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九十四章：初抵台北

飛機降落桃園機場嗰陣，外面落緊毛毛雨。

阿晴由窗口望出去，見到灰色嘅天空同濕漉漉嘅跑道，感覺有啲似香港，但又唔完全一樣。香港嘅雨係急促嘅、帶住城市嘅煩躁；台灣嘅雨比較慢，好似連雨水都唔急。

「終於到喇。」素帕猜由後面伸個頭埋嚟，望住窗外，「台灣。」

「你以前嚟過？」阿朗問。

「嚟過兩次，都係查檔案。」素帕猜將背囊由行李架上面拎落嚟，「但從未去過辛亥隧道。以前唔敢。」

「而家敢？」

素帕猜笑咗一下：「有同伴就敢。」

三人拖住行李行出機場。阿晴帶路，因為佢嚟過台灣好多次——細個跟阿公嚟過，大個之後自己都嚟過幾次。佢對台北嘅街道有種熟悉感，即使幾年冇嚟，仍然認得路。

「我book咗西門町附近嘅酒店。」阿晴拎出手機，叫咗一架Uber，「今晚早啲休息，聽日先去隧道外圍睇吓。」

「聽日？」素帕猜坐入車，將相機掛返喺頸上，「我以為今晚就去。」

「今晚去夜市。」阿晴坐喺前座，擰轉頭望住佢哋，「辛勞咗咁多日，放鬆一晚先。」

阿朗由車窗望出去，見到台北嘅街道——同香港類似嘅高樓大廈，但招牌上面嘅字由繁體中文組成，街邊嘅樹木比香港多，空氣入面有一種唔同嘅氣味。

佢嘅右手擱喺大脾上面，活動自如。台灣篇開始之前，佢嘅右手已經完全恢復——麻木感消失、手指靈活、力量返晒嚟。Keris掛喺左腰，用布包好，喺機場過安檢嘅時候冇引起任何問題。

但佢嘅耳鳴——間中仍然出現。短暫嘅、微弱嘅、好似收音機接收唔到訊號嗰種沙沙聲。阿晴話可能係因為台灣嘅裂縫能量影響，但暫時唔算嚴重。

「你諗緊咩？」阿晴問。

阿朗由窗外收回視線：「諗緊台灣嘅傳說同香港有咩分別。」

「分別好大。」素帕猜由背囊入面拎出一本筆記，「香港嘅傳說多數同二戰有關——日軍、防空洞、慰靈祭。台灣嘅傳說——」

「仲有白色恐怖。」阿晴接上，「日軍佔領、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時期嘅秘密處決。辛亥隧道嘅傳說，可能同呢啲全部有關。」

阿朗沉默咗一陣。

「即係話，呢度嘅怨念比香港更加複雜。」

「複雜好多。」阿晴將手機收好，「所以我哋要慢慢嚟。」

酒店喺西門町一條橫街入面，唔大但乾淨。三人揀咗相連嘅兩間房——阿晴自己一間，阿朗同素帕猜一間。放低行李之後，阿晴敲門：「行喇，夜市。」

西門町夜晚嘅人潮比香港旺角仲多。霓虹燈由大廈外牆垂落，將街道照成五顏六色。阿晴帶路，穿過人群，轉入一條小巷，然後停喺一個鐵皮搭成嘅攤檔前面。

「呢間蚵仔煎全台北最好食。」阿晴講，已經同老闆娘用國語落單，「三份，多啲芡。」

「你成日嚟？」阿朗問。

「阿公以前成日帶我嚟。」阿晴坐低，用筷子夾起一塊蚵仔煎，「佢話台灣嘅夜市係『人間煙火』——所有靈異嘢都同人間煙火對立。如果你想對付靈體，先要記住自己係人。」

素帕猜將蚵仔煎影低，然後先至食：「你阿公講得好有道理。」

「佢仲講過一句。」阿晴將蚵仔煎吞落肚，望住枱面嘅夜市燈光，「『靈體最怕嘅唔係符咒，而係活人嘅溫度。』」

阿朗冇答。佢將蚵仔煎放入口，感覺到熱辣辣嘅芡汁由舌尖擴散到喉嚨。夜市嘅人聲、油煙味、燈光、溫度——全部係「活人」嘅嘢。

佢嘅耳鳴——暫時冇出現。

食完蚵仔煎之後，佢哋繼續行。大腸包小腸、珍珠奶茶、鹽酥雞、烤玉米——阿晴帶佢哋掃咗半條街。素帕猜嘅相機由頭到尾冇停過，但佢影嘅唔係靈異嘢，而係攤檔、食物、人潮、霓虹燈。

「你影呢啲做咩？」阿朗問。

「記錄。」素帕猜將相機放低，「我爺爺以前話——要記錄靈異，先要記錄正常。你知正常係點樣，先至分得出咩係唔正常。」

阿晴行到一個賣香腸嘅攤檔前面，停低腳步。佢望住攤檔後面牆壁上貼住嘅一張黃色符紙，眉頭微微皺起。

「做咩？」阿朗行埋去。

阿晴指住張符紙：「呢張符……同我阿公用嘅類似。但細節唔同。」

素帕猜行近，影低張符紙：「台灣嘅民間信仰同香港有分別。佢哋用嘅符咒系統，融合咗道教、佛教同本地習俗。」

「即係話——」阿朗望住張符紙，「呢度嘅『靈異嘢』，可能用香港嘅方法搞唔掂。」

阿晴將珍珠奶茶飲咗一啖：「所以我哋要先了解。」

返到酒店之後，阿朗坐喺床邊，打開手提電腦。

佢上網搜尋「辛亥隧道傳說」，結果多到要逐頁睇。討論區、新聞報導、YouTube影片、靈異節目——台灣對辛亥隧道嘅關注程度，遠遠超過香港人對皇后像廣場嘅關注。

「你睇吓呢個。」阿朗將電腦轉向阿晴。

螢幕上面係一個台灣論壇嘅舊post，發文時間係八年前。標題：「辛亥隧道入面嘅女人，佢叫我唔好回頭。」

「呢個係一個的士司機寫嘅。」阿朗講，「佢話三年前嘅一個夜晚，佢喺隧道入面載到一個長髮女人。女人上車之後冇講要去邊，只係不停叫佢『向前行』。」

阿晴坐喺阿朗身邊，一齊睇：「然後呢？」

「佢向前行咗好耐，但一直出唔到隧道。女人喺後座不停重複同一句——『唔好回頭，唔好停，向前行。』的士司機行咗成個鐘，終於見到出口。佢回頭望後座——女人消失咗。」

阿晴將電腦拉近少少，繼續睇落去。

「佢出到隧道之後，發現時間過咗四個鐘。但佢自己覺得只係行咗一個鐘。而且——佢嘅里程錶多咗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素帕猜由廁所行出嚟，抹緊頭，「辛亥隧道得幾百米長。」

「所以係傳說。」阿朗將電腦放返喺大脾上面，「仲有其他——鬼打牆、收音機自動轉台、白色人影企喺路邊。全部同一個隧道有關。」

素帕猜坐喺另一張床上面：「你信唔信？」

阿朗諗咗一陣：「我信有一半。另外一半可能係加油添醋。」

「但每一段傳說入面，都有一啲共通嘅細節。」阿晴將電腦轉向自己，快速掃讀幾個post，「收音機雜訊、時間錯亂、白色人影、長髮女人……全部重複出現。」

「傳說嘅核心。」阿朗講。

「傳說嘅核心。」阿晴重複。

三人沉默咗一陣。阿朗將電腦閂上，放喺床頭櫃。

「聽晚。」佢講，「我哋親身去試。」

阿晴點頭：「聽晚零時。我哋揸車入隧道——素帕猜你租車？」

「已經租咗。」素帕猜由背囊入面拎出一串車匙，「機場攞嘅。聽晚十一點半出發。」

「你幾時租㗎？」阿朗問。

「落機嗰陣。」素帕猜將車匙放喺枱面，「我知道你哋一定會話聽晚去。」

阿晴笑咗一下，但笑容入面帶住一絲緊繃。

「我阿公留低嘅筆記提到呢度。」佢講，聲線比之前低咗少少，「佢寫得好隱晦——『隧道的另一端，不是出口。』我一直唔明佢講咩。」

「可能聽晚會明。」阿朗講。

臨瞓之前，阿朗將酒店房嘅電視打開。

佢唔係想睇電視，而係習慣瞓覺之前有啲背景聲。台灣嘅電視頻道同香港類似——新聞、綜藝、劇集——佢轉咗幾個台，停喺一個電影頻道。畫面係一部舊嘅港產片，配音成國語。

「你唔瞓？」素帕猜已經瞓低咗。

「就瞓。」阿朗將電視音量校細，然後攤喺床上。

佢望住天花板，耳鳴——安靜。由落機到而家，耳鳴完全冇出現。或者係因為台灣嘅能量點同香港唔同，又或者只係因為佢太攰。

佢合上眼。

電視繼續播。

然後——熄咗。

阿朗睜開眼。電視螢幕變黑，但待機燈冇著。正常熄電視應該有紅色嘅待機燈，但而家完全冇。

「停電？」阿朗問。

素帕猜起身，望住房燈——著住。冷氣——繼續行。電話——有電。

「淨係電視熄咗。」素帕猜講。

然後電視自己開返。

畫面係一片雪花——黑白嘅、閃爍嘅、帶住雜訊嘅雪花。冇聲。冇畫面。只有雪花。

阿朗拎起遙控器，按關機。電視冇反應。再按。都冇反應。佢行到電視前面，按實體開關——冇反應。

「拔電源。」素帕猜講。

阿朗將電視嘅電源插蘇由牆上拔出。電視螢幕黑咗一秒——然後繼續著。雪花繼續閃爍。冇插電，但電視仍然著住。

「你見到冇？」阿朗退後一步。

素帕猜拎起相機，對住電視螢幕影咗一張相。

相片入面，雪花嘅畫面出現咗一個模糊嘅輪廓——白色嘅、細細嘅、企喺螢幕中央。似一個人影。

但肉眼望過去，雪花入面乜都冇。

「你相機見到？」阿朗問。

素帕猜將相機遞俾阿朗。螢幕上面嗰個白色人影，雖然模糊，但確實存在。佢企喺雪花畫面嘅中央，面向鏡頭——冇臉。

「佢知道我哋嚟咗。」素帕猜講，聲線平靜但帶住一絲緊張。

阿朗將電源插蘇插返入牆。雪花畫面由黑白變成彩色，由彩色變成正常嘅電影畫面——港產片繼續播，配音繼續講，一切正常。

好似乜嘢都冇發生過。

但阿朗望住電視螢幕嘅角落——嗰度有一粒細細嘅白色光點，停留咗三秒，然後消失。

「通知阿晴。」阿朗講。

素帕猜行去隔離房敲門，但阿晴已經企喺門口。佢手中揸住桃木筆，筆尖嘅硃砂喺微弱嘅光線下發出淡淡嘅紅光。

「我感覺到。」阿晴講，「有嘢喺電視入面望緊我哋。」

三人企喺走廊，對望。

酒店嘅走廊燈光正常，其他房間嘅電視聲正常，樓下大堂嘅音樂正常。

一切正常。

但佢哋都知道——佢哋未入隧道，隧道已經搵到佢哋。

「聽晚。」阿朗講。

阿晴同素帕猜一齊點頭。

三人各自返房，但冇人閂燈。

電視繼續播，畫面正常——但角落嗰粒白色光點，短暫閃爍一下，然後消失。

辛亥隧道，已經知道佢哋嚟咗。

（第九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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