照不進這棟建築深處的陰冷。
長廊的石板地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冷白的光,馬爾科姆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規律而沉穩,像是一個習慣了用走路來整理思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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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著,腦子卻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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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他也和底下的聖運、天空一樣,是個滿懷壯志、立志要將所有罪惡繩之以法的熱血維納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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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實就像一場漫長的磨損,那些正義感過剩的人,有的死在了暗巷的亂刀下,有的在權力鬥爭中落寞引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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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之所以能坐上隊長的位置,並不是因為他最強,而是因為在他之前的人,都不在這一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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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起,他學會了低頭,學會了不碰不該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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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的底線,就是不像某些腐敗的維納特或鐵衛營那樣,去收受犯罪組織的髒錢、對罪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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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微弱的清高,是他作為這行「倖存者」最後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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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前,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那扇沉重的紅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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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調查局局長辦公室的門前停下來,舉起手,敲了兩下。
「請進。」
他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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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索恩坐在辦公桌後頭,是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頭髮全白,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皮膚因為歲月而鬆弛,卻讓那雙眼睛顯得更深,更難以讀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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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調查局的深藍色正裝,胸口別著局長級別的徽章,整個人坐在那裡,有一種長期處於機構頂端的人特有的、不需要任何姿態就自然散發出來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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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馬爾科姆的目光往側面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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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辦公室側面訪客椅上的那個人,他見過。
不是親眼見過,是在各種場合的名單上見過,是在帝國的官方文件裡見過,是在瓦萊里安能源每一份公開聲明的署名欄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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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瓦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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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此刻坐在那裡,穿著做工精良的深紅錦袍,金邊袖口,幾枚低調而昂貴的戒指,臉上帶著一個讓人覺得如沐春風的微笑,像是一個今天只是來拜訪老朋友的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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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的腦子在看見那張臉的瞬間,迅速而安靜地把幾件事並排放在了一起,今天早上聖運說的那句話,王宮窗口一週沒有回覆,以及眼前這個人此刻坐在調查局局長辦公室裡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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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像毒蛇一樣纏上了他的脊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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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抬手示意,臉上是那種職業性的溫和:「馬爾科姆,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瑞文霍德城的總督,卡爾文·瓦勒,同時也是國王陛下嫡親堂兄亞利山大·瓦勒公爵之子,以及瓦萊里安能源企業的董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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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在原地站定,把臉上的一切整理成一種得體的平靜,欠了欠身:「幸會,瓦勒總督。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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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微笑,那個笑讓人覺得眼前的人是世界上最好說話的人:「請坐,請坐。請問怎麼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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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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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恩隊長,」艾瑞克接過話,語氣平和,卻帶著主導感:「這次總督大人專程過來,是因為聽聞您底下的聖運·波特,取得了一份涉及瑞文霍德城建設工程回扣的文件,並以此指稱總督大人中飽私囊。」
他微微停頓:「這是相當嚴重的毀謗。我需要您責令聖運·波特,將那些文件的本體連同所有備份,悉數交由我這裡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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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在旁邊接上,語氣誠懇得像是在替自己蒙受的冤屈感到痛心:「我在瑞文霍德城任職以來,向來以城民福祉為首務,城內的每一項工程都是在完整的監督機制下執行,帳目公開透明,從無私心。我愛護百姓,愛護這片土地,若有人因個人目的捏造文件損害我的清譽,我自然有義務追究到底。」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帶著一種被誤解的老實人才有的無奈:「索恩局長也認為,此事交由調查局直接處理,是最妥善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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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坐在那把訪客椅上,兩隻手平放在膝上,臉上維持著那個不偏不倚的表情,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會跟波特說明,要他配合局長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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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說得清楚,說得順,說得像是一個盡忠職守的隊長在接受上級的合理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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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從桌上取起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馬爾科姆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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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正式的法務信封,比普通的公文信封更厚,封面印著帝國司法體系的浮水印紋路,左上角有一個燙金的徽章圖案,天平與魔杖交叉的圖示,外圍一圈細小的拉丁體文字。那是審判庭的信封,整個帝國的法務體系裡,只有審判庭的正式傳票和告知書才會用這種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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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的手指在那個封面上靜止了一秒,然後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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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依然帶著那個如沐春風的語調:「不用現在給他,韋恩隊長。三天後再轉交即可,審判庭那邊的時程還不會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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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馬爾科姆說,把信封收進外套內袋:「我知道了。」
艾瑞克靠回椅背,神情稍微鬆動了幾分,帶出幾分閒談的語氣:「對了,馬爾科姆,說起來,我兒子亞瑟,在你們部門表現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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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沉默了整整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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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秒裡,他的腦子快速過了一遍亞瑟·索恩這個人的日常,開會把事件簿立起來當屏風在後頭吃零食,出勤忘記帶魔杖,在辦公桌前睡著的次數比醒著還多,上個月還有一次把案件報告的對象名字寫錯,交上去之後完全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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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馬爾科姆說,字句挑選得相當仔細:「是個……很有自己步調的人。他對部門的氛圍有一定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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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臉上浮現出一個父親聽見模糊讚美時特有的滿足,點了點頭:「好,好,讓他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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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微微欠身:「那我就不多打擾兩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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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上的腳步聲重新響起,這一次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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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姆走到長廊中段,停下來。
他從內袋取出那個信封,低頭看著封面那個燙金的審判庭徽章,在走廊的光線下,那個圖案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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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我早就跟你說過,有些人,不該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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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封重新放回內袋,抬起頭,看著前方空蕩蕩的長廊,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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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從業的這十幾年裡,他見過太多了。
那些有能力的,那些真正想做事的,最後的結果往往只有兩種,要麼被磨損殆盡,要麼被這個體制用各種方式逼著離開。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長廊裡迴響,一步,一步,沉而穩,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悲哀都走進步伐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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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當天,法庭外的走廊是用冷色的石材砌成的,牆面光潔,地板反光,每一步踩上去都帶著回聲,那種回聲讓等待這件事顯得格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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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在走廊裡走了幾個來回,終於停下來,雙手往空中一揮:「那些敗類,」他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股氣:「竟然說聖運殺德拉卡是造假,說真正殺死德拉卡的是維克多?那一天聖運提著德拉卡的頭顱走進大廳,大廳裡多少雙眼睛看著,那是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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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靠在走廊的石柱上,雙手抱胸,沒有接話,只是把天花板的某一個點盯著,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轉,轉得很靜,像是深水底下的漩渦,從外面看不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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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站著一個身材中等、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男人,西式的深色長袍,胸口別著律師公會的認證徽章,手裡抱著一疊厚實的案件文件,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
那是愛德·諾頓,聖運聘請來的辯護律師,此刻正用一種職業性的冷靜,聽著天空的怒吼,沒有打斷,也沒有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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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向愛德:「愛德,你有信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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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波特先生,請放心。我已仔細研讀了所有案件文件,對方的指控在程序上存在若干漏洞,我有充分的準備在庭上一一釐清。您只需要如實陳述,其餘的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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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拍,再開口:「對方的律師,你認識嗎?」
愛德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卻讓人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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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他說,語氣維持著平穩,但眼鏡後面的眼神裡有一絲收緊:「在律師界頗有實力,資歷深,勝率高,目前是卡爾文·瓦勒總督的私人法律顧問。」
他停頓了片刻,加了一句「:但我會想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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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愛德一眼,雙手抱胸:「喂,你收了錢的,當然要保證聖運勝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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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像是一個聽到外行人誤解自己專業的人,忍耐著把話說清楚:「艾利克先生,收費與勝訴是兩件獨立的事。您聘請我,付的是我的專業服務費,出庭陳述、準備論點、研讀卷宗、提供法律建議,這些工作無論結果如何都已經完成,這是我收費的依據。結果,取決於法庭,不取決於酬勞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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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嘖了兩聲,搖了搖頭:「當律師真好,案件沒達成也有錢拿。我們維納特要是任務沒達成,賠的可是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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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沉默了一瞬,眼神微動,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技術性的冷感:「這就是職業的不同。我沒有魔力,無法像你們那樣召喚元素,我只能靠腦袋裡的法條混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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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從柱子上直起身,看了愛德一眼,語氣是那種帶著幾分真實好奇的隨口:「你是怎麼當上律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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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的神情稍微鬆動了一點,這個問題比剛才那些讓他更自在:「這一行大多是沒有魔法天賦的人在從事的,帝國設有專門的法律技術學院,修業年限六年,畢業後還需通過三階段的國家考試,取得執照才能正式執業。」
他頓了頓:「能走到這一步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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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天空在旁邊踱了兩步,突然抬頭:「奧蘭多老爹會來嗎?」
聖運的表情緩了一些,搖了搖頭:「他最近剛接任校長,事情多。趁學生放暑假,他還得著手找新老師的事,走不開。」
「那你最近那個卡爾文貪污案,」天空換了個語氣,壓低了聲音:「進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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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抱胸的手臂鬆了一下,往走廊的另一端掃了一眼,確認沒有不相干的人,才開口:「馬爾科姆把我叫進去,要我把本案文件和所有備份都交給他,說是配合局長的調查程序。」
他停頓了一拍:「他跟我說,我現在的處境已經夠複雜了,這個時候若還繼續緊抱著那批文件,只會給自己多添一個把柄,讓對方更有理由對我窮追猛打。他說,先交出去,才能讓自己有轉圜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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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眯起眼睛:「你真的給了?」
聖運咧開嘴,嘴角往上勾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本案給了。備份沒有,我還留著。」
天空愣了一秒,然後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笑,搖了搖頭,往石柱上一靠:「你這傢伙。」
沉默落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走廊裡只剩下愛德翻閱文件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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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天空把眼神從走廊遠端收回來,若有所思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在幫自己把一些散落的線索穿起來:
「我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在聖運殺死德拉卡之後,完全沒有暗鴉會的消息,然後一個冒充德拉卡的人,在聖運殺死德拉卡之後出現,時間點剛好得很,不是嗎?維克多剛好在那個地方,剛好解決了那個人,剛好被人拍下來,剛好上了報紙。然後審判庭指控你的那個律師,剛好是卡爾文的私人律師,而你剛好正在調查卡爾文的貪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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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這些剛好,加在一起,剛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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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地收起來了,換成另一種更沉的表情:「很簡單,天空。他們三個是串通好的。」
他頓了頓:「就像馬爾科姆以前說的那句話,別去惹不該惹的人。而我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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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沉默了幾秒,然後猛地轉身,拳頭撞在身旁的石牆上,那聲悶響在走廊裡迴盪,他的肩膀繃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太不公平了。你是真正擊退暗鴉會的那個人,那個功勞本來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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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聖運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轉過頭,重新看向愛德,臉上的神情是另一種東西,比剛才更深,卻也更穩:
「愛德,」他說:「你有信心嗎?」
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語氣沈重:「我還想再多做幾年維納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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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抱著文件,推了推眼鏡,深吸了一口氣,篤定語氣開口:「波特先生,我的準備非常充分,論點也站得住腳,」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措辭:「結果在庭上才見分曉,現在說任何定論都還太早,但我可以保證,我會盡全力為您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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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的時間到了,審判庭的空間比走廊更冷。
石材的牆壁從四面把聲音吸走又反射回來,每一個字落地都帶著不自然的清晰,像是這個地方本身就是為了讓人說話時感到壓力而建造的。
旁聽席坐著稀稀落落的幾個人,評審團的席位排成兩排,十二個人依次就座,臉上帶著各自的沉默。
法官席位於正前方的高台,法官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臉色蒼白,眼睛底下有兩道明顯的陰影,那是連續幾個夜晚沒有睡好才會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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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坐在原告席,公文包放在桌面,手指平放在案卷封面上,整個人的姿態是那種在法庭上浸泡了許久的人才有的,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坐在那裡,就已經讓人感覺到某種無形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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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坐在辯護席,文件攤開在面前,鼻梁上的眼鏡在庭內的光線下泛著反光,他的坐姿比艾薩克更直,那種直不是從容,是繃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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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坐在被告席,雙手放在膝上,臉上是一種控制得很好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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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方律師,請開始你的陳述。」法官敲響了法槌,那聲音在安靜的廳堂內引發了刺耳的回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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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諾頓的手心全是汗,他拉了拉領帶,乾咳一聲走向庭前:「法官大人、各位評審。
這場審判本身就是荒謬的。聖運探員殺死德拉卡的那天,親手將頭顱送到了部門的薩滿手中。
當時在場的幾十雙眼睛、幾十名維納特探員都看得一清二楚!難道全國最精英的調查人員,連一顆真正的頭顱跟假貨都分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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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轉過身,指著旁聽席上的維克多,語氣變得激昂:「更奇怪的是,如果德拉卡沒死,為何暗鴉會在聖運完成任務後許久毫無動作?直到那天晚上,一個所謂的『復活首領』才莫名其妙出現在市集,而維克多探員又那麼『剛好』地出現在那裡。這種時間上的巧合,在邏輯上根本站不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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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證明聖運探員的清白,」愛德拿出一支精緻的小瓶子:「我要求對聖運以及當時在場的人員進行記憶髮絲驗證,讓法庭親眼看看那晚發生的真實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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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艾薩克律師優雅地站了起來,西裝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他推了推眼鏡,冷笑道:「記憶髮絲在受到強大魔力干擾下極易產生偏差,聖運探員本身具備高階魔力,誰能保證他沒有在記憶中加工?這種不穩定的證據只會誤導評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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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連看都沒看聖運一眼,平淡地開口:「反對有效。法庭不接受記憶髮絲作為正式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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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在文件旁邊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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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重新坐下,翻開案卷,繼續:「現在,請法庭注意原告方提出的實物證據。」他站起身,往法庭中央走了幾步:「波特先生所呈交的,自稱為德拉卡頭顱的物件,我方已委託獨立的薩滿醫師進行重新鑑定。鑑定結果顯示,該物件並非真實的生物遺骸,而是一件以高階鍊金術製作的仿製品,在外觀與魔力殘留的模擬上達到了相當高的精確度,足以在初步檢驗中造成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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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法官席:「請法庭傳喚鑑識薩滿,出示兩件物件供庭上比對。」
法官點了點頭,敲了一下法槌:「傳鑑識薩滿。」
薩滿醫師從側門進來,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鑑識部門的灰色長袍,手裡各提著一個密封的木製容器,走到庭前,依次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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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顆頭顱。
並排放在庭上,庭內的光線把它們照得清清楚楚。
愛德的目光落在那兩件東西上,停了幾秒,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沒有說話。聖運的視線也落過去,那雙眼睛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很安靜地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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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滿醫師面對法庭,用一種平穩到近乎機械的語調開口:「經本人重新進行魔力殘留分析及組織結構鑑定,左側物件為真實生物遺骸,右側物件為鍊金術製作之仿製品,兩者在精細程度上差異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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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媽的屁!」天空猛地站起來,指著托盤怒吼:「我是專業的維納特!右邊那顆肌肉紋理明顯是活人的,左邊那顆連焦炭都不如,明顯是煉金術燒出來的道具!你說你重新鑑定,你用了什麼儀器?你跑了幾項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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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的法槌重重地敲下去,在庭內炸開一聲:「肅靜!旁聽席不得擅自發言,再有擾亂庭序者,立刻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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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閉上嘴,用一種極度克制的沉默繼續坐著,那種沉默比叫出來更讓人感覺到裡頭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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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在原告席微微低了一下頭,繼續:「法官大人,關於辯護方所提及的所謂時間巧合,我方認為這是一種選擇性的敘事。德拉卡在波特先生宣稱將其擊殺之後仍然存活,這本身就說明暗鴉會並未失去領導核心,組織的沉寂是正常的戰略收縮,而非因為首領陣亡,他們在確認外部局勢後重新行動,這是有組織的犯罪集團的標準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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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至於維克多·沃爾夫的出現,維納特的執法人員在接獲情報後前往佈防,時間點與情報來源相互吻合,這是正常的執法程序,而非辯護方所暗示的所謂安排。評審團的各位,我請您們仔細衡量,哪一種解釋更符合可驗證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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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團的成員們同時間點頭,那種整齊劃一的動作讓聖運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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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站起來,額頭上已經有細汗,他用手帕快速地按了一下鬢角,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庭上:「法官大人,根據帝國司法程序第四十七條第二款,當案件涉及對維納特執法人員的重大過失指控,且雙方證據出現直接衝突時,當事人或律師有權申請使用告解者的苦酒程序,被告當庭飲用苦酒,在魔藥說出真正的實話並且由書記官記錄,將結果交由評審團與法官裁決。我正式提出此項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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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內安靜了幾秒。
評審團席上,有幾個人開始用眼角的餘光往彼此身上掃,那種掃視無聲無息,卻分明是某種信號在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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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沒有立刻開口,他盯著法官的臉,他的手伸進西裝的內袋,緩慢而從容地取出一張照片,放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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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就那一眼,一瞬間。
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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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在那個瞬間看見他的臉上發生了什麼,但他的手在法槌旁邊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比任何正常的思考都長了半拍。
他想起那個電話,不,那個上門的人,說話的聲音很輕,很客氣,告訴他他的女兒每天幾點離開學院,走哪條路,在哪個路口等馬車,說這些話時帶著一種溫和的微笑,那種微笑比任何威脅都讓人更清楚地理解它所傳遞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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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他老婆問他這幾天為什麼睡不著。
他想起他女兒昨天說爸爸你臉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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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規定,當律師或當事人提出告解者的苦酒的申請,法官不得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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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明文的,每一個通過司法考試的人都知道。他若拒絕,意味著庭審程序出現重大瑕疵,意味著他的職位將接受調查,意味著他將失去這十幾年好不容易走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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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張照片放在那裡。
他想起了卡爾文昨晚派人傳來的口信:「你要法槌,還是要你家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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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法規定,當律師或當事人提出「告解者的苦酒」時,法官不得拒絕。
一旦拒絕,法官就形同瀆職,職業生涯徹底毀滅。
但如果答應了,卡爾文絕對會讓他全家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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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拿起法槌,法槌落下去,聲音在庭內炸開:「告解者的苦酒申請不具必要性,本庭不予採納。」他的聲音很穩:「本案評審程序繼續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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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微笑,把那張照片收回西裝內袋,動作沒有任何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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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把手帕握在手裡,沒有動,額頭上的汗沒有再擦。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文件,那些字在他眼前停留了一秒,但他什麼都沒有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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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再次落下,這一次更重:
「本庭裁定,聖運·波特以虛假功績欺瞞上級,偽造執法成果,行為有損維納特之執法公信。即日起,剝奪其維納特執法資格,永久禁止於帝國政治及執法體系下任職。裁定即時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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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內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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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個短暫的、失去控制的瞬間,持續了不到兩秒,然後他重新回到那個平靜的表情,但那兩秒裡有什麼東西已經碎掉了,任何認識他的人都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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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卡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說的:你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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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過德拉卡,他會試圖讓他的家鄉發生一些改變。
他告訴過自己,他還在這個位置上,就還有辦法做些什麼,而如今他失去了這個位置,真的什麼也做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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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鬼判決!」天空徹底瘋了,他一腳踹開旁聽席的圍欄,指著法官的鼻子大罵:「喂!你以為我不懂法律嗎?拒絕苦酒是違法的!你這個收錢的雜種!你心裡有鬼對不對!你是誰的狗?卡爾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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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衛兵!」法官歇斯底里地狂吼:「把他帶走!這個瘋子在侮辱法庭!立刻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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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身穿重裝的巫師衛兵從側邊移動過來,速度比預期快,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了。
天空還在開口,話只說了一半,兩隻手已經被架住,整個人被往後拖,他用力掙了一下,沒有掙開,腳跟在地板上劃出一道聲響,他往聖運的方向轉過臉,張著嘴,那句還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最終只是叫了一聲:「聖運,我們還沒輸!這群王八蛋會付出代價的!卡爾文!你這個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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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庭內重新安靜下來。
艾薩克把公文包夾起,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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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坐在辯護席,手帕捏在掌心,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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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凡提斯城,隱藏著無數個只對權貴敞開的銷金窟。
「金絲雀」便是其中最頂級的高級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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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的包廂內是令人目眩神迷的奢華。
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漂浮光球,散發出璀璨而曖昧的暖光;腳下踩著的是繁複華麗的紅色天鵝絨地毯,牆面則鑲嵌著精緻的深色桃花心木與燙金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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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卡爾文與艾薩克正陷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中,三名身材火辣、面容豔麗的高級妓女,各個身著絲滑貼身的長裙,正依偎在他們身旁,殷勤地勸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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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那傢伙現在連工作都沒了!」卡爾文拿起桌上的高級威士忌,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隨後一飲而盡,臉上滿是勝利的狂妄:「這就是下場!在盧米納斯,誰敢跟我作對,我就讓他像條野狗一樣被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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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當然的,那小子就是不長眼,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太陽。」艾薩克立刻端起酒杯湊了上去,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有您在,這個國家的秩序才算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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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那兩人熱絡的氣氛格格不入,維克多只是僵硬地坐在角落,雙眼無神地盯著眼前的酒杯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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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怎麼都不喝呢?」身旁的高級妓女嬌滴滴地靠了過來,帶著香氣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維克多的胸膛,另一隻手端著酒杯湊到他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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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皺了皺眉,伸手一把將女人的手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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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對面已經跟妓女們抱在一起、親來親去的卡爾文與艾薩克,胃裡突然翻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噁心感。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維克多的腦海中閃過一絲恍惚。他回想起了自己最初想成為「維納特」的原因。
那時他還是魔法學校裡的一名學生,終日埋首於那些泛黃的英雄傳說裡,聽著吟遊詩人撥弄琴弦,歌頌著那些斬殺惡徒、拯救蒼生的偉大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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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當一個懲奸除惡的英雄,而這國家裡最接近這個詞彙的,就是那些專門擊潰犯罪組織的「維納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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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當他把這個志願告訴父親時,父親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無比驕傲的笑容。
父親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好孩子,這是一條偉大而艱難的路。你要記住,維納特是弱者最後的盾牌。只要你手裡握著魔杖,就不能讓那些無辜的人在黑夜裡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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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的視線重新聚焦在手中那杯價值不菲的烈酒上。他在心裡痛苦地質問自己:我還是以前那個想懲奸除惡的英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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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承認,他其實並沒有那麼高尚。
他之所以拚命,只是希望有一天,人們口中歌頌的英雄不再是聖運,不再是天空,而是他維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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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嫉妒聖運的光芒。
對於聖運被辭退這件事,他其實並不在乎,甚至有一絲隱秘的快感。
但是,那三個流浪漢的臉孔,卻像夢魘一樣死死纏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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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個無罪之人。
他為了那枚英雄的徽章,親手斬殺了那些被魔法強行變異的無辜者。
而現在,他這個「英雄」,正跟一個罪惡至極、靠著收取回扣和榨取民脂民膏的惡人坐在這裡同流合污。

「哎呦,傑克……」卡爾文身邊的妓女突然嬌嗔了一聲,豐滿的胸部蹭著卡爾文的手臂,在他耳邊吐氣如蘭:「我昨天看到我姐妹的客人,給她拿了一大筆錢去買寶石項鍊,真的好漂亮喔……人家也好想要一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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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卡爾文被逗得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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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不猶豫地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如磚塊的奧倫紙鈔,拿著那疊錢,輕挑地在高級妓女的胸口上拍打了兩下:「哈哈!美人,這些錢全給你,夠你把整家珠寶店的項鍊都買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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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女看到那疊厚厚的鈔票,眼睛瞬間亮得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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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興奮地驚呼一聲,迅速將錢塞進自己胸口的衣襟裡,然後整個人撲進卡爾文懷裡,對著他肥膩的臉頰用力親了好幾口:「你最棒了!我最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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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笑得更加張狂,一隻手已經肆無忌憚地探進了女人的裙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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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旁邊的艾薩克見狀,也用力拍了一下坐在自己腿上那名妓女的屁股,語氣猥瑣地說:「我聽說,你們這裡最出名的就是秀舞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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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薩克用大拇指比了比卡爾文,炫耀般地說:「這位,可是我們的大哥。」接著他又指了指角落的維克多:「那邊那個,是我們的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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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艾薩克也從包裡掏出一厚疊紙鈔,重重地拍在桌上:「現在,把衣服脫了,秀給我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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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桌上那筆足以讓普通人生活好幾年的鉅款,妓女們發出興奮的尖叫,立刻站起身準備寬衣解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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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
維克多突然開口,低沉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這場狂歡。
空氣瞬間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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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維克多吐出「總督」兩個字時,卡爾文原本充滿情慾的雙眼猛地射出陰鷙的凶光,死死瞪著他。
艾薩克更是嚇得猛然咳嗽了一聲,重重地清了清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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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臉色鐵青,冷汗瞬間滑落背脊。
他想起了艾薩克之前千叮嚀萬交代的話:在這裡,絕對不能提到卡爾文的名字或職稱!絕對不能讓他的真實身份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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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吞了一口唾沫,急忙改口:「我是說……傑克。你……為何對金錢如此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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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用那種看見蟑螂般的眼神盯著維克多,冷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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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裡的笑聲和女人嬌喘還沒停下,卡爾文卻忽然像聽到一個極其可笑的問題,慢條斯理地推開坐在他腿上的妓女,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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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被酒精和慾望浸得微微發紅的眼睛盯著維克多,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帶著憐憫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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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迷?」
卡爾文輕輕嗤笑一聲,像在嘲笑一個還沒斷奶的孩子。
「維克多,你把這兩個字用得真好笑。我不是沉迷金錢……我是看透了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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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從桌上拿起一疊厚厚的奧倫紙鈔,像是拿著一疊廢紙,在指間輕輕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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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錢,你連狗都不如。貧民窟那些人,每天在爛泥和屎尿裡打滾,為了半塊發霉的麵包能互相捅刀子。你以為他們缺的是什麼?是正義?是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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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忽然把那疊紙鈔用力甩在身旁妓女赤裸的胸口上,女人發出誇張的驚喜嬌呼,他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盯著維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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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缺的,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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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足夠的錢,我可以讓法官變成我的狗,讓你這種職業的人變成我的劍,讓所謂的英雄在審判庭上哭著認罪。錢能把屎變成香水,把罪惡變成榮耀,把乞丐變成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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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所以我告訴你,別再用沉迷這種幼稚的字眼。我尊敬金錢,因為它比人可靠,比神誠實,比那些空洞的正義有用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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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身體前傾,眼神像毒蛇一樣纏上維克多:「你在你那個部門裡,眼睛給我放亮一點。多留意有沒有關於我的負面消息。如果有的話……把它解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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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卡爾文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然後又用手指狠狠點了點維克多的方向:「記住我們的宣誓,記住那份契約。你要是敢違背……你現在身上這些光鮮亮麗的 豐功偉業 ,就會在一瞬間全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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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他想起了那份「血脈赤契」,那個用鮮血與魔法結下的誓約詛咒,只要他敢洩露半句風聲,他的魔力、他的名聲、甚至他的性命,都會被瞬間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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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痛苦地閉上眼睛,最終只能無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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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包廂頂端那璀璨的漂浮水晶光球,覺得光芒刺眼得讓他想流淚。
他心裡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幼年時所憧憬的那個英雄了。
他只是一條被牽著狗鍊的惡犬。
而他,已經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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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文看著維克多屈服的模樣,滿意地收回了目光。他臉上的陰沉瞬間煙消雲散,重新換上了那副奢靡的微笑,轉頭對著身旁半裸的高級妓女們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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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小妞們,」卡爾文靠回沙發上,舉起酒杯:「跳舞的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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