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錄．拾八 - 第5章：啞月期

“師傅，火點不著。”

“等。”

“霧這麼重，攤還開嗎？”

老曆師的手指從曆書頁上抬起。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他看向爐子。

年輕徒弟蹲在那裡。

火鐮打了七八下。火星濺上潮柴就滅。空氣吸進肺裡沉甸甸的。徒弟打了個噴嚏。鼻涕掛在鼻孔邊緣。

攤子支在槐樹下。油布邊緣滴水。

滴在徒弟後頸。

衣領濕了一圈。

老曆師沒回答。指腹在黃曆頁面上磨。磨過“廿九”。磨過“三十”。停在下一頁。那頁紙更黃。邊緣有波浪形的水漬紋。

“師傅？”

徒弟又打火鐮。這次連火星都沒了。

老曆師抬起頭。眼睛在霧裡像蒙塵的玻璃珠。

“啞月要來了。”

他說。

聲音壓得低，幾乎被霧吞掉。

徒弟手裡的動作停了。火鐮懸在半空。他眨了眨眼。喉結滾動。

“什麼月？”

“啞月。”老曆師的指甲點了點那頁水漬紙，“這幾日少出門。”

柴禾受潮的噼啪聲。

徒弟蹲著。背脊慢慢僵直。他盯著師傅嘴角一粒乾掉的飯痂。霧氣鑽過木板縫隙。纏上腳踝。左腳小趾發癢。襪子破了個洞。

徒弟咽唾沫。

吞下去的聲音很響。

“少出門……為啥？”

老曆師沒看他。視線落回黃曆。嘴唇動了動。

“有些話說了，會變成別的東西。”

徒弟沒聽清後半句。他想問。喉嚨發緊。槐樹枝椏在頭頂糊成灰影。他低頭看爐膛。潮柴堆著。最底下那根有個樹瘤。

像眼睛。

他忽然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冷。膝蓋痠。

老曆師合上黃曆。用藍布包好。放進攤底木箱。動作很慢。每個褶皺撫平。小指在抖。

輕微的抖。

像在收殮。

“師傅。”徒弟聲音也低了，“啞月……多久？”

“看天。月亮暗到沒影開始。暗到有影結束。”

“那這幾天……”

“不嫁娶。不遠行。不許諾。”

三句話。一句比一句輕。

說完，老曆師閉嘴。看向霧裡的鎮子。青瓦屋頂浮沉。遠處公雞叫到一半停了。

徒弟站起來。腿麻得像有螞蟻爬。他跺腳。

“鎮上人都知道？”

“老人知道。年輕人忘了。忘太久，就以為從來沒有。”

銅鎖咔噠一聲響。鎖頭刻著模糊的字。

“收攤。今天不開了。”

徒弟愣住。

“收攤。”

老曆師轉身捲油布。油布一角黏在木板上。撕了兩下才開。

徒弟收拾。油布捲起。木板拆疊。手指不聽使喚。第三次差點砸到腳時，他停下來。手心在褲子上擦。

全是汗。

老曆師站在旁邊等。眼睛看著鎮子。

霧裡傳來人聲。婦人叫賣。貨郎擔子吱呀。孩子跑過石板。聲音被霧濾得遙遠。有個女人喊孩子吃飯。

喊了三遍。

“師傅。”徒弟扛起最後一塊木板，“要是有人……這幾天許了諾呢？”

老曆師轉臉看他。

眼白黃得像舊紙。

“那就得還。用別的東西還。”

他轉身走進霧裡。

徒弟站在原地。木板邊緣的木刺扎進肩膀肉裡。他回頭看攤位。槐樹下只剩一圈爐灰燻黑的泥地。泥地裡有半個腳印。

濕氣鑽進衣領。

他打了個寒顫。快步跟上。走了幾步發現同手同腳。

趕緊換過來。

霧還在漫。褲腳濕透。貼在小腿上。

## 二

陳三屋裡的光線陰得像隔夜茶水。

窗紙泛黃。透進來的光帶陳舊顏色。他坐在桌邊。桌上攤著黃曆。

書從父親箱底翻出。油布包著。解開時散出霉味和樟腦氣。邊角潰爛。紙頁黏連。指甲挑開時發出細小撕裂聲。

翻到“朔日”那頁，他停了。

手指壓在紙面。指甲縫泥垢在昏光裡呈深褐色。他低頭看右手掌心。

那個“債”字青得發黑。

筆畫末尾，十八個極淡的點像褪色印泥。他數了數。

還是十八。

他翻回前一頁。

“廿九”。

再前一頁。

“廿八”。

手指停住。

這頁紙質更粗糙。墨跡模糊。頁眉一行小字，印刷歪扭：

**啞月期始**

下面幾行小字被水漬暈開：

“……月影盡時……聲不入土……嫁娶忌……遠行忌……許諾忌……”

陳三呼吸變慢。吐氣時喉嚨有痰音。

他翻到下一頁。

“廿九”。

頁眉小字：

**啞月期二日**

再下一頁。

“三十”。

**啞月期三日**

繼續翻。

“朔日”。

頁眉空白。

他翻回“廿八”。盯著“啞月期始”。腦子裡有東西在對接。

像生鏽鐵片扣合。

撈起女屍那天？

他閉眼。

河水氣味。雨剛停。屍體卡在橋墩石縫。白衣泡得膨脹。懷裡油布包。借據。父親名字。他穿了件灰布衫。左袖肘部破了洞。

那天是……

他睜眼。手指在黃曆上劃。

一天。兩天。三天。

停在“廿八”。

撈屍那天，農曆廿八。

啞月期開始第一天。

屋裡靜得聽不見呼吸。陳三盯著黃曆。紙上墨跡像在蠕動。水漬毛邊如細小觸鬚。他眨眼。

觸鬚消失。

老趙的話。

“你爹欠的債……不是陽間的債。”

不是陽間的債。

在“不該有聲音”的時期，他撈起一具“債主”。

不是撞鬼。

是觸犯時辰規則。

掌心“債”字發燙。從骨頭深處滲出的燙。像燒紅鐵絲穿骨髓。燙得牙根發酸。

他握拳。指甲掐進掌心。

疼。燙感沒減。拳頭握太緊。指關節輕響。

他站起來走。腳步輕。走到牆邊。撈屍鉤索掛著。鐵鉤泛啞光。鉤尖有暗紅鏽跡。旁邊蓑衣滴水。地上積一灘。

他看鉤子。

看掌心。

債。

期限朔日。

明天。

他推開窗。霧沒散。鎮子浸在灰白水汽裡。遠處人聲聽不清。音調起伏像隔水聽岸。有人笑了。

笑聲短促如掐斷。

隔壁院子飄來老婦人聲音：

“……這幾日……別往外跑……啞月了……”

年輕聲音不耐煩：

“知道了。”

“說多少遍也得記著！不嫁娶，不遠行，不許諾！聽見沒？”

“聽見了。”

腳步聲。開門。關門。

陳三扶著窗框。木頭潮濕黏膩。窗框裂縫裡長出綠色霉斑。

他低頭看掌心。

那個字在陰天光線裡青得發亮。像塗了層油。

他看了很久。眼睛發乾。

關上窗。窗扇夾到左手小指。

不疼。

只麻。

## 三

豆腐坊後屋的光線昏黃如稀釋蜂蜜。

豆腥味混柴火煙氣。牆角豆渣堆引來兩隻蒼蠅繞飛。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竹篩堆著曬乾黃豆。她挑壞豆子。蟲蛀的。發霉的。癟的。動作慢。捏起一顆。對著光看。放進左邊粗陶碗或右邊簸箕。碗邊緣有個缺口。

母親在灶台煮豆漿。咕嘟咕嘟響。蒸汽凝成天花板上水珠。偶爾滴下。落在阿蘅頭髮上。她頭髮沾了根白線。

她沒躲。

眼睛盯著豆子。視線散著。手指捏起一顆。豆子表面光滑。她轉了轉。

母親回頭看她。

“累了就歇會兒。”

阿蘅搖頭。手指又捏起一顆。豆子表面有個小黑點。她看很久。放進簸箕。豆子滾到邊緣。

差點掉出。

鍋裡咕嘟聲變節奏。母親掀鍋蓋。長勺攪拌。蒸汽撲臉。她眯眼。用圍裙擦額頭汗。圍裙有塊洗不掉的油漬。

“阿蘅。”蒸汽裡聲音發悶，“你脖子後面……還疼嗎？”

阿蘅手停了一下。

搖頭。

“真不疼了？”

“不疼。”

聲音很輕。母親攪拌動作慢下來。她背對女兒。盯著鍋裡翻滾豆漿。白色泡沫聚了又散。泡沫上有個小黑點。

可能是灰。

阿蘅能說話了。

這事過去幾天。但每次聽見女兒聲音，她心裡還是緊一下。怕這聲音來源。怕女兒發燒那晚的胡話。怕樓上寡婦冰涼的手。怕的東西堆在胸口像濕棉花。

她放下勺子。蓋上鍋蓋。轉身靠灶台。看阿蘅。

女兒低頭。側臉在昏黃光裡安靜。

太安靜了。

從前不會說話時，她眼裡有種急。想表達卻表達不出的急。現在能說了，那種急沒了。換成一種空。

像井。表面平靜。底下不知多深。

“阿蘅。”母親聲音更輕，“你這幾天……有沒有再夢見什麼？”

阿蘅手指捏著一顆豆子。豆子在指間轉。

轉了三圈。

她抬頭看母親。

眼睛乾淨得讓人心慌。瞳孔映著灶台火光。

一跳一跳。

“樓上的姨姨。”她說。

母親背脊僵直。灶台邊木刺扎進她手心。

她沒感覺。

“她……怎麼了？”

阿蘅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停住。她低頭看手裡豆子。豆子表面光滑。泛淡黃光澤。一側有道淺痕像指甲劃的。

“她問。”阿蘅聲音平得像念書，“能不能借根紅線。”

屋裡突然靜了。

鍋裡咕嘟聲。柴火劈啪。遠處狗叫。這些聲音退遠。只剩阿蘅那句話懸在昏黃空氣裡。蒼蠅撞窗紙。

嗡嗡響。

母親手抓住灶台邊緣。木頭粗糙。扎的是剛才木刺位置。這下感覺到了。

疼。

“紅線？”

“嗯。”

“她……親口跟你說的？”

阿蘅搖頭。

“沒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

“她沒說。”阿蘅打斷母親。眼睛還看豆子，“但我聽見了。”

“聽見什麼？”

“她心裡的聲音。”

豆子從指間滑落。掉進簸箕。嗒一聲。豆子彈起。滾到邊緣停住。

母親盯女兒。蒸汽從鍋蓋縫隙鑽出。在她們之間織成薄紗。透過薄紗，女兒臉變形。眼睛拉長。嘴巴變小。

像另一張臉。

“阿蘅。”母親聲音發緊，“這種話……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

“你怎么知道是心裡的聲音？萬一聽錯了呢？”

阿蘅不說話了。她低頭繼續挑豆子。一顆。兩顆。三顆。動作恢復節奏。慢而穩定。她挑出一顆蟲蛀豆子。

洞小如針眼。

母親站在灶台邊沒動。手心出汗。在圍裙上擦。擦不乾。汗黏的。

紅線。

鎮上人都知道紅線意思。嫁娶。喜事。結緣。

但樓上那個頸有勒痕的寡婦，要紅線做什麼？

而且是在啞月期。

老人們從早上就叮囑。這幾日不嫁娶。不遠行。不許諾。紅線沾喜氣。沾承諾。在啞月期是忌諱。母親想起自己出嫁時的紅線。還在箱底壓著。

線已褪色。

“阿蘅。”母親聲音帶懇求，“你……別再去樓上了。豆腐我送，你就在家待著，好不好？”

阿蘅抬頭。

眼睛在昏黃光裡像兩顆浸水玻璃珠。玻璃珠裡有母親倒影。

很小。

“她孤單。”阿蘅說。

“什麼？”

“樓上的姨姨。”阿蘅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她很孤單。孤單到……繩子都嫌她重。”

母親的手從灶台邊緣滑落。

指尖碰到滾燙的鍋沿。

## 四

紅線是從箱底翻出來的。

褪了色。原本的豔紅變成暗粉。像乾涸的血跡。線纏在一個小木軸上。木軸兩端有磨損的凹痕。

阿蘅拿著它上樓時，腳步很輕。

樓梯吱呀聲在啞月期的午後顯得格外響。每響一聲，她就停一下。等聲音沉下去再走。手心裡的木軸被汗浸得微濕。

寡婦的門虛掩著。

縫隙裡透出陰暗的光。阿蘅站在門前，沒敲門。她聽見裡面有聲音。

不是說話聲。

是更細碎的聲音。像指甲刮過木頭。又像線在摩擦。

“姨姨。”她小聲說。

刮擦聲停了。

過了幾息，門從裡面拉開一條更寬的縫。寡婦的臉出現在陰影裡。她今天沒梳頭。長髮披散。髮梢乾枯如秋草。頸上的勒痕在昏暗光線裡呈深紫色。

像一條纏得太緊的項鍊。

她的眼睛看著阿蘅。又或者沒看。瞳孔裡空蕩蕩的。

阿蘅舉起手裡的木軸。

“紅線。”

寡婦的目光落在線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蘅手臂發酸。然後她伸出手。手指細長。指甲縫裡有暗色污垢。她沒接木軸。

而是用指尖碰了碰線。

碰了一下。縮回去。

又碰一下。

第三次，她捏住了線頭。動作很輕。

像怕捏碎。

“謝謝。”她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阿蘅搖頭。她想說不用謝。但喉嚨發緊。沒說出來。她看著寡婦捏著線頭轉身走進屋裡。門沒關。

留著縫。

屋裡比上次更暗。窗戶關著。窗紙糊了兩層。透進來的光勉強照出家具輪廓。桌子。椅子。床。都蒙著一層灰。空氣裡有霉味和另一種氣味。

像鐵鏽。又像潮濕的泥土。

寡婦走到桌邊。桌上放著一個粗陶碗。碗裡盛著清水。水很滿。

幾乎溢到碗沿。

她捏著紅線。將線頭浸入水中。

阿蘅站在門口看著。

線是絲線。本該浮在水面。

但它沉下去了。

筆直地沉下去。像一根針。線頭觸到碗底。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然後停住。

線身在水裡保持筆直。不彎曲。不飄動。彷彿水下有隻手將它拉直。

水面平靜如鏡。

過了三息。

極細的氣泡從線身周圍浮起。不是一串。而是零星幾個。大小如針尖。它們緩慢地升到水面。破裂時沒有聲音。只在水面留下微不可察的漣漪。

一個。

兩個。

三個。

氣泡浮起的節奏很慢。像嘆息。

每浮起一個，碗裡的水面就輕微地晃動一下。映在天花板上的水光也跟著顫抖。顫抖的光影掃過寡婦的臉。她的眼睛盯著水裡的線。

瞳孔裡映出那筆直的紅。

阿蘅屏住呼吸。

她數到第七個氣泡時，寡婦動了。她伸出手指。指尖觸碰水面。水面盪開一圈波紋。紅線在水裡輕微搖晃。

但依然筆直。

“夠了。”寡婦說。

她捏住線。將它從水裡提起。線離開水面時帶起一串水珠。水珠沿線身滑落。滴回碗裡。

嗒。

線濕透了。顏色變深。像浸了血。

寡婦將線繞回木軸。動作很慢。一圈。一圈。繞得極緊。線軸上的線漸漸飽滿。濕漉漉的。在昏暗光線裡泛著暗紅的光。

繞完最後一圈，她抬頭看阿蘅。

“你該回去了。”

阿蘅點頭。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寡婦站在桌邊。手裡握著繞滿濕紅線的木軸。窗紙透進來的光照在她側臉。勒痕的陰影投在頸側。

像另一條線。

碗裡的水面恢復平靜。

但阿蘅看見，水面下，碗底的位置，有極淡的紅色在暈開。

像線褪了色。

又像別的什麼。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