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七十四章：第一次衝突

朝早七點，阿朗俾敲門聲嘈醒。

佢掙扎咗一陣先肯起身——尋晚同嗰六個冇臉嘅日軍亡魂交手，搞到凌晨三點先返到酒店。瞓得四個鐘，頭腦仲好似塞滿咗棉花。

打開門，見到素帕猜企喺門口。佢嘅面色差得好緊要——雙眼通紅，眼圈發黑，嘴唇乾裂，望落似成晚冇瞓過。

「你搞咩？」阿朗擰開支水遞俾佢。

素帕猜接過水，飲咗兩啖，手仲有少少震：「我……發夢見到爺爺。」

「夢？」阿晴從後面行過嚟，佢已經梳洗完畢，「咩夢？」

素帕猜坐低喺床邊，深呼吸幾次。

「好真實。我企喺一間好黑嘅房入面，爺爺坐喺我面前——但佢講唔到嘢。」佢用手比劃，「佢嘅嘴……俾人縫住咗。黑色嘅線，穿過嘴唇，一針一針縫實。」

阿晴皺眉。

「佢嘅眼神好驚恐。」素帕猜繼續講，「不停咁望住我後面，好似有啲嘢企喺我身後面。我想轉身，但郁唔到。然後爺爺開始流眼淚——佢喊。」

房間靜咗幾秒。

「你覺唔覺得……」阿晴望向阿朗，「呢個夢可能唔係普通夢？」

「長老會？」阿朗接住佢嘅推測。

「有可能。」阿晴拎出桃木筆喺掌心畫咗個細細嘅感應符，符紙微微發熱，「我嘅法器有反應——你爺爺嘅死，可能同長老會有直接關係。」

素帕猜握住掛喺頸上嘅相機：「我一直以為爺爺只係病死。但而家諗返起……佢死之前嗰個月，成日話有人跟蹤佢，又話自己啲筆記俾人郁過。」

「佢有冇留低咩線索？」阿朗問。

「有。」素帕猜從背囊拎出一本殘舊嘅筆記，「呢本係佢最後嘅日記。最後嗰幾頁……寫得好亂，不停重複同一句嘢——『佢哋唔想俾人知道』。」

阿朗接過筆記，隨手揭咗幾頁。紙張已經發黃，字跡由工整變得潦草，最後幾頁幾乎睇唔清楚寫乜。

「『佢哋』——應該係長老會。」阿晴分析，「你爺爺可能發現咗一啲長老會唔想公開嘅秘密，同二戰有關，同『門後面嘅嘢』有關。」

「但而家最重要嘅問題係皇后像廣場。」阿朗將筆記還俾素帕猜，「長老會嘅儀式進行緊，亡魂嘅怨念越嚟越強。我哋需要搵出消滅佢哋嘅方法——或者，素帕猜你講嘅『解怨』。」

素帕猜點頭：「我同意。爺爺嘅事……之後再查。」

佢將相機掛返上頸，眼神比剛才堅定咗。

二

夜晚十一點，皇后像廣場。

灰色霧氣比琴晚更濃，幾乎覆蓋咗半個廣場。街燈嘅光線被霧氣吞噬，只剩低一團團模糊嘅黃色光暈。

「準備好未？」阿朗握緊Keris，刀刃指向地面。

阿晴點頭，桃木筆已經沾滿硃砂，左手攞住一疊預先畫好嘅符紙。素帕猜退後幾步，相機對準霧氣深處，手指放喺快門上面。

三人踏入霧氣。

今次唔係被動等亡魂出現——佢哋主動走入去。

霧氣入面嘅溫度驟降，阿朗呼出嘅氣變成白霧。耳鳴開始嚟，但仲未去到琴晚嗰種程度——只係微弱嘅「嗡嗡」聲，好似遠處有蜜蜂。

「喺前面。」阿朗指住前方。

灰色霧氣裂開，琴晚嗰六個亡魂再次出現。

佢哋仍然排成兩列，仍然係灰白色嘅半透明身體，仍然係平滑嘅冇臉面孔。但今次佢哋嘅動作唔同——唔係衝鋒，而係「操練」。

齊步走。轉身。立定。

同生前一模一樣。

「佢哋好似唔記得琴晚打過。」阿晴細聲講。

「或者……」素帕猜按下快門，「佢哋根本唔記得自己死咗。」

「咔嚓——」

閃光燈嘅白光劃破灰色霧氣，射向最近嘅亡魂。琴晚呢招有效，但只係三秒。

今次——

亡魂完全冇反應。

佢繼續操練，齊步走，轉身，連停頓都冇。

「點會咁？」素帕猜難以置信噉望住相機。

阿晴嘗試畫出「淨化符」——硃砂喺半空中畫出一個完整嘅符號，散發出微弱嘅紅色光芒。符號飄向其中一個亡魂，貼喺佢嘅胸口。

符號閃爍一下。

亡魂嘅動作停頓咗——只有一秒。

然後佢繼續操練，符號嘅紅色光芒 fading，變成灰色，最後消散。

「冇用。」阿晴皺眉，「普通嘅淨化符對佢哋完全冇效。」

阿朗深呼吸，握緊Keris行上前。

「等我試。」

佢衝向最前面嘅亡魂，Keris橫掃——刀刃斬向亡魂嘅頸部。

刀刃穿過亡魂嘅頸。

完全冇阻力。

好似斬空氣一樣。

亡魂嘅頭冇斷，身體冇受傷，甚至連晃都冇晃一下。佢繼續操練，完全當阿朗冇到。

「屌——」阿朗收刀後退，「真係完全冇效。」

三個人都停低咗。

六個亡魂繼續操練，齊步走，轉身，立定。一遍又一遍，一模一樣嘅動作，一模一樣嘅節奏。

佢哋嘅軍靴踩落地磚，但冇發出任何聲響。

整個畫面好似一部默片——無聲、灰白、不斷重複。

「咁點搞？」阿晴望住阿朗，「法器冇效，符咒冇效，相機都冇效。」

阿朗冇答。

佢望住嗰六個亡魂，耳鳴嘅「嗡嗡」聲開始變化——變成一種節奏，同亡魂操練嘅步伐同步。

一步、一步、一步。

「佢哋需要嘅……」阿朗喃喃自語，「可能唔係攻擊。」

素帕猜突然瞪大眼。

「我明喇。」佢拎出爺爺嘅筆記，快速揭到其中一頁，「你睇——爺爺寫過，二戰亡魂嘅怨念有兩個層次。第一層係對死亡嘅恐懼，第二層係……」

「係咩？」阿晴問。

「係『未被見證』。」素帕猜讀出筆記嘅內容，「佢哋驚嘅唔係死亡，而係死咗之後冇人知道佢哋經歷過乜嘢。佢哋嘅怨念源於——歷史被遺忘。」

阿朗嘗試用粵語讀咒，但亡魂冇反應。佢諗起自己拍片嗰陣成日要後期配音，心諗——或者呢啲嘢唔係靠音量，而係靠「語言」本身。

素帕猜改用日文讀出檔案館查到嘅日軍士兵名字。

「佐藤一郎。」

「田中正男。」

讀到第七個嘅時候——

「木下健太。」

其中一個亡魂突然停低咗操練嘅動作。佢嘅頭慢慢轉向素帕猜，灰色平滑嘅「臉」上面，隱約浮現出一雙眼睛嘅輪廓。嘴唇郁動，但冇聲。

阿朗嘅耳鳴突然加劇——今次唔係嗡嗡聲，而係字。

佢聽到嗰個年輕士兵嘅聲音，透過耳鳴傳入腦海——

「我……健太……」

「我聽到佢講嘢！」阿朗瞪大眼。

「佢講咩？」阿晴問。

「佢話自己叫健太。」

素帕猜再讀一次：「木下健太。你係山口縣嚟嘅，屋企種米。你老豆叫木下正雄，阿媽叫木下節子。」

年輕士兵亡魂嘅身體劇烈震動。

佢嘅臉變得清晰——係一個十七、八歲嘅少年，圓臉、短髮、眼細細。佢嘅軍服上冇軍銜，只係一個普通士兵。

「我……死咗？」

今次係所有人都聽到——唔係透過耳鳴，而係直接聽到。聲音細細聲，好似風吹過空罐頭。

素帕猜點頭：「你死咗。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之前三日。」

「我……唔記得……」

亡魂嘅臉開始扭曲，灰色霧氣從佢嘅七孔湧出。

「等等——」阿晴感覺到唔對路，「佢嘅怨念喺度增強！」

阿朗都感覺到。耳鳴突然變成尖銳嘅嘶叫聲，好似有人喺佢耳邊尖叫。

木下健太嘅亡魂身體開始膨脹，灰色霧氣從佢嘅皮膚滲出，將佢包圍。佢嘅臉再次變得模糊，雙眼從恐懼變成——怨恨。

「唔好再講！」阿朗大叫，「素帕猜，停！」

但太遲。

木下健太嘅亡魂發出無聲嘅嘶吼，其他五個亡魂同時轉向三人。佢哋嘅身體都開始膨脹，灰色霧氣濃到幾乎遮蓋晒成個廣場。

「撤退！」阿晴畫出防護符，喺三人周圍形成一道紅色嘅光幕。

亡魂衝向光幕——撞擊嗰一刻，光幕出現裂痕。

「頂唔到好耐！」阿晴咬牙維持符咒。

素帕猜扶住阿朗向後退，阿朗嘅耳鳴痛到幾乎企唔穩。佢低頭望住自己揸Keris嘅右手——

手背上浮現一個灰色嘅手印。

唔係佢嘅。

係亡魂嘅。

五隻手指，清晰可見，深深印喺皮膚入面。灰色嘅紋路從手背蔓延到手腕，好似血管一樣擴散。

「你隻手！」素帕猜見到。

「走先講！」阿晴嘅防護符碎裂，佢拉阿朗向後跑。

三人衝出灰色霧氣，跑到街燈嘅光線範圍。霧氣喺身後翻滾，但冇追出嚟——好似有條無形嘅界線，將亡魂困喺廣場入面。

三

三人撤退到附近嘅一間24小時茶餐廳。

凌晨一點，店入面得佢哋三個客人。阿朗用左手好勉強先飲到啖熱奶茶，右手放喺枱面，灰色手印喺白色燈光下顯得更加清晰。

阿晴鋪張餐紙喺枱面，喺上面畫低重點：「名字——歷史——承認。三步。」

「啱先我逼得太急。」素帕猜自責噉話，「唔應該一次過講咁多。由名字開始，慢慢建立信任，再逐步引導。」

阿朗望住手背嘅手印：「聽晚再嚟。今次唔主動攻擊。我哋試——『對話』。」

「你嘅耳鳴……」素帕猜若有所思，「可能唔係單純嘅感應。而係『翻譯』——將亡魂嘅意念轉化成你可以理解嘅語言。」

「即係話，我需要學識『聽』？」阿朗問。

「唔止聽。」阿晴補充，「你需要學識『回應』。你唔係被動接收器——你係對話嘅一方。」

素帕猜打開爺爺嘅筆記，喺最新一頁寫低：

「皇后像廣場·初步觀察。亡魂數量至少六個。普通法器完全無效。解怨需要先知其名——名字係喚醒個體意識嘅鑰匙。」

佢合上筆記，望住掛喺頸上嘅相機。

窗外，皇后像廣場嘅灰色霧氣仲未散去。

霧氣深處，幾十對灰白色嘅眼睛仍然注視住呢座城市。

等待被記住。

等待被解放。

佢喺筆記最後一頁寫低一句：

「亡魂唔係敵人——係被遺忘嘅證人。」

（第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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