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七十二章：素帕猜嘅能力

地道下面嘅黑暗比琴晚更濃。

阿朗企喺最後一級石級，Keris揸喺左手，劍身嘅符文暗淡，但暖。佢將手機舉高，光柱照向前方——長廊，兩邊係鐵籠，籠入面有白骨。光柱掃過去嘅時候，白骨嘅眼窩會反光，一閃一閃，似幾十對眼望住佢哋。

空氣入面有塵嘅味、鐵銹嘅味，仲有一種新嘅味——血。乾咗好耐嘅血，幾十年嘅血，滲入石板嘅裂縫入面，洗唔甩，抹唔走。

素帕猜企喺佢身後，相機掛喺頸上，三腳架紮喺背囊側邊。佢嘅呼吸好淺，好快，似壓抑緊一啲嘢。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幾乎冇起伏，只有喉嚨輕輕震動。

「你見到咩？」阿朗問。

素帕猜望住長廊盡頭嘅黑暗。佢嘅眼珠由深褐色變成近乎黑色，瞳孔深處嗰一點金色嘅光閃爍，一明一滅，似心跳，又似倒數。

「殘影。」佢話，聲好輕，輕到似怕驚醒下面嘅嘢。「未出現，但感覺到。似有嘢喺入面等我。」

阿晴由上面爬落嚟，桃木筆揸喺右手，筆尖嘅硃砂墨鮮紅色。佢落地嘅時候冇聲——鞋底掂石板之前，佢已經收晒力。佢望住兩邊嘅鐵籠，眉頭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呢度係咩地方？」

「囚室。」素帕猜由背囊拎出爺爺本筆記，揭到其中一頁。頁面上貼住一張舊地圖，手繪，紙張發黃，邊緣脆到一碰就碎。地圖上面標記咗幾個位置，用紅筆圈住，旁邊寫住日文。「日軍當年用呢度囚禁反抗者同戰俘。」

「你點知？」

「爺爺畫嘅。」素帕猜將筆記收入背囊，動作好慢，好小心，似怕整親本簿。「佢戰後嚟過香港，調查過呢度。佢話——『下面有門』。」

阿朗行入長廊。每一步，鞋底踩落石板，發出「咔」一聲。聲喺空蕩嘅空間迴盪，似有人喺遠處模仿，又似有第二個人跟住佢行，一步，一步，一步。

鐵籠嘅門打開，入面嘅白骨散落一地。有啲頭骨滾到籠外面，眼窩對住走廊，似望住佢哋。頭骨上面有裂紋，由額頭延伸到後腦——鈍器所傷。裂紋入面有黑色嘅漬，乾咗，似血。

阿晴蹲低身，用手機光照住其中一個頭骨。光柱掃過嘅時候，頭骨嘅表面出現細細嘅裂紋，裂紋入面有嘢——黑色嘅液體，由骨頭內部滲出，一滴一滴，好慢，好少。

「行刑。」佢用國語話，聲線平靜，但平靜入面有嘢——似冰面下面嘅暗湧。

素帕猜嘅面色變白，由白變青，由青變灰。佢按住眼，身體輕輕震，震動嘅幅度好細，但阿朗感覺到——透過地面，透過空氣，透過共鳴。

「你點？」阿朗問。

「殘影——」素帕猜嘅聲震緊，震到幾乎講唔到完整嘅句子。「就快出現。」

佢企喺長廊中間，閂埋眼，放鬆身體。佢嘅呼吸由快變慢，由慢變穩定——吸氣四秒，停兩秒，呼氣四秒。手指由震動變成靜止，靜止到似石頭。

阿晴望住阿朗，阿朗望住素帕猜。

「你肯定？」阿晴問。

「我哋而家連裂縫喺邊都未搵到。」阿朗話，聲沙啞。「佢嘅殘影可能係唯一嘅線索。」

素帕猜嘅身體開始震。由手指蔓延到手臂，由手臂蔓延到膊頭，由膊頭蔓延到全身。震動嘅幅度愈嚟愈大，大到佢嘅牙齒開始打顫，「咯咯」聲喺寂靜嘅長廊入面好響。

佢嘅眼珠喺眼皮下面快速轉動，左右左右，快過正常，快到眼球嘅輪廓喺眼皮上面浮現。

「見到——」佢開口，聲沙啞，似由喉嚨深處擠出嚟，似有嘢揸住佢條頸。

「見到咩？」阿晴問。

「黑白。」素帕猜話。「畫面跳躍⋯⋯模糊⋯⋯但見到人形。日軍軍官。軍刀。指向一個華人勞工。」

佢嘅眼淚流落嚟，冇聲，由眼角流出，流過面頰，滴落地。眼淚係紅色嘅——唔係血，而係被殘影染紅。

「勞工做咩？」

「跪喺度。」素帕猜嘅聲愈嚟愈細，細到似自言自語，細到似由水底傳上嚟。「手指向地下。」

「指住邊度？」

「指住——」

佢未講完。身體突然僵硬，向後跌，似被人由後面推。

阿朗扶住佢，一手攬住佢嘅腰，一手托住佢嘅頭。素帕猜嘅面色蒼白，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冇血色，似紙。佢嘅雙眼睜開，但瞳孔放大，冇焦點，似望住好遠好遠嘅地方——似望住幾十年前。

「素帕猜！」阿晴行近，桃木筆指向佢嘅心口。筆尖嘅硃砂紅光照到佢嘅臉上，將佢嘅輪廓勾成紅色。

素帕猜嘅瞳孔慢慢收縮，由放大變正常。佢望住阿朗，望住阿晴，望住天花。天花上面有刻字——日文，寫住「昭和二十年」。

「我——」佢開口，聲沙啞，沙到似磨過砂紙。

「你見到咩？」阿朗問。

素帕猜由地下爬起身，扶住牆。牆身好凍，凍到佢嘅手指黐住石頭。佢嘅手震緊，但佢將相機由頸上除低，用布抹鏡頭。動作好慢，好小心，似怕整親部機。

「見到日軍軍官用軍刀指向一個華人勞工。勞工跪喺地面，手指向地底。」佢望住地面，望住自己企嘅位置，望住腳下嘅石板。「然後——槍聲。畫面消失。」

「佢手指向嘅位置——」

「係呢度。」素帕猜用鞋尖點地面。鞋尖掂到石板嘅一刻，石板發出「咚」一聲——空心嘅聲，下面有空間。

阿朗蹲低身，用手機光照地面。石板完整，冇裂縫，冇刻字。但佢嘅耳鳴突然變強——唔係嗡鳴，而係一把聲。好遠，好弱，但清楚。

日文。

「⋯⋯ふういん⋯⋯した⋯⋯」

素帕猜嘅面色由白變青，由青變灰。

「佢話『封印⋯⋯下面⋯⋯』」

三個人沉默咗。長廊盡頭嘅黑暗，有風吹出嚟——暖嘅，帶腐爛甜味，帶鐵銹味，帶一種佢哋未聞過嘅味——檀香。廟入面嘅檀香，Nenek嘅檀香。

「日軍當年刻意將門封喺下面。」阿晴用國語話。

「封住咗，但門仲喺度。」阿朗話。

素帕猜將相機舉起，對準地面，㩒快門。

「咔嚓。」

快門聲喺空蕩嘅長廊入面迴盪，回音由牆反彈，再由天花反彈，再由地板反彈，似有幾部相機同時喺唔同角落㩒掣。

「你影到咩？」阿晴問。

素帕猜望住相機嘅螢幕——黑白，模糊，見到地面。但地面下面——有嘢。模糊嘅輪廓，似門，似符號，似一隻眼。眼珠係黑色嘅，反光，反出佢哋嘅倒影。

「下面有門。」佢話。

返回地面之後，三個人坐喺廣場邊緣嘅石級。天開始光，月亮退去，街燈熄滅。晨光由東方升起，將廣場嘅地磚染成金色，將佢哋嘅影子拉得好長。

素帕猜用凍水敷眼，雙眼紅腫，眼白佈滿血絲，下眼瞼腫到透明，可以見到下面嘅血管。佢將凍水嘅毛巾換面，毛巾由白變灰，由灰變黑——唔係污漬，而係一層薄薄嘅灰色粉末，似灰燼。

「你對眼——」阿晴開口。

「每次用完殘影都會咁。」素帕猜將凍水嘅毛巾按喺眼上，聲由毛巾下面傳出嚟，悶悶嘅。「爺爺話，睇得多會盲。」

「咁你仲睇？」

素帕猜將毛巾放低，望住阿晴。晨光照到佢嘅臉上，將佢嘅眼珠染成金色。佢嘅眼仲係紅腫，但眼神好定。

「我唔可以唔睇。」佢話。「爺爺等咗幾十年。等有人嚟。」

佢由背囊拎出爺爺本筆記，揭到最後一頁。頁面上寫住一行泰文，下面有中文翻譯，字跡歪斜，似寫字嘅人用僅餘嘅力氣寫低，每一個字都刻入紙張，紙張背面凸起。

「『門下面有嘢。要搵人閂返佢。』」

阿朗望住行字，耳鳴由低頻變成一個穩定嘅聲，似心跳，似倒數，似有人喺好遠嘅地方敲鐘。

「聽日帶齊裝備。」

「好。」阿晴話。

素帕猜將筆記收入背囊，拉好拉鍊。拉鍊嘅聲喺清晨嘅廣場入面好響。

阿朗望住廣場中心嘅地面。灰色霧氣由地磚縫隙滲出，愈嚟愈濃，愈嚟愈快，似有人喺下面焗緊一煲水，水滾嘅蒸氣由縫隙噴出嚟。佢嘅耳鳴變成一種聲——唔係嗡鳴，而係一把聲。好遠，好弱，但清楚。

日文。素帕猜翻譯。

「⋯⋯封印⋯⋯下面⋯⋯」

阿朗望住素帕猜。

「你聽到？」

素帕猜望住佢，點一下頭。佢嘅眼仲係紅腫，但眼神好定。

「聽到。」

「由幾時開始？」

素帕猜沉默咗一陣。晨光由東方升起，將廣場嘅地磚染成金色，將佢哋嘅影子拉得好長。

「由我第一次見到你哋。」佢話。「喺皇后像廣場。你哋企喺騎樓底，望住我。嗰陣我嘅耳邊就開始有聲。好細，好遠，但一直喺度。」

「點解唔講？」

素帕猜望住自己嘅手，望住手指上面嘅疤痕——磨鏡留低嘅，細細嘅，白色，一條一條，似地圖，似等高線。

「因為我唔知你哋信唔信。」佢話。「我嘅殘影——冇證據。只有我見到。只有我聽到。我話俾人聽，人哋只會覺得我癲。」

佢抬起頭，望住阿朗，望住阿晴。

「而家——你哋信啦。」

阿朗將Keris收入腰間。

「我哋信證據。」

三個人行出廣場。腳步聲喺空蕩嘅街道迴盪，一步變兩步，兩步變四步——回音多過正常，似有人喺暗處跟住佢哋。

身後，灰色霧氣由地磚縫隙滲出，沿住地面蔓延，似有人喺下面鋪路，鋪向地底，鋪向門，鋪向幾十年前留低嘅秘密。

素帕猜行到一半，突然停低。佢擰轉頭，望住廣場中心嘅地面。

「佢仲喺度。」佢話。

「邊個？」阿晴問。

「我爺爺。」素帕猜話。「佢嘅殘影——仲喺度。佢等緊我哋落去。」

佢轉身，繼續行。

阿朗望住佢嘅背影，耳鳴由低頻變成一個穩定嘅聲，似心跳，似倒數。

佢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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