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六十九章：素帕猜

第二日下晝兩點半，阿朗同阿晴準時到達檔案館門口。

陽光由西邊射入嚟，將觀塘嘅舊樓染成金黃色。阿晴企喺騎樓底，背囊揹好，桃木筆插喺側邊。阿朗挨住牆，左手按住心口塊玉，耳鳴由靜電干擾變成微弱嘅嗡鳴——穩定，似心跳，但比琴晚多咗一種嘢：似有第二個心臟喺佢身體入面跳。

「佢會嚟？」阿朗問。

「佢話會。」阿晴望住樓梯口。

兩點九，腳步聲由樓梯下面傳上嚟。一下，一下，一下——唔急，唔慢，每一步嘅間隔都一樣，似有人刻意數住拍子。

素帕猜出現。今日佢著淺藍色恤衫、軍綠色長褲，背囊側邊掛住水壺同軍刀，頸上掛住爺爺部舊相機。佢手上仲拎住一個三腳架，鋁合金，摺疊好，紮喺背囊側邊。佢嘅左眉上面嗰道疤痕喺陽光底下好清楚——由眉頭到眉尾，一條細細嘅白色線。

佢見到阿朗阿晴，冇驚訝，只係點一下頭。

「你哋好準時。」

「你係第一個唔遲到嘅泰國人。」阿晴用國語話，語氣平淡，但平淡入面有試探。

素帕猜笑咗一下，笑容好輕。「我喺泰國成日遲到。但喺香港——唔敢。」

三個人行入檔案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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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覽室入面只有佢哋三個。日光燈閃下閃下，嗡嗡聲。素帕猜將三腳架打開，架喺微縮膠片機旁邊，動作好慢，好小心，每一支腳都擰到最實。然後由背囊拎出一盒新嘅菲林，小心翼翼地裝入相機。

阿晴坐喺佢對面，望住佢每一個動作。佢嘅視線由素帕猜嘅手移到佢嘅眼，再由佢嘅眼移到佢頸上嘅相機。

「你今日要影咩？」

「牆上嘅刻字。」素帕猜將相機對住閱覽室牆上嘅一塊石板——上面刻住日文，係二戰時期日軍留低嘅建築記錄。「我之前用手機影過，但唔夠清楚。要用菲林。」

「點解菲林會清楚啲？」

素帕猜將相機嘅背帶掛上頸，調整光圈，動作熟練，似做過幾千次。

「因為呢部相機——唔係普通相機。」佢由背囊拎出嗰本紅色硬皮簿，揭到其中一頁。頁面上貼住一張舊相，係佢爺爺企喺桂河大橋前面，手上揸住同一部相機。相紙已經發黃，邊緣捲起。「爺爺話，呢部相機嘅鏡頭磨過。用一種特別嘅石——峇峇娘惹嘅咒石。」

阿朗嘅耳鳴由嗡鳴變成低頻震動。佢按住耳。

「你識峇峇娘惹？」阿朗用粵語問。

素帕猜望住佢，望咗兩秒。

「我唔識。但我爺爺識。佢喺檳城住過幾年，跟一個峇峇娘惹嘅師傅學過磨鏡。」佢由背囊拎出一個細細嘅布袋，打開，入面有幾塊黑色嘅石頭碎片，邊緣鋒利，似刀片。「呢啲係磨鏡剩低嘅。爺爺話，用呢個鏡頭影出嚟嘅相，可以見到人眼睇唔到嘅嘢。」

阿晴接過一塊碎片，望住。黑色，光滑，唔反光，表面有細細嘅金色紋理，似血管。

「同Nenek啲石一樣。」佢用國語話。

阿朗點一下頭。

素帕猜唔知Nenek係邊個，但佢冇問。佢將石頭碎片收好，將相機對準牆上嘅刻字，㩒快門。

「咔嚓。」

快門聲喺閱覽室入面迴盪，好響。回音由牆反彈，再由天花反彈，再由地板反彈，似有幾部相機同時喺唔同角落㩒掣。

「你哋——」素帕猜冇轉頭，視線留喺相機嘅觀景窗入面。「都係守門人？」

阿朗嘅耳鳴由低頻變成一個穩定嘅聲，似心跳。佢感覺到素帕猜嘅呼吸——由急變慢，由慢變穩定，似佢刻意控制。

「你點知守門人？」阿晴問，語氣平靜但冇放鬆警戒。

「我爺爺提過。」素帕猜由背囊拎出一張舊相，遞俾阿晴。相入面係一個老人——佢爺爺——企喺一間廟前面。廟嘅門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符號嘅線條刻得好深，邊緣有黑色嘅漬。「呢間廟喺檳城。Nenek間廟。爺爺同Nenek識得。」

阿晴望住張相，望住廟門上面嘅符號，然後將相遞俾阿朗。

「你爺爺叫咩名？」阿朗問。

「林金水。」素帕猜將相收入背囊，動作好輕，似怕整親張相。「佢係二戰時期嘅勞工，喺死亡鐵路做過嘢。戰後喺檳城住過幾年，跟Nenek嘅阿媽學磨鏡。之後返泰國，結婚，生仔，開咗間相館。」

「佢幾時過身？」

「十年前。」素帕猜嘅眼神暗咗一下，由深褐色變成近乎黑色。「佢死之前，將呢部相機同一本簿留俾我。話——『你要去搵門後面嘅嘢。』」

阿晴由背囊拎出手機，打開一個檔案。螢幕嘅光照到佢嘅臉上，將佢嘅輪廓勾成一半光一半暗。

「我查過你嘅背景。」佢話。「你冇犯罪紀錄。但你嘅旅遊記錄有問題——過去兩年，你去過所有二戰日軍暴行遺址。」

素帕猜望住佢，冇否認。佢嘅眼神冇閃避，只係——平靜。

「係。」佢話。「南京、重慶、哈爾濱、台北、香港——仲有菲律賓、馬來西亞、新加坡。我去過所有日軍暴行遺址。用呢部相機影低每一個地方嘅刻字、骸骨、同埋——」

佢冇講完。停頓嘅時間好長，長到阿朗以為佢唔會再講。

「同埋咩？」阿晴問。

「同埋我見到嘅嘢。」素帕猜將相機收入背囊，拉好拉鍊，動作比之前快，似想快啲收埋。「殘影。喺每一個遺址，我都見到殘影。畫面愈嚟愈清楚。愈清楚，我愈驚。」

「驚咩？」

「驚有一日——我會睇得太清楚。」素帕猜望住自己嘅眼，喺手機嘅黑色螢幕入面。佢嘅眼珠係深褐色，瞳孔深處有一點金色嘅光，微弱，但穩定，似將熄嘅燭火。「驚睇到自己唔想睇嘅嘢。」

阿晴沉默咗一陣。閱覽室嘅日光燈閃一下，嗡嗡聲由細變大，再由大變細。

「你爺爺有冇話你知，門後面嘅嘢係咩？」

「冇。」素帕猜由背囊拎出一卷菲林，透明膠盒，邊緣貼住一張標籤，寫住「最後一卷」。菲林嘅顏色唔係正常嘅黑白色，而係一種暗淡嘅金色，似乾咗嘅血。「但佢話，呢卷菲林影到嘅嘢，唔係用眼睇。」

阿晴望住阿朗。阿朗嘅耳鳴由低頻變成一個穩定嘅聲，似心跳，又似倒數。

「你要點樣用呢卷菲林？」阿朗問。

「影低門後面嘅嘢。」素帕猜將菲林收入背囊，拉好拉鍊。「然後——燒咗佢。」

「燒？」

「爺爺話，門後面嘅嘢唔可以留底。睇過就要銷毀。否則——」佢望住阿朗，眼神由平靜變成——唔係恐懼，而係一種近似「承受」嘅嘢。「否則佢會跟住你。」

阿朗嘅耳鳴突然變強，由嗡鳴變成尖叫，尖銳，刺耳，似有人喺耳邊用指甲刮玻璃。佢按住耳，皺眉，血由耳孔流出，一滴，滴喺衫袖上面。

素帕猜望住佢，眼神由平靜變成——確認。

「你嘅耳鳴——」佢話。「同我嘅殘影一樣。係同一種嘢。」

三個人沉默咗。閱覽室嘅日光燈閃第三次，嗡嗡聲變成一種低頻嘅震動，由天花傳到牆，由牆傳到地板，由地板傳到佢哋嘅腳。

「你信我哋？」阿晴問。

素帕猜望住佢，望咗好耐。久到阿朗以為佢唔會答。

「我信證據。」佢終於話。「你哋嘅證據——你哋手上嘅法器、你哋嘅耳鳴、你哋知道守門人——全部係真嘅。」

「但你唔信我哋。」阿晴話。

素帕猜冇否認。

「我信一半。」佢話。「你哋都係信一半。」

阿朗嘅耳鳴由尖叫降返低頻嗡鳴，穩定落嚟。血由耳孔流到頸，佢用衫袖抹走。

「夠。」佢用粵語話，然後轉用華語。「一半就夠。」

素帕猜點一下頭。佢將三腳架收起，紮返背囊側邊。動作比之前快，似趕時間。

「聽日去皇后像廣場。」

「聽日。」阿朗話。

三個人行出檔案館。陽光猛烈，曬到地面發白，但阿朗覺得凍——由背脊延伸到後頸嘅凍，似有人企喺佢身後，用好凍嘅手指掂佢。

素帕猜行喺前面，步伐好快。阿朗同阿晴跟住佢。

「你覺得佢點？」阿晴用國語細聲問。

「佢講嘅嘢同證據一致。」阿朗話。「佢爺爺真係識Nenek。佢部相機真係有峇峇娘惹嘅咒石。佢嘅殘影——真係同我嘅耳鳴一樣。」

「但佢嘅目的——」

「未知。」阿朗望住素帕猜嘅背影，望住佢背囊側邊掛住嘅軍刀。刀柄係木造嘅，刻住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所以要觀察。」

阿晴拎起電話，打俾一個號碼。

「喂，傑哥？幫我查一個人。素帕猜·林。泰國華裔。過去兩年嘅出入境記錄——全部。」

佢收線。

「妳仲係唔信？」阿朗問。

「我信證據。」阿晴將電話收入背囊。「佢手上嘅證據係真嘅。但人——需要時間。」

佢加快腳步，追上前面的素帕猜。

阿朗望住佢嘅背影，耳鳴由低頻變成一個穩定嘅聲，似心跳，似倒數，又似有人喺好遠嘅地方叫佢。

佢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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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阿朗坐喺酒店床邊，左手揸住Keris，劍身嘅符文暗淡，但暖。佢用拇指摸住劍脊上嘅刻痕，一條一條，由劍柄到劍尖。右手垂喺身側，手指輕輕震動，麻痺嘅感覺由指尖蔓延到手腕。

電話震動。阿晴嘅短訊：

「我查過素帕猜嘅背景。佢冇犯罪紀錄，但佢嘅旅遊記錄有問題——過去兩年，佢去過所有二戰日軍暴行遺址。南京、重慶、哈爾濱、台北、香港、馬尼拉、新加坡、檳城⋯⋯仲有桂河大橋。每個地方都留低一個禮拜以上。」

阿朗望住螢幕，手指停喺鍵盤上面。

佢冇回覆「聽日問佢點解要去咁多地方」。佢打咗另一句：「佢去過咁多地方，仲係同一個目的。搵門。」

阿晴回覆：「可能。但佢搵到未？如果搵到，點解仲要嚟香港？」

阿朗望住呢行字，耳鳴由靜電干擾變成低頻嗡鳴。穩定，似心跳，但多咗一種嘢——似有第二個心臟喺佢身體入面跳。

佢放低電話，望住酒店天花板。裂紋，由燈位向四角蔓延，似蜘蛛網，似閃電，似地圖上面嘅等高線。

佢閂埋眼。

黑暗中，耳鳴變成一把聲。好遠，好弱，但清楚。

「⋯⋯下面⋯⋯門⋯⋯開⋯⋯」

阿朗睜開眼。冷汗由額頭流落嚟，滴喺枕頭上面。

佢拎起電話，打俾阿晴。

「喂？」阿晴把聲清醒——佢根本冇瞓。背景有打字聲，好快，好密，似佢喺度記錄嘢。

「妳聽到嗎？」阿朗問，聲沙啞。

「聽到咩？」

「耳鳴變咗聲。」阿朗坐起身，Keris揸喺左手，劍身嘅符文由暗淡變光——微弱，但穩定。「有嘢喺下面叫我。講中文。」

電話嗰頭沉默咗一陣。打字聲停止。

「素帕猜都可能聽到。」阿晴話。「聽日問佢。」

「如果佢聽到——」

「如果佢聽到，佢就同我哋一樣。」阿晴打斷佢。「唔係敵人。」

阿朗冇答。佢望住天花板嘅裂紋，裂紋喺黑暗中好似會郁，似有嘢喺天花板上面爬。

「你瞓啦。」阿晴話。「聽日要早起。」

「妳呢？」

「我仲要查素帕猜嘅資料。」

「妳尋晚都冇瞓。」

「我習慣。」阿晴收線。

阿朗放低電話，將Keris放喺枕頭側邊，劍柄向外。佢躺低，望住天花板。

耳鳴由低頻嗡鳴變成靜電干擾，再由靜電干擾變成——沉默。

沉默入面，有腳步聲。由走廊傳來，由門外傳來。一步，一步，一步——好輕，似有人刻意收細聲。

阿朗坐起身，左手揸住Keris。佢望住酒店房嘅門。門係白色，木造，門柄係銅造嘅。

腳步聲停喺門外。

沉默。好長嘅沉默。

然後——門柄輕輕轉動。向左，向右，向左——但門鎖住。

阿朗嘅心跳加快。耳鳴返嚟——唔係嗡鳴，而係一把聲。

「⋯⋯開門⋯⋯」

佢冇郁。

門柄停止轉動。腳步聲遠去。

阿朗攤喺床上，Keris揸喺心口，劍身嘅符文暗淡。

佢閂埋眼。

數住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直到耳鳴將心跳淹沒。

黑暗中，佢聽到另一把聲。

阿晴嘅聲。

「我喺度。」

佢唔知係真係幻覺。但佢嘅心跳慢返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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