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九十五章：入隧

夜晚十一點半，三人喺酒店樓下會合。

素帕猜揸住一架銀色嘅豐田房車，喺路邊停下。車唔新，但保養得幾好，冷氣夠凍，音響系統原裝，冇改裝過。

「後座。」素帕猜對住阿朗同阿晴講，「車頭有行車記錄儀，可以錄低成個過程。」

阿晴坐上後座右邊，阿朗坐左邊。兩人之間隔住一個背囊，入面係桃木筆、符紙、銅錢、同幾支備用嘅手電筒。

阿朗將Keris由腰間解落，放喺大脾上面，用布包住。佢嘅右手擱喺車窗邊緣，手指輕輕敲打門板——習慣性嘅動作，幫自己集中精神。

「你覺唔覺好靜？」素帕猜由倒後鏡望住佢哋。

西門町夜晚嘅街道仍然有車有人，但比起幾個鐘頭前嘅夜市人潮，已經算係安靜。街燈將路面照成橙色，間中有計程車經過，車頭燈喺黑暗中劃出兩道光柱。

「正常啦。」阿朗答，「夜晚十一點半，仲想有幾多人？」

「我唔係講條街。」素帕猜將車駛出，「我係講你哋兩個。平時你哋會傾偈。」

阿晴由後座探身向前：「因為我哋三個都諗緊同一樣嘢。」

素帕猜笑咗一下：「辛亥隧道。」

「辛亥隧道。」阿晴重複。

車由西門町出發，經中華路、羅斯福路，向住文山區嘅方向行。沿途嘅街景由繁華變成民居，再由民居變成較空曠嘅道路。路燈嘅密度減少，兩旁嘅建築由高樓變成矮樓，再由矮樓變成樹木同山坡。

「就快到。」素帕猜講，車速稍微減慢。

阿朗由車窗望出去，見到前方有一個入口——灰色嘅混凝土結構，上面有綠色嘅路牌，白色嘅字寫住：「辛亥隧道」。

車由入口駛入嗰一刻，阿朗感覺到一陣短暫嘅耳鳴。唔強，只係「嗡」一下，好似有人喺佢耳邊彈咗一下手指。佢擰頭望阿晴，阿晴同時望住佢。

「你感覺到？」阿晴問。

「一下。」

「我都係。」

素帕猜由倒後鏡望住佢哋：「我冇耳鳴，但冷氣突然大咗——你哋覺唔覺？」

車內嘅溫度由正常嘅涼爽變成明顯嘅凍。三人呼出嘅氣喺擋風玻璃上面形成一層薄薄嘅白霧。

阿朗將右手伸向出風口，感覺到嘅唔係冷氣機嘅風，而係另一種更直接嘅寒意——好似有人將車窗打開，但車窗係關住嘅。

「繼續行。」阿朗講，「唔好停。」

隧道最初一段正常。

車行得唔快，大約四十公里。前方有其他車輛嘅尾燈，紅色嘅兩點，喺灰白色嘅隧道牆壁上面移動。素帕猜保持車速，同前車距離大約五十米。

「同普通隧道冇分別。」阿朗講，佢嘅右手由出風口移開，放返喺大脾上面。

「頭一百米。」素帕猜答，「仲有三百米先到中段。」

阿晴將桃木筆由背囊入面拎出，放喺座位上面。筆尖嘅硃砂喺車廂燈光下冇任何反應——正常。

但佢嘅手一直冇離開過支筆。

車行到隧道中段嘅時候，前方嘅車突然加速，由四十公里變成六十公里，然後喺一個彎位後面消失。

「佢走咗？」阿朗問。

「可能係轉彎。」素帕猜繼續保持車速，「隧道中間有個微彎，之後就係直路出口。」

佢講得冇錯。前方確實有一個微彎，車轉過彎道之後，前面係一條直路。

但直路嘅盡頭——冇出口。

正常嘅辛亥隧道，過咗彎道之後大約二百米就係出口，會見到外面嘅街燈同天空。但而家，直路嘅盡頭只係黑暗。黑色嘅、冇任何光線嘅、好似牆壁一樣嘅黑暗。

「出口呢？」素帕猜問。

阿朗望住前方：「你繼續行。」

車繼續向前。二百米、三百米、四百米——黑暗仍然喺前面，冇出口，冇街燈，冇任何光。兩邊嘅隧道牆壁仍然係灰色嘅混凝土，上面嘅燈管一排排延伸，好似冇盡頭。

素帕猜由倒後鏡望住後面——入口都消失咗。後面同前面一樣，都係黑暗。車被夾喺兩段黑暗之間，只有隧道牆壁上面嘅燈管提供照明。

「收音機。」阿晴講。

素帕猜望一吓音響面板——原本佢開住嘅FM頻道，由98.1變咗做一個冇顯示嘅頻道。數字空白，但喇叭有聲。

雜訊。

「沙——沙——沙——」

然後雜訊變成一個聲。女人嘅聲，誦經嘅聲，單調、緩慢、帶住一種古老嘅節奏：「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素帕猜伸手關收音機——按鈕冇反應。佢用力按多幾下，都係冇反應。佢將音量掣扭到最低，聲音冇細到。佢將音響系統嘅電源掣熄咗，面板黑咗——但喇叭仍然出聲。

「熄引擎。」阿朗講。

素帕猜將車匙扭到熄火位置。引擎停咗，儀表板嘅燈暗咗——但收音機繼續響。誦經聲由喇叭傳出，冇經過電路，冇經過任何供電系統，就咁直接由喇叭嘅振膜發出。

「佢唔係用電。」阿晴將桃木筆揸喺手中，「係用能量。呢個空間嘅能量。」

素帕猜嘗試重新撻車——引擎著返，儀表板燈亮返，但前方仍然係黑暗，後面仍然係黑暗，收音機仍然係誦經聲。

「我哋被困住。」素帕猜講，聲線首次出現一絲緊繃。

阿朗嘅右手開始刺痛。

由手背開始，蔓延到手指，再由手指擴散到手腕。唔係香港嗰種灰色印記嘅刺痛，而係另一種——更表面、更尖銳、好似有人用針輕輕拮佢嘅皮膚。

「你隻手？」阿晴問。

「有感覺。」阿朗將右手舉起，對住車廂燈光。皮膚上面冇任何痕跡，冇灰色、冇紅色、冇任何可見嘅嘢。但刺痛係真實嘅，由皮膚表面傳來，唔係神經痛。

「我懷疑呢個隧道——」阿朗開口。

「係活嘅。」素帕猜接上，「好似一個會呼吸嘅空間。我哋入咗嚟，佢就開始『消化』我哋。」

阿晴將桃木筆嘅筆尖對住車窗外面，筆尖嘅硃砂由暗淡變成微弱嘅紅光——靈力感應到能量。

「裂縫喺隧道入面。」佢講，「但唔係牆上。我阿公講『隧道的另一端，不是出口』——佢嘅意思可能係，呢個隧道嘅結構同正常隧道唔同。『另一端』唔係出口，而係另一個空間。」

「所以我哋行極都出唔到去。」阿朗望住前方嘅黑暗，「因為呢個隧道根本冇出口。」

素帕猜由車頭望出去：「我哋經過同一盞燈第三次。」

佢指住左邊牆壁上面嘅一支燈管——燈管嘅玻璃有一道裂紋，由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形成一個倒轉嘅「Y」字。素帕猜記得呢支燈，因為佢入隧道之後見到過，而且覺得個裂紋形狀特別。

「你肯定？」阿朗問。

「第一次見到係入隧道之後大約兩分鐘。」素帕猜將車停低，指住支燈，「第二次係大約五分鐘前。而家係第三次。」

阿晴望住車外嘅牆壁：「鬼打牆。」

「台灣傳說入面最常見嘅現象。」素帕猜將手放喺方向盤上面，手指輕輕敲打，「被困喺一個空間入面，無限重複同一段路。」

「有冇方法破解？」阿朗問。

素帕猜諗咗一陣：「傳說入面，有人話要停車熄火等天光，有人話要倒車行，有人話要落車用腳行。」

「倒車？」阿朗望住後方嘅黑暗，「你肯定？」

「唔肯定。」素帕猜將車入後波，「但總好過繼續向前。」

車開始向後行。倒後鏡入面嘅隧道景象同向前行一模一樣——灰色嘅牆壁、燈管、黑暗嘅盡頭。速度唔快，大約二十公里。

行咗大約一分鐘，素帕猜踩停：「我哋由中段開始倒車，正常應該見到入口。但——」

倒後鏡入面，仍然係黑暗。

冇入口。

素帕猜將車轉返前波，望住前方：「向前行同倒車行，結果一樣。」

車廂入面嘅溫度繼續下降。

三人呼出嘅白氣越嚟越明顯，擋風玻璃上面嘅薄霧凝結成水珠。阿晴將桃木筆嘅筆尖壓向車窗玻璃，筆尖嘅紅光短暫將玻璃上面嘅水珠照亮——水珠反射出紅色嘅微光，每一粒都好似一隻細小嘅眼。

「我哋要試另一種方法。」阿晴講，將桃木筆由車窗移開，「素帕猜——你信唔信台灣傳說？」

「信。」素帕猜答，「親身經歷過之後，更加信。」

「傳說入面，鬼打牆嘅時候要『問路』。」阿晴由背囊入面拎出筊杯——台灣廟宇用嘅占卜工具，兩塊紅色嘅半月形木片，「我哋問呢個隧道，佢想我哋點樣。」

「你覺得有用？」阿朗問。

「香港有用歷史文件，台灣有用民間習俗。」阿晴將筊杯放喺掌心，「我哋要跟住呢個地方嘅規矩。」

佢將車窗打開少少，將筊杯由罅隙拋出車外。

兩塊木片跌落地面，發出「啪」嘅一聲。

阿晴將車門打開少少，伸手執返筊杯。佢睇一睇——一正一反。聖筊。代表「係」，代表「可以」。

「佢話可以。」阿晴將筊杯收好。

「可以咩？」阿朗問。

阿晴未答——因為車頭燈突然照到前面嘅路邊，有一個身影。

長頭髮。白色衫。企喺行人禁區嘅路邊，舉起一隻手，做攔車嘅手勢。

佢嘅臉——被長髮遮住大半，只露出蒼白嘅下巴同嘴唇。嘴唇微張，冇聲，但阿朗讀到佢嘅唇語：

「帶我走。」

車內嘅溫度驟降到冰點。三人嘅白氣由薄霧變成濃霧，擋風玻璃完全被水氣遮蓋。

「唔好停。」阿晴講，聲線冷靜但急促，「加速。」

素帕猜踩油門。車由靜止變成前衝，由前衝變成加速。長髮女人嘅身影由擋風玻璃嘅水氣後面掠過——佢仍然企喺路邊，舉住手，面向佢哋。

車向前衝。

前方嘅黑暗——開始出現光點。

唔係隧道出口嘅光，而係另一種光。微弱嘅、黃色嘅、由牆壁上面一道門嘅縫隙滲出。

門。

生鏽嘅鐵門，上面有古老嘅符號。

同香港C區嘅門一模一樣。

素帕猜將車煞停。

「隧道的另一端。」阿晴細聲講，望住嗰道門，「唔係出口。係呢度。」

三人對望。

車廂入面，收音機嘅誦經聲由「南無阿彌陀佛」變成一句更短、更清晰嘅話：

「入嚟。」

阿朗將Keris由大脾上面拎起，解開布包。

「我哋行。」佢講。

（第九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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