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嘅檔案館同夜晚嘅地道係兩個世界。
陽光由窗口射入嚟，照到微縮膠片機嘅金屬外殼上，反出刺眼嘅光。空氣入面有舊紙張嘅氣味——發黃、發霉、帶少少甜，同琴晚地道下面嘅腐爛甜味完全唔同。一個係屬於生者嘅世界，一個係屬於死者嘅世界。
阿晴坐喺機器前面，逐卷掃描琴晚未睇完嘅膠片。佢嘅動作好快，但每一帧都會停低仔細睇，眉頭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佢嘅左眼邊緣嘅黑色線已經退到眼角，但長時間望螢幕令佢嘅視線開始模糊。佢用力眨眼，繼續。
素帕猜坐喺佢對面，將爺爺本筆記攤開，對比自己琴晚影低嘅相。佢用放大鏡逐格睇，每睇一張就會喺筆記上面寫低幾行字——泰文、英文、中文混雜。佢嘅眼仲係紅腫，眼白嘅血絲未退，但佢冇停。
阿朗挨住牆，左手按住心口塊玉，耳鳴由低頻嗡鳴變成靜電干擾——沙沙沙，沙沙沙，似收音機搵唔到台，又似有好多把聲喺好遠嘅地方同時講嘢，但聽唔清講咩。
「你哋睇吓呢度。」阿晴將畫面定格，指住螢幕上嘅一篇英文報導。日期係一九四四年三月，標題寫住「Japanese Military Conducts Secret Ritual in Victoria」（日軍喺維多利亞舉行秘密儀式）。
內文好短，只係話日軍喺皇后像廣場舉行「宗教儀式」，冇詳細說明。但旁邊有一張相——黑白，模糊，見到廣場上面企滿日軍士兵，中間有一個祭壇。祭壇上面有蠟燭，有香爐，仲有一把軍刀。軍刀嘅刀鋒向下，插喺祭壇上面，似釘住一啲嘢。
素帕猜將相機嘅螢幕打開，對比琴晚影到嘅相。相入面嘅灰色霧氣，霧氣入面嘅亡魂，亡魂中間嘅祭壇——同一把刀。
「同一把刀。」佢用華語話。
阿晴將畫面放大。刀身反光，反出一個人影——黑袍，兜帽。人影企喺祭壇後面，雙手舉起，掌心向天。唔係日軍軍官，而係另一種嘢。
「長老會。」阿朗用粵語話。
「一九四四年已經喺度。」阿晴用國語話。「長老會嘅歷史——比日軍更長。」
素帕猜由背囊拎出一張舊相，黑白，邊緣呈鋸齒狀，用鉸剪剪過。相入面係佢爺爺，年輕，著白色衫，企喺桂河大橋前面，手上揸住同一部相機。相嘅背景——大橋嘅橋墩下面，有一個人影。黑袍，兜帽。同祭壇後面嗰個一模一樣。
「爺爺當年已經見過佢哋。」素帕猜話，聲有啲啞。「佢話——『有啲人，唔係人。』」
佢將相放返入筆記，手指喺相面停留多一秒，然後先揭去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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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晝，三個人返到皇后像廣場。
陽光猛烈，但廣場中心嗰一帶明顯暗一啲——日頭都係咁。灰色霧氣冇出現，但地面嘅地磚比周圍嘅更深色，似被水浸過，又似被血浸過。
工人已經收工，地面嘅圓形坑被帆布遮住。帆布邊緣用石頭壓實，石頭嘅排列唔整齊，有幾塊被人郁過。阿晴蹲低身，用手機光照其中一塊石頭。石頭上面有刻字——細細嘅，要用側光先睇到，刻得好淺，似用手指甲劃出嚟。
「⋯⋯1945⋯⋯封⋯⋯」
「日軍留低嘅。」素帕猜話。佢蹲喺阿晴身邊，用手指摸住刻字，摸到凹痕入面有黑色嘅漬，乾咗，似血。「佢哋知道下面有嘢。佢哋想封住，但封唔實。」
阿朗嘅耳鳴由靜電干擾變成低頻嗡鳴。佢望住帆布，望住帆布下面嘅黑暗。黑暗好深，深到似有重量。
「今晚會有人嚟。」
「你點知？」阿晴問。
「耳鳴。」阿朗話。「有嘢喺下面郁。唔係亡魂——係生人。」
素帕猜將相機掛上頸，檢查菲林。菲林嘅計數器顯示「36」——最後一張。佢由背囊拎出一盒新菲林，放入衫袋。
「我留低。」佢話。「你哋返去準備。」
「你一個人？」阿晴問。
素帕猜望住佢，望咗兩秒。佢嘅眼仲係紅腫，但眼神好定。
「我習慣一個人。」佢話。「爺爺教落，影相要一個人。有人喺側邊，會分心。」
佢行去廣場邊緣嘅騎樓底，挨住牆，將相機對準帆布。佢冇匿埋，只係企喺度，似一個普通嘅遊客。
阿朗望住阿晴。阿晴望住素帕猜嘅背影。
「走啦。」阿朗話。「夜晚再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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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點，皇后像廣場。
街燈比琴晚更暗——有幾盞熄咗，剩低嘅發出昏黃嘅光，閃下閃下，閃嘅頻率唔規律，有時著三秒，熄兩秒，有時一直閃，似呼吸困難，似就快斷氣。燈柱下面嘅影子由一個變成兩個，由兩個變成四個，似有嘢喺光暗交替之間移動。
阿朗、阿晴、素帕猜匿喺廣場邊緣嘅騎樓底。三個人著深色衫，冇開電筒，連手機嘅螢幕光都熄晒。佢哋嘅呼吸好淺，好輕，輕到幾乎聽唔到。
阿朗嘅耳鳴由低頻嗡鳴變成心跳——唔係佢嘅心跳，而係地底傳上嚟嘅。一下，一下，一下，慢過正常人，慢過冬眠嘅動物。每一次脈動，地面嘅地磚就會輕輕震一下，震動由腳掌傳到腳腕，由腳腕傳到膝頭。
「有人嚟。」佢細聲話，聲線壓到最低。
腳步聲由遠處傳來。唔係一個，而係三個。佢哋嘅腳步節奏唔一樣——一個快，一個慢，一個喺中間。快嗰個步伐輕盈，似練過功夫；慢嗰個每一步都好重，似拖住重物；中間嗰個節奏穩定，每一步嘅間隔都一樣，似機器。
三個黑袍人由暗處行出嚟。
佢哋著黑色長袍，長袍嘅下擺拖地，但冇聲。布嘅質地唔係棉，唔係絲，而係一種唔反光嘅物質——似將光吸走。兜帽遮住大半塊臉，只露出下半邊——嘴唇乾裂，下巴尖削，皮膚灰色，灰到似石頭，似灰燼，似死咗好耐嘅人。
為首嗰個最高，比其他兩個高一個頭。佢嘅長袍上面有暗紅色嘅紋路，似血管，由膊頭蔓延到心口。佢身後嘅兩個黑袍人矮啲，袍上面冇紋路，但佢哋嘅手——手指好長，指甲黑色，指尖滴住黑色液體。
佢哋企喺帆布前面，一字排開。
為首嗰個黑袍人舉起手。手掌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中間有一隻眼。符號嘅線條係黑色嘅，凸起，似疤痕。疤痕邊緣有黑色液體滲出，一滴一滴，滴落地，嘶嘶作響。
佢開始念咒。聲低沉，沙啞，每一個音節都好短，好密，似流水。但流水入面有嘢——似有第二把聲，喺佢嘅聲下面，更低，更遠。兩把聲重叠，唔係和諧，而係打架，似兩個人爭住講嘢。
地面開始震。
唔係脈動，而係震動。由地底深處傳上嚟，由腳掌到腳腕，由腳腕到膝頭，由膝頭到心口。阿朗嘅心跳跟住震動嘅節奏，一下，一下，一下。
灰色霧氣由帆布下面滲出。
唔係慢慢流，而係噴湧——似有人喺地底開咗一道閘。霧氣由地面升起，升到小腿，升到膝頭，升到大脾。霧氣入面出現人影——日軍亡魂，排成陣形，開始操練。佢哋嘅動作比琴晚更快，更急，似被催促。
黑袍人嘅咒語愈念愈快，愈念愈密。音節之間嘅停頓愈嚟愈短，短到幾乎連成一線。霧氣開始旋轉，由散亂變成有方向——向黑袍人嘅手掌聚集，似被吸入去。
亡魂嘅身影開始變淡，由實變虛，由虛變透明。佢哋嘅操練由快變慢，由慢變——停。佢哋企喺原地，頭微微側，似望住黑袍人，似望住幾十年前殺死佢哋嘅人。
「佢哋收集亡魂能量。」阿晴用國語話，聲線壓到最低。
素帕猜將相機舉起，鏡頭對準黑袍人，㩒快門。
「咔嚓。」
快門聲喺寂靜嘅廣場入面好響，似槍聲。
黑袍人擰轉頭。兜帽下面嘅眼珠係黑色嘅，完全黑色，冇眼白。但黑色嘅眼珠入面，有嘢——金色嘅光，好微弱，似將熄嘅蠟燭。佢望住騎樓底——望住佢哋匿藏嘅位置。
三個人嘅心跳同時漏咗一拍。
「走！」阿朗拉住素帕猜，三個人彎低身，由騎樓底另一邊跑出廣場。腳步聲好輕，但喺寂靜嘅夜晚好響，一步變兩步，兩步變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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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隔籬街，阿朗先停低。佢彎低身，雙手按住膝頭，喘氣。耳鳴由心跳變成尖叫，尖銳，刺耳。
「佢哋知道我哋喺度。」阿晴話，聲有啲喘，但語氣平靜。
「佢哋一直知道我哋喺度。」素帕猜將相機揸實，指節發白。佢打開相機嘅螢幕，俾阿朗同阿晴睇。
畫面入面，黑袍人嘅臉——兜帽下面，唔係人臉。灰色嘅皮膚，冇眉毛，冇睫毛，眼珠係黑色嘅。但黑色嘅眼珠入面，有金色嘅光，一明一滅，似心跳。佢嘅嘴唇裂開，裂紋由嘴角延伸到下巴，裂紋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
「同李坤明一樣。」阿朗話。
「佢哋係同一種嘢。」阿晴話。「長老會嘅奴隸。或者——長老會嘅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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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酒店，素帕猜將影低嘅相過落電腦，放大，逐格睇。佢嘅動作好慢，每一張都要睇幾分鐘，用放大鏡睇細節，又將爺爺本筆記攤開對比。
阿晴企喺佢身後，望住螢幕。佢嘅手按住桃木筆，筆尖露出衫袋，紅色嘅光微弱。
「你睇呢度。」素帕猜指住畫面一角。
畫面入面，帆布下面嘅坑邊緣，有一張卡片。白色，細細張，上面有字。卡片嘅邊緣被人踩過，留低一個灰色嘅鞋印。
「放大。」阿晴話。
素帕猜將畫面放大。字跡模糊，但隱約見到——「皇后像廣場，下面有門。」
「同你酒店門底嗰張一樣。」阿朗望住阿晴。
「唔係我留嘅。」素帕猜話。「我留嘅卡片係手寫。呢張係印刷體。字體唔一樣。」
阿晴將畫面截圖，存入電話。
「長老會留嘅。」佢話。「或者——另一個人。」
「邊個？」阿朗問。
阿晴望住螢幕，望住卡片上面嘅字。印刷體，工整，冇感情。
「未知。」佢話。「但佢想我哋落去。」
素帕猜將電腦閂埋，收入背囊。
「咁我哋就落去。」
「聽日。」阿晴話。「今晚準備。」
素帕猜由背囊拎出爺爺本筆記，揭到其中一頁。頁面上畫住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中間有一隻眼。符號下面有一行泰文，翻譯成中文：「門後面嘅嘢，會用任何方法阻止你。你驚，佢就會大。你唔驚，佢就會細。」
阿朗望住個符號，耳鳴由尖叫降返低頻嗡鳴，穩定。
「聽日。」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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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阿晴坐喺床邊，將桃木筆由背囊抽出，筆尖嘅硃砂墨重新蘸過。佢用手指輕輕彈走多餘嘅墨，筆尖喺空氣中畫咗一劃——一條紅色嘅線停留喺空氣入面一秒，然後消散。線嘅邊緣有細細嘅波紋，似心跳。
「你仲未瞓？」阿朗由廁所行出嚟，左手拉住衫袖。佢嘅右手垂喺身側，手指震動。
「瞓唔着。」阿晴將桃木筆插入背囊側邊嘅專用袋。
阿朗坐喺佢身邊，兩個人隔住一個枕頭嘅距離。
「妳驚？」佢問。
阿晴望住窗外。皇后像廣場嘅方向，灰色霧氣由地磚縫隙滲出，淡淡嘅，似煙。霧氣由地面升起，升到腳腕就停低，似有嘢喺下面拉住。
「驚。」佢話。「但驚都要做。」
「妳阿公講嘅？」
「你爺爺講嘅。」阿晴望住佢，嘴角微微翹起。
阿朗笑咗一下。
「我阿爺話，驚係正常嘅。唔驚先唔正常。但驚都要做——呢個先係勇氣。」
阿晴望住佢，望咗好耐。
「你同你阿爺一樣。」
「我知。」阿朗話。
佢伸手，輕輕按住阿晴嘅手背。
冇縮開。
窗外，灰色霧氣由地磚縫隙滲出，愈嚟愈濃。霧氣入面，有人影——日軍亡魂，企喺原地，望住酒店嘅方向。
望住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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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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