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錄．拾八 - 第6章：河心的舊事

黃昏的渡口。船夫老趙用袖子擦船槳。槳葉上的水漬早已乾透。他擦得仔細，眼睛望著河心。

出了神。

槳聲。水聲。船離了岸，朝著對面緩緩去。老趙划著槳，眼睛盯著船尾那個男人的背影。男人是準時來的。和過去一千多個黃昏一樣。沉默登船，沉默站著。老趙也如常載他過河。兩人間沒有話。只有木槳劃開水面的聲音。單調。重複。

老趙瞥見男人手裡緊握的東西。

一枚銅錢。

三年了。這枚錢就沒離開過男人的手。握得那麼緊，指節都發白。銅錢邊緣磨得極光滑，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錢孔穿過一根細紅線。線頭已經發黑。打了個死結。

船到河心。

水流平緩。老趙繼續划槳。眼睛飄向男人。男人站得筆直。背微微前傾，肩膀聳起。這個姿勢，三年來從未變過。

他在等。

等對岸柳樹下那個永遠不會出現的人。

老趙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天。

雨大得砸得人睜不開眼。船到河心時，一股暗流從底下捲上來。船身一傾。他回頭時，聽見女人的驚叫。看見一隻細白的手伸出船舷。紅色衣角在水面一閃。

就沒了。

男人被他撈上來時，手裡就攥著這枚銅錢。攥得死緊，掰都掰不開。後來男人說，妻子約好在對岸柳樹下等。她懷著身子，走路慢，讓他別急。

這一等，就是三年。

船靠岸。

槳葉抵住泥灘，發出沉悶的噗聲。男人不等船停穩就跳下去。水花濺濕褲腳。他踉蹌一步，站穩，快步走向那棵柳樹。腳步很急，像是怕遲了。

老趙沒下船。

他蹲在船頭，從腰後摸出旱煙桿。煙鍋在船板上磕了磕。倒出昨天的灰。灰落進河裡，沒有聲音。他裝上新煙絲，動作很慢。打火石擦了三下才著。火星濺在煙絲上。亮了。暗了。又亮了。

他吸一口。

煙從鼻孔噴出，混進河面升起的水汽裡。煙有點潮，味道發苦。

對岸，柳樹下，男人站得筆直。背微微前傾，手裡的銅錢舉在胸前。他看著來路，看著那片逐漸被夜色吞沒的田野。

一動不動。

風吹過柳枝。枝條輕擺，影子在地上晃。一根細枝斷了，掉在他腳邊。

老趙抽著煙。

煙霧繚繞，在眼前織成一層薄紗。透過薄紗，他看見三年前的河面。雨點砸出無數個水坑。船在浪裡顛簸。紅色衣角在水面一閃。水花翻起。

他看見了那片水花。

還有水花裡一閃而過的紅。

煙鍋裡的煙絲燒完了。紅光暗下去。最後一縷煙飄散。老趙握著還燙的煙桿，沒鬆手。他看著對岸柳樹下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看著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色。

河面起了薄霧。

霧從水底升起來，慢吞吞地漫開。霧氣裡，對岸的柳樹漸漸模糊。男人的身影也模糊了，只剩下一個深色的輪廓。

輪廓微微前傾。

和過去三年每一個黃昏一樣。

老趙蹲在船頭。煙霧繚繞中，眼睛還看著那片霧。霧更濃了，濃得幾乎化不開。他該划船回去了。該去接那個又要白等一場的男人。

但他沒動。

只是蹲著。抽著早已熄滅的旱煙。望著河心。

望著三年前一切開始又結束的地方。

船沒動。

槳沒動。

只有霧在動。慢吞吞地，吞掉了整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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