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九十三章：同伴

皇后像廣場嘅事結束之後第三日，阿朗同阿晴仲喺香港。

佢哋冇急住走。酒店房嘅窗簾拉開咗一半，陽光由外面射入嚟，將枱面嘅地圖同日記照到發光。阿晴坐喺書枱前面，將林長福留低嘅筆記殘頁重新整理，用膠紙將碎裂嘅邊緣逐塊修補。佢嘅動作好慢、好細心，好似對待一件珍貴嘅文物。

阿朗坐喺床邊，手中揸住電話，對住阿晴拍片。

「妳望吓鏡頭。」佢講。

阿晴冇擰頭：「做咩？」

「記錄低。」阿朗將電話嘅鏡頭對準阿晴嘅側臉，「我個YouTube channel好耐冇更新，至少要影低我哋準備去台灣嘅過程。」

「你啲觀眾會信？」阿晴將一塊膠紙貼好，終於擰頭望住鏡頭，「二戰亡魂、裂縫、守門人？」

「唔信。」阿朗笑咗一下，「但當故仔睇都幾好睇。」

阿晴望住佢，眼神帶住一種「你真係冇得救」嘅無奈，但嘴角微微向上翹——係佢少有嘅、放鬆嘅表情。

阿朗將呢個畫面捕捉落嚟。

下晝，佢哋行咗去中環一間舊式茶餐廳。

阿晴叫咗一杯熱檸茶，阿朗叫咗凍奶茶加菠蘿油。枱面上面攤開咗幾張台灣嘅地圖，素帕猜傳嚟嘅檔案館複本夾喺中間。

「你話素帕猜會準時到？」阿朗將菠蘿油撕開一半，遞俾阿晴。

阿晴接過，咬咗一啖：「佢話一個星期。」

「佢會嚟？」

「佢會。」阿晴將地圖摺好，收返入背囊，「佢等咗三十四年。佢唔會錯過。」

阿朗將凍奶茶飲咗一啖，望住茶餐廳外面嘅街道——途人正常行過，巴士正常駛過，一切同普通嘅下晝冇分別。但幾日前，佢哋企喺同一個城市嘅地底，面對過幾千個亡魂。

「你有冇覺得……」阿朗開口，但又唔知點樣繼續。

「覺得咩？」

「覺得之前嗰幾日好似發夢。」阿朗望住自己嘅右手。粉紅色嘅印記完全消失，皮膚乾淨完整。麻木嘅感覺已經退咗大半，雖然仲未完全恢復正常，但佢已經可以握拳同鬆開。

阿晴望住佢嘅手，沉默咗一陣。

「係發夢。」佢講，聲線平靜，「不過係真嘅夢。」

佢伸手掂咗一下阿朗嘅手背，指尖輕輕掃過曾經有印記嘅位置。

「仲有冇感覺？」

「有。」阿朗望住佢嘅手指，「你掂到嘅地方，有感覺。」

阿晴將手縮返，若無其事噉繼續飲檸茶。但佢嘅耳仔邊緣微微變紅——阿朗見到，但冇講出嚟。

夜晚，阿朗將琴日拍嘅片段剪成一段短片。

佢用電話嘅剪片軟件，將阿晴整理筆記、睇地圖、喺茶餐廳食菠蘿油嘅畫面剪埋一齊，背景音樂係一首好輕嘅結他曲。佢加咗一行字幕：「香港任務完成。下一站：台灣。」

佢將短片發佈之前，諗咗一陣，然後刪走咗「任務」兩個字，改做「旅程」。

「旅程？」阿晴由後面行過嚟，望住佢個電話屏幕。

「咁樣好聽啲。」阿朗將電話放低，「任務聽落似做嘢，旅程聽落似——」

「似咩？」

阿朗諗咗一陣：「似一齊行。」

阿晴冇答。但佢企喺阿朗側邊，一齊望住電話屏幕上面嘅短片，沉默咗一陣。

「你拍得唔錯。」佢最後講。

「多謝。」

「不過下次拍我之前，可唔可以話我知？」

「可以。」阿朗笑住答，「但我唔保證會記得。」

阿晴用手肘撞咗一下佢嘅手臂，力度好輕。阿朗裝作好痛噉縮手，兩個人都笑咗。

臨瞓之前，阿朗嘅電話響起。

來電顯示係一個馬來西亞嘅號碼——陳嘉雯。

阿朗接起電話，開咗擴音。

「喂？大佬？」陳嘉雯嘅聲音由電話傳出，帶住馬來西亞華人特有嘅口音，「你仲未死？」

「多謝關心，仲健在。」阿朗將電話放喺枱面，「妳呢？」

「我？好得很。」陳嘉雯嘅聲線聽落比之前精神咗好多，「檳城戰前屋嗰邊冇再出過事。我定期去檢查，裂縫完全封實咗。」

「妳有冇再試過——」

「冇。」陳嘉雯打斷佢，「耳鳴冇再出現。可能因為裂縫封咗，我嘅感應都消失咗。」

阿晴行到枱邊，對住電話講：「嘉雯，妳最近做緊咩？」

「阿晴！」陳嘉雯嘅聲線即刻提高，「你哋兩個喺埋一齊？」

「我哋一直喺埋一齊。」阿晴答，語氣自然。

電話另一邊沉默咗兩秒，然後陳嘉雯嘅聲線帶住一種忍笑嘅語氣：「哦——一直喺埋一齊——我明我明。」

「妳明咩？」阿朗問。

「冇嘢。」陳嘉雯嘅笑聲由電話傳出，「我最近幫緊一個馬來西亞嘅二戰歷史學會整理檔案。佢哋話喺檳城發現咗一啲舊日軍記錄，可能同你哋搵緊嘅嘢有關。」

「咩記錄？」阿晴即刻問。

「未睇晒。」陳嘉雯嘅聲線認真返少少，「但入面提到一個名——『中村俊介』。佢喺馬來西亞都出現過。」

阿朗同阿晴對望一眼。

「佢嘅足跡遍佈成個東南亞。」阿晴講。

「所以我諗——」陳嘉雯嘅聲線帶住一絲興奮，「你哋去台灣之前，或者可以順便過嚟檳城睇吓？」

阿朗望住阿晴，阿晴望住地圖上面嘅台灣標記。

「我哋要先去台灣。」阿晴講，「阿公留低嘅線索喺嗰度。但馬來西亞——可能係之後。」

「冇問題。」陳嘉雯嘅聲線爽快，「我幫你哋keep住啲記錄。你哋搞掂台灣嗰邊就話我知。」

「好。」

「同埋——」陳嘉雯嘅聲線突然帶住一絲試探嘅語氣，「你哋兩個……小心啲。台灣嗰邊嘅嘢可能比香港更複雜。」

「我哋知。」阿朗答。

「仲有——」陳嘉雯嘅聲線帶住笑意，「你哋兩個……都照顧好對方。」

電話收線之後，房間陷入短暫嘅沉默。

阿晴望住枱面嘅電話，然後望住阿朗。

「佢最後嗰句係咩意思？」阿晴問。

「我諗——」阿朗將電話收好，「佢叫我哋小心。」

「係咁？」

「係咁。」

阿晴望住佢，眼神帶住一種「你當我傻？」嘅懷疑，但佢冇追問。佢只係將地圖收好，將筆記放入背囊，然後企喺窗前望住香港嘅夜景。

阿朗行到佢側邊，一齊望住窗外。

維多利亞港嘅燈光喺夜晚特別靚，由高樓大廈嘅窗戶射出的光點倒映喺海面，形成一條條搖晃嘅金色線條。

「你有冇諗過——」阿朗開口。

「諗過咩？」

「如果冇裂縫、冇亡魂、冇長老會——」阿朗望住海面，「我哋會唔會認識？」

阿晴沉默咗一陣。

「會。」佢講，聲線平靜，「不過可能喺第二啲場合。」

「例如？」

阿晴擰轉頭望住佢，眼神帶住一絲少見嘅溫柔：「例如——你喺街頭拍片，我路過，你問我可唔可以做你嘅受訪者。」

阿朗笑咗：「我會問妳咩問題？」

「你會問——」阿晴望返窗外，「『妳信唔信世界有第二面？』」

「妳會點答？」

「我會答——」阿晴嘅聲線低咗少少，「『我信。因為我本身就行緊嗰一面。』」

風由窗外吹入，將枱面嘅地圖吹起一角。

阿朗將地圖按住，然後望住阿晴。

「我哋聽日飛台灣。」佢講。

「嗯。」

「一齊。」

阿晴望住佢，點一下頭。

「一齊。」

同一時間，台北。

辛亥隧道嘅入口喺夜晚嘅時候特別靜。車流稀疏，路燈嘅光線只照到隧道入口嘅範圍，再入啲就係一片黑暗。

隧道深處，有一個人影。

佢企喺隧道中段嘅位置，唔係路邊，而係正中央。周圍冇車經過——好似成條隧道都被某種力量隔離咗。

人影嘅身形瘦削，著住一件黑色嘅長外套，手中揸住一支金屬製嘅手杖。佢嘅臉隱藏喺陰影入面，只露出下半部分——嘴唇薄而蒼白，嘴角微微向上翹。

佢低頭望住地面。

隧道嘅柏油路面有一道細細嘅裂縫——比頭髮絲粗少少，同香港C區牆壁上嗰條一模一樣。銀色嘅光芒由裂縫入面滲出，微弱但穩定。

「香港嗰邊……」人影開口，聲線低沉，「失敗咗。」

佢身後嘅黑暗入面，有另一個聲音回應，沙啞、帶住多重嘅迴音：「中村……太自負。」

「佢以為自己可以控制門。」人影將手杖嘅底部壓向裂縫嘅邊緣，「但門從來唔可以被控制。」

裂縫嘅銀光接觸到手杖嘅一刻，突然增強，由微弱變成明亮，由明亮變成刺眼。

人影嘅嘴角向上翹得更高。

「冇咗中村，仲有我。」佢講，「台灣嘅能量……比香港更加完整。」

佢身後嘅黑暗入面，浮現出幾個灰黑色嘅人形——唔係亡魂，而係更實在、更重、更帶住「意志」嘅存在。

「準備好。」人影對住身後講，「佢哋就嚟到。」

灰黑色嘅人形無聲點頭，然後退回黑暗入面。

人影將手杖由裂縫邊緣移開，銀色嘅光芒隨即暗淡落去，變返一條幾乎睇唔到嘅線。

「林長福嘅後人……」人影細聲講，聲線帶住一種奇特嘅期待，「我等咗好耐。」

佢轉身，行入黑暗深處。

隧道恢復安靜。

只有地面嗰條幼細嘅銀色裂縫，繼續脈動，一下一下，好似一個等待被喚醒嘅心臟。

而佢嘅等待——好快就會結束。

（第九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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