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錄．拾八 - 第 7 章：紅衣角

左手探進石縫搓洗。

右手空著。陳三偏把左臂整條塞進冰水。指甲刮擦繩結旁的石面。刮擦聲細碎。刺耳。他側身蹲在河灘亂石堆上，姿勢彆扭。右半邊身子離石縫遠遠的。

黃昏的河灘。亂石浸在渾水裡。鐵鏽味混著淤泥的腥。一陣。停一陣。

他蹲著。左臂還插在水裡。冰得骨頭縫疼。

石縫深處卡著一抹紅。

褪了色的紅。像傷口結的痂。邊緣被水啃得稀爛。幾縷紅絲纏著斷裂的麻繩。繩結就卡在紅布下面。

得伸手穿過那片紅。才能勾到繩結。

水波晃。紅色跟著渾水起伏。一下。停一下。輕輕蹭麻繩。

喉嚨發緊。陳三咳出一口痰，吐在旁邊石頭上。痰很快被水沖走了。

左手抽出來。手指凍得發紫，指尖皺白。他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那個“債”字在暮色裡顯得深，墨色滲進掌紋裡。

吐了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裡散開。

右手伸進水裡。

冰水淹過手腕。淹過掌心的字。那抹紅在指尖三寸外。閉眼。手指摸索著穿過紅布邊緣的破口。布軟。泡爛了的軟。指尖觸到的時候，胃裡一沉。

像摸到什麼溫的東西。

睜眼。

紅布只是紅布。纏在麻繩上。手指勾住繩結，扯。繩結鬆了。貨箱從石縫裡滑出半截。

紅布跟著出來。

纏得緊。幾乎和麻繩長在一起。箱子拖到淺水處，紅布還死死繞在上面。蹲在水邊，手指發抖，解那些糾纏的絲縷。

解不開。

絲縷纏進麻繩纖維裡，纏進箱板裂縫裡。扯。紅布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一塊殘片被扯下來。

巴掌大。褪色的紅綢。邊緣破損，中間還看得出形狀。一件小肚兜的上半截。頸口的繫帶還在，細細的紅繩，打著結。肚兜面上繡著花樣。金線繡的，已經發黑。兩條魚，頭咬著尾巴。

繡工好。針腳密。

捏著那塊殘片。水從布裡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滴在石頭上。滴答。停一下。滴答。

站起來。箱子拖到岸上。紅布殘片還捏在手裡。

河灘另一頭有婦人在洗衣。木槌捶打的聲音。砰。砰。砰。

走過去。

婦人蹲在石板上，背對他，搓洗一床被單。動作快，肩膀聳動。

在她身後三步外停下。

清了清嗓子。喉嚨還是乾。

捶打聲停了。婦人繼續搓，手在水裡攪，肥皂沫溢出來。

“請問。”聲音啞。

婦人肩膀僵了一下。慢慢轉頭。四十多歲，臉被河風吹得粗糙。眼睛先看陳三的臉，再往下移，看到他手裡的紅布殘片。

眼神閃了一下。移開，看旁邊的石頭。

“什麼事。”手沒停，繼續搓。搓的是被單同一個位置，已經搓得發白。

“撿到這個。”舉起紅布殘片。“誰家丟的？”

瞥了一眼。就一眼。低頭，更用力地搓。肥皂沫濺起來，沾到褲腳上。

“不認得。”

“可能是孩子的……”

“不認得。”打斷。聲音硬。

站著。水從紅布殘片往下滴。滴在石灘上，滲進石縫裡。

搓了一會兒。動作慢下來。盯著手裡的被單，嘴唇動了動。聲音低，被水聲蓋過大半。

“河邊有時會多出小孩衣物。”

沒聽清。“什麼？”

婦人猛地站起來。木盆端起來，水晃出來，潑濕了鞋。轉身就走。腳步快，踩在石頭上，腳下一滑，踉蹌一下，沒回頭，一直走到河灘盡頭的小路，消失在暮色裡。

陳三還站在原地。

手裡的紅布殘片越來越沉。

***

傍晚的天色暗得快。

提著那塊濕漉漉的紅布殘片，沿河叩問。臨水住了七八戶人家，門都朝河開，台階下就是水。

第一戶是個老頭。敲門，門開了一條縫。老頭眯著眼，先看陳三的臉，再看他手裡的紅布。

“誰家丟了孩子衣服？”

老頭盯著紅布。看了很久。喉結動了動。搖頭。

“沒丟。”門關上了。關得輕。

第二戶是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嬰兒。看見紅布，臉色一白，後退半步，嬰兒被她抱緊了，哭起來。

“不認得！”聲音尖。“問別人去！”

門砰地關上。裡面插門栓的聲音，兩道。

第三戶。第四戶。第五戶。

回答都一樣。不認得。沒丟。問別人。

眼神都一樣。瞥見紅布的瞬間，瞳孔縮一下，然後迅速移開。有個男人甚至沒開門，只在門裡說：“沒有沒有，快走。”

走到最後一戶。門前晾著漁網，網上掛著水草，水草還在滴水。敲門。

門開了。是個老婦，頭髮全白，梳得整齊。看見陳三，看見他手裡的紅布，沒說話，只是看著。

“請問……”

老婦搖頭。伸手，不是接紅布，而是輕輕推了推陳三的手腕，示意他拿走。手指冰，碰到皮膚時，陳三縮了一下。

“不認得。”聲音沙啞。

陳三沒動。看著老婦的眼睛。老婦也看著他，眼神深。

“河邊有時會多出東西。”老婦眼睛看著陳三身後的河。“衣服。鞋子。小帽子。疊得方正正的，壓在石頭上。”

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門框，門框的木頭被摸得光滑。

“誰家也沒丟過孩子。”她說。“所以別問了。問多了，它以為你在叫它。”

門輕輕合上。合到一半，又停住，老婦從門縫裡看了陳三最後一眼。

陳三站在緊閉的門前。手裡的紅布殘片還在滴水。低頭看。金線繡的魚在暮色裡泛著微弱的光，魚眼睛的位置空了，線頭脫落，兩個小小的黑洞。

轉身往回走。

路過河灘時，停了一下。亂石堆浸在昏暗的天光裡，水聲潺潺。看著那片石縫。剛才紅布卡住的地方。

現在空了。

只有水。水面上漂著一片枯葉，打著轉。

***

深夜。臥室。

潮氣從河面漫進來，滲進牆縫，滲進被褥。被子摸上去濕冷。

陳三躺在床上。沒點燈。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面是濃夜。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停了。

睡著了。

又或許沒睡著。夢的邊界模糊。感覺自己躺在床上的同時，也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那個自己。床上那個自己呼吸平穩，胸口起伏。

然後她來了。

數銅錢的女人。

蹲在床邊的地上，背對著陳三。頭髮濕的，貼在蒼白的後頸。水從髮梢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滴答。停很久。滴答。

開始數銅錢。

一枚。兩枚。三枚。

聲音輕。銅錢落在某種硬面上的脆響。想轉頭，脖子僵住了。只能盯著女人的背影，看她濕頭髮貼著的後頸，那裡有一顆痣，深褐色。

數到第十枚。

停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的銅錢。然後做了一個從未做過的動作。

抬起手，把什麼東西往身上套。

動作慢。

陳三看見一抹紅色。褪了色的紅，邊緣破損。女人把那片紅拉到胸前，細細整理。小肚兜的形狀，套在她成年女人的身體上，緊繃。肚兜的繫帶在她頸後打了個結，結打得精緻，但繫帶太短，勒進肉裡。

金線繡的魚，在她胸前隨著呼吸起伏。魚眼睛的黑洞對著陳三。

繼續數錢。

十一枚。十二枚。十三枚。

數到第十八枚時，停住了。

女人慢慢轉過身。

陳三看見了她的臉。還是那張蒼白浮腫的臉。嘴張著，黑洞洞的，沒有舌頭。

但這次她穿著衣服。

那件紅肚兜殘片。

女人低頭，看著自己懷裡。雙臂彎曲，作搖籃狀。輕輕地、前後搖晃。搖的節奏不穩，時快時慢。

搖著。搖著。

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口型清晰。

像是在哼歌。

陳三睜眼。

躺在床上。渾身冷汗，腋下濕了一片。窗外是濃夜。潮氣瀰漫。遠處狗又叫了，這次叫個不停。

聽見聲音。

嬰兒的啼哭聲。

很細。很尖。從屋外傳來，又像從牆縫裡傳來。

陳三坐起來。心跳撞著肋骨，撞得胸口發悶。下床，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腳底沾了灰。走到門邊。

哭聲停了。

一片死寂。死寂裡有蟲鳴，斷斷續續。

握住門栓，拉開門。門軸吱呀一聲。

門外是漆黑的夜。院子裡空無一人。地上有東西。

濕漉漉的腳印。

小小的腳印。淺淺的，像孩童赤足踩過。從院門方向延伸過來，停在門前三步外。左腳的腳印深一點，右腳的淺。

腳印裡汪著水。

在月光下泛著光。

陳三站在門口。夜風吹過，打了個寒顫。

腳印就在那裡。

小小的。濕漉漉的。

指向他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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