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九十六章：上車

「唔好停。加速。」阿朗嘅聲音由後座傳出，短促而堅定。

素帕猜嘅右腳已經用力踩落油門，引擎發出低吼聲，轉速指針由二千轉向四千轉攀升——但車速冇增加。指針繼續上，五千、六千，引擎嘅聲由低吼變成尖叫，但車仍然以同一種緩慢嘅速度向前滑行。

好似有嘢踩住剎車。唔係腳剎，而係另一種更根本嘅阻力——由地面傳上輪胎，由輪胎傳上懸掛，由懸掛傳上車架，將成架車釘喺原地。

「架車唔郁！」素帕猜大叫，右手由波棍移向手煞，拉盡——手煞嘅齒輪發出「咔咔」聲，但車繼續滑行。速度冇變，方向冇變，慢到幾乎停低但永遠唔會停低。

阿晴由後座望向前方嘅擋風玻璃。長髮女人仍然企喺路邊，仍然舉住手，仍然冇面。但佢嘅身體開始移動——唔係行，而係「滑」，好似雙腳同地面之間隔住一層唔存在嘅物質。佢由路邊滑向馬路，由馬路滑向車頭，距離越嚟越近。

「佢過嚟緊。」阿晴將桃木筆揸實。

阿朗將Keris由布包入面完全抽出，刀刃對住擋風玻璃嘅方向。刀刃上面嘅銀光喺隧道燈光下反射出冷冽嘅光澤，但唔似香港嗰陣咁強烈——台灣嘅能量似乎同Keris嘅頻率唔完全吻合。

女人企喺車頭前面。距離唔夠兩米。

阿朗可以清楚見到佢嘅「臉」——平滑嘅白色表面，好似一個未上色嘅人偶。冇眼、冇鼻、冇嘴，只有一塊完整嘅、帶住微弱光澤嘅白色平面。長髮由頭頂垂落，蓋住兩邊面頰，但遮唔到中間嗰塊空白。

「佢冇面……」素帕猜嘅聲線由駕駛座傳出，壓得好低。

女人舉起嘅手——由攔車嘅姿勢變成另一種動作。五隻手指微微彎曲，似要抓住啲咩。

然後佢消失。由車頭前面消失，冇任何過渡，好似有人將佢由畫面入面剪走。

「去咗邊？」阿朗左右望。

「後面——」素帕猜嘅聲線出現一絲從未聽過嘅震。

阿朗擰頭望後座。阿晴身邊嘅車門——門柄自己向下壓，門鎖「卡」一聲彈開，門由外面被打開。

女人坐咗入嚟。

佢嘅動作流暢而自然，好似呢個動作佢做過一千次。佢坐喺阿晴側邊，雙手放喺大脾上面，長髮垂落遮住兩邊面，頭微微低垂。

車內嘅溫度驟降。三人呼出嘅氣由薄霧變成濃霧，擋風玻璃上面嘅水氣凝結成薄薄嘅冰霜。儀表板嘅溫度計由25度急降到8度，然後指針繼續向下——5度、3度、0度。

阿晴感覺到右手邊有一股寒意，由座椅傳上大脾，由大脾傳上脊骨。佢冇轉頭望，但佢知道——女人坐喺佢側邊。

「你哋……要去邊？」一個聲音喺三人嘅腦海入面同時響起。

唔係由耳仔聽到，而係直接由內部——好似個聲本來就喺佢哋嘅腦入面，只係之前冇啟動。聲線係女人嘅，平靜，但帶住一種古老嘅、唔屬於呢個時代嘅回音。

阿晴將桃木筆由右手交去左手，用右手由衫袋拎出一張預先畫好嘅符紙。佢嘅動作快而準——符紙貼向女人嘅額頭位置。

符紙穿過咗。

冇任何阻力，好似貼向空氣一樣。紅色嘅硃砂線條接觸到女人嘅「臉」嗰一刻，產生一陣微弱嘅閃光——然後符紙繼續向前，貼喺後座椅背上面，紙張嘅角落輕輕飄動。

女人完全冇反應。佢嘅「頭」冇移動，佢嘅「身體」冇震動，佢嘅「臉」上面嗰塊空白嘅平面冇任何變化。

好似阿晴做嘅一切，對佢嚟講只係風吹過。

「你哋……要去邊？」同樣嘅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同上一次完全一樣，冇任何變化，好似一段錄音被重複播放。

阿朗由前座轉身，Keris嘅刀刃對準女人嘅方向。刀刃上面嘅銀光接觸到女人嘅一刻，佢嘅身體輕輕震動——但只係一下，然後就停止。好似一個被輕微干擾嘅訊號，然後迅速恢復穩定。

「佢唔怕Keris。」阿朗將刀刃收回少少，「台灣嘅靈體同香港嘅反應唔同。」

「或者——」素帕猜由倒後鏡望住後座，佢嘅手仍然揸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變白，「佢根本唔係靈體。佢係另一個嘢。」

「咩嘢？」

「傳說本身。」素帕猜嘅聲線帶住一種推測嘅不確定，「佢係傳說嘅『角色』，由呢個地方嘅恐懼同記憶凝聚成。」

女人嘅「頭」慢慢轉向阿晴。

冇臉嘅白色平面對住阿晴嘅側臉，距離唔夠三十厘米。阿晴感覺到寒意由右側傳來，侵入佢嘅衫袖、領口、每一吋暴露嘅皮膚。

佢望住女人嘅「臉」——塊白色嘅平面上面，隱約浮現出一啲嘢。極淡、極模糊、幾乎睇唔到——但確實存在。係兩個凹痕，喺應該有眼嘅位置。

好似女人嘗試「長出」眼，但失敗咗。

「你睇唔到嘢？」阿晴問。

冇回應。

「你冇眼，所以睇唔到我哋。」阿晴繼續講，聲線冷靜，「你只係感覺到有嘢喺度。係唔係？」

女人嘅「頭」輕輕傾側——一個類似「困惑」嘅動作。

素帕猜舉起相機。閃光燈預備好，手指放喺快門上面。

「影。」阿朗講。

素帕猜按快門——「咔嚓——」

閃光燈爆開，白光將車廂內嘅一切照到白濛濛。阿晴合上眼，阿朗側開臉，素帕猜由觀景窗望出去——

後座係空嘅。女人消失咗。

「佢走咗？」阿朗由前座轉身，後座確實冇人。車門關返，門鎖彈回原位，好似從來冇被打開過。

但收音機——由沉默變成聲音。

誦經聲由細聲變成大聲，由大聲變成近乎尖叫。同之前嘅平靜誦經完全唔同——速度加快、音調升高、節奏混亂。唔再係「南無阿彌陀佛」，而係一連串聽唔清嘅音節，由喇叭嘅振膜全力輸出，將成個車廂填滿。

「關唔到！」素帕猜將音響面板嘅所有按鈕㩒晒，甚至將面板撬開，將入面嘅接線扯斷——喇叭繼續響。

阿朗嘅耳鳴同時爆發。由微弱嘅沙沙聲變成尖銳嘅高頻聲，同收音機嘅尖叫聲重疊，形成一種令人頭痛欲裂嘅雙重噪音。

「車外——」阿晴指住車窗。

三人同時望出去。

隧道牆壁上面出現白色人影。一個、兩個、三個——由牆壁內滲出，好似由水底浮上水面。佢哋企喺路邊，一排一排排列，面對住三人嘅車。

幾十個。全部都係白色嘅人形，冇臉，冇五官，身體嘅輪廓模糊但可以分辨出係人嘅形狀。有啲高、有啲矮、有啲瘦、有啲壯——但佢哋嘅共同點係嗰塊平滑嘅白色平面，由頭頂延伸到下巴，取代咗臉嘅位置。

佢哋全部面向車嘅方向。全部「望」住車入面嘅三個人。

「佢哋……」素帕猜嘅聲線沙啞，「全部都係傳說嘅一部分。」

阿晴將桃木筆嘅筆尖壓向車窗玻璃。筆尖嘅硃砂接觸到玻璃嘅一刻，發出微弱嘅紅光——但人影冇消失，冇後退，甚至冇任何反應。佢哋只係企喺度，望住佢哋。

幾百個。由牆壁一直延伸到隧道嘅黑暗深處，數量多到數唔清。

阿朗嘅耳鳴由尖銳變成另一種聲音——佢開始聽到嘢。唔係聲音，而係一種更抽象嘅「訊息」，由外圍嘅白色人影傳入佢嘅腦海：

「你哋……都係……我哋……」

「咩意思？」阿朗按住太陽穴。

素帕猜由駕駛座望出去，佢嘅視線沿住牆壁上面嘅人影一路延伸：「佢哋話——我哋都會變成佢哋。」

阿晴將桃木筆收好，由背囊入面拎出阿公嘅筆記，快速翻到台灣篇嘅第一頁。林長福嘅字跡仍然清晰：「辛亥隧道——此地的靈，非日非華，乃地縛之靈。非敵非友，乃被困之魂。」

「佢哋唔係想攻擊我哋。」阿晴抬起頭，望住車外嘅幾百個白色人影，「佢哋想我哋睇到佢哋。」

「點解？」阿朗問。

「因為佢哋想離開。」阿晴將筆記合上，「同香港嘅亡魂一樣——佢哋等太耐。」

車廂入面，收音機嘅尖叫聲突然停止。

變成一個女人嘅聲音，平靜、單調、由喇叭傳出：

「你哋……見到……我哋……」

然後一切沉默。人影由牆壁上面慢慢淡出，好似退潮嘅水，由實在變成模糊，由模糊變成透明，由透明變成消失。

隧道牆壁恢復正常嘅灰色混凝土，燈管繼續亮，前方嘅黑暗繼續存在。

但阿晴知道——佢哋見過佢哋。佢哋被記住咗。

「向前行。」阿晴講。

素帕猜踩油門。車由停頓變成移動，由移動變成正常速度，車速指針由零回到四十。

前方嘅黑暗——出現咗一個細小嘅光點。黃色嘅、溫暖嘅、似一盞燈。

門。

生鏽嘅鐵門，上面有古老嘅符號。

車緩緩停喺門前面。三個人望住門上面嘅符號——圓圈入面嘅波浪線，正嘅，冇倒轉。

同香港C區一模一樣。

阿晴打開車門，落車。

「呢度就係『另一端』。」佢講，「阿公講嘅。」

阿朗同素帕猜跟住落車。三人企喺門前面，身後係架引擎仲未熄嘅車，車頭燈嘅光線將門嘅輪廓照得分明。

阿朗將Keris揸喺手中。素帕猜將相機舉起。阿晴將桃木筆嘅筆尖對準門上面嘅符號。

「開門。」阿晴講。

佢推開鐵門。

門後面係一條向下嘅石級——古老嘅、潮濕嘅、帶住泥土同青草氣味嘅石級。

風由下面湧上嚟，暖嘅。

三人對望一眼，然後一齊行入去。

鐵門喺佢哋身後自動關上，發出沉重嘅「砰——」一聲。

隧道恢復正常嘅寂靜，只係間中有一陣微風由門縫滲出，帶住泥土同青草嘅氣味。

同埋一個細細嘅聲，由門後面傳出——女人嘅聲：

「多謝。」

（第九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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