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七十章：皇后像廣場嘅過去

第三日朝早，天陰。

雲層厚到睇唔到太陽，光線由雲邊緣滲出，灰白色，冇溫度。阿晴企喺酒店門口，手上拎住一個文件袋——琴日喺檔案館影印嘅資料。素帕猜早到，挨住牆，相機掛喺頸上，三腳架紮喺背囊側邊。佢望住馬路對面嘅茶餐廳，眼神有啲遠。

「你食咗未？」阿朗由酒店行出嚟，左手拉住背囊帶。

「未。」素帕猜用華語話。「等你哋。」

三個人行入茶餐廳。阿朗叫咗菠蘿油、蛋撻、絲襪奶茶；阿晴叫咗齋啡；素帕猜望住餐牌，望咗好耐，叫咗一份多士。

「你唔試菠蘿油？」阿朗問。

「太甜。」素帕猜話。「泰國人食嘢唔鍾意太甜。」

阿晴望住佢，嘴角微微翹起。「你係第一個話香港嘢太甜嘅泰國人。」

素帕猜笑咗一下，冇答。

歷史檔案館。

今日閱覽室人多啲，有三個學生喺度搵資料，一個阿伯睇緊舊報紙。阿晴帶佢哋坐角落，將文件袋入面嘅資料攤開。

「琴日我哋只係睇咗一部分。」阿晴將幾張影印本排開。「今日要睇埋剩低嘅。」

素帕猜拎出爺爺本紅色硬皮簿，揭到其中一頁。上面係手繪嘅地圖，標記咗香港皇后像廣場嘅位置，旁邊有細細嘅泰文註解。

「爺爺寫低咗——『日軍喺香港舉行過慰靈祭。目的唔係單純祭祀。』」

「佢點知？」阿朗問。

「佢戰後嚟過香港。」素帕猜由背囊拎出一張舊相，黑白，邊緣呈鋸齒狀。相入面係一個年輕男人——佢爺爺——企喺皇后像廣場，背景係日軍留低嘅木製牌坊。「佢話，佢嚟嘅時候，廣場仲有日軍嘅痕跡。地上有黑色嘅漬，洗唔甩。」

阿晴接過相，望住背景嘅牌坊。牌坊上面有日文，寫住「慰靈」兩個字。

「慰靈祭。」佢用國語話。「日軍每年農曆七月舉行，祭祀戰死士兵。」

「同時——公開處決反抗者。」素帕猜將相收入背囊。「用死亡餵養亡魂，用亡魂能量維持裂縫。」

阿朗嘅耳鳴輕輕跳一下。

微縮膠片機嘅畫面跳出一九四三年八月嘅報紙。英文，《南華早報》。標題寫住：「Japanese Military Holds Ceremony in Victoria」（日軍喺維多利亞舉行儀式）。

內文好短，只係話日軍喺皇后像廣場舉行「宗教儀式」，冇詳細說明。但旁邊有一張相——黑白，模糊，見到廣場上面企滿日軍士兵，中間有一個祭壇。

阿晴將畫面放大。祭壇上面有嘢——唔係神像，而係一把軍刀。

「處決用嘅刀。」素帕猜話。

阿晴繼續掃描下一頁。一九四四年七月，又一篇報導。一九四五年三月，最後一次。之後冇再提及。

「佢哋每年都舉行。」阿晴話。

「直到日本投降。」素帕猜話。

阿朗嘅耳鳴由靜電干擾變成低頻嗡鳴。佢望住螢幕上面嘅黑白相，望住祭壇上面嘅軍刀。

「把刀——」

「仲喺度。」素帕猜打斷佢。「喺地底。」

阿晴由文件袋拎出另一份影印本，係一份英軍報告，日期係一九四五年九月，日本投降後一個月。

「英軍派人調查過皇后像廣場。」佢話。「報告寫——『地面有異常溫度，地底傳出怪聲。挖掘三米後發現水泥牆，無法繼續。建議封閉。』」

「水泥牆？」阿朗問。

「日軍投降前挖嘅。」阿晴將報告放低。「然後用水泥封住。」

「封住咩？」

「冇寫。」阿晴話。「報告就係喺呢度中斷。」

三個人沉默咗。閱覽室嘅日光燈嗡嗡聲。

下晝，三個人去到北角，一棟舊式公寓。

華叔住喺七樓，要行樓梯。樓梯間嘅燈壞咗幾盞，牆身嘅油漆剝落，露出下面灰色嘅水泥。素帕猜行最前，腳步好輕；阿晴喺中間，手按住背囊拉鍊；阿朗最後，左手揸住Keris。

七樓，走廊盡頭。阿晴按門鐘。

門開咗一條罅，一條鐵鏈勾住。一隻混濁嘅眼由門隙望出嚟。

「你哋係邊個？」

「華叔，我係琴日打過俾你嘅記者。」阿晴出示記者證。「想問吓二戰時期皇后像廣場嘅事。」

門縫闊咗少少。鐵鏈解開。

門後面嘅老人九十幾歲，瘦到見骨，背駝，手指關節變形。佢著住一件白色底衫，灰色長褲，腳踩拖鞋。佢望住阿晴，望住阿朗，望住素帕猜。

「入嚟。快啲。」

三個人入去，門即刻關上。鐵鏈重新掛好。

屋企好細，牆上面掛住舊相——黑白，有啲係軍人，有啲係家庭合照。窗簾拉埋，只有一盞燈膽，發出昏黃嘅光。空氣入面有藥油味，同埋一種腐爛嘅甜味——阿朗認得，同裂縫一樣，但淡好多。

華叔坐低，點著一支煙。手震，煙灰跌落地下。

「你哋想知皇后像廣場嘅事？」

「係。」阿晴坐喺佢對面。「你二戰嗰陣喺香港？」

「我係香港保衛戰嘅兵。」華叔吐出一口煙，眼神好遠。「嗰陣我二十歲。英國人叫我哋守住香港。但守唔住。」

「日軍佔領之後——」

「之後就係惡夢。」華叔打斷佢。「日軍將皇后像廣場改做操練場。每日朝早，佢哋會喺度操兵。夜晚——」

佢停咗。煙灰跌落地下，佢冇理。

「夜晚點？」阿朗問。

「夜晚會有尖叫聲。」華叔嘅聲低咗，低到似自言自語。「好遠，好尖，似女人喊。冇人敢行近。」

「你聽過？」

華叔望住阿朗，望咗好耐。

「聽過。」佢話。「我親耳聽過。一九四四年，農曆七月。我由中環行返屋企，經過皇后像廣場。見到——」

佢嘅手開始震，煙由手中滑落。

「見到咩？」阿晴問。

華叔望住天花板，望住天花上面嘅水漬。

「見到日軍喺度舉行儀式。黑袍。蠟燭。祭壇。」佢嘅聲愈嚟愈細。「祭壇上面有個人。」

「咩人？」

「反抗者。」華叔話。「佢哋捉佢上祭壇，然後——」

佢冇講完。佢嘅手指喺大脾上面輕輕敲，節奏亂。

「然後呢？」素帕猜用華語問。

華叔望住素帕猜，望住佢頸上嘅相機。

「你係記者？」

「歷史研究者。」素帕猜話。

華叔沉默咗一陣。

「然後佢哋用軍刀將佢斬首。」佢話。「血由祭壇流落地，流到廣場嘅地磚縫隙入面。」

阿朗嘅耳鳴變成尖叫。

「之後呢？」

「之後日軍將屍體拖走，將血沖乾淨。」華叔點著另一支煙。「但血跡洗唔甩。第二日朝早，地磚嘅縫隙仲係紅色。」

佢由枱底拎出一張舊相，遞俾阿晴。相入面係皇后像廣場，日軍企滿一地，中間有一個祭壇。

「呢張相我影嘅。」華叔話。「我偷影嘅。如果俾日軍知道，我會被殺。」

阿晴接過相。

「日軍投降之前——」

「佢哋挖咗一個大洞。」華叔打斷佢。「喺廣場地底。挖咗幾日幾夜，用水泥封住。冇人知入面有咩。」

「你冇去睇？」

「有。」華叔話。「英軍嚟咗之後，我同佢哋一齊去。掘開水泥，見到——」

佢停咗。煙由手指之間升起。

「見到咩？」阿朗問。

華叔望住阿朗，望住佢垂喺身側嘅右手。

「見到一道門。」佢話。「鐵門，上面刻住一個符號。」

「咩符號？」

華叔用手指喺枱面畫——圓圈，三條波浪線。

阿朗嘅心跳加快。

「英軍有冇打開道門？」

「有。」華叔話。「佢哋用炸藥炸開。然後——」

佢冇講完。佢嘅手開始震，震到煙跌落地。

「然後點？」阿晴問。

華叔望住窗外。窗簾拉埋，乜都睇唔到。

「然後佢哋全部消失。」佢話。「五個英軍，行入去之後——冇出返嚟。」

三個人沉默咗。

「之後英軍封咗個入口。」華叔由枱底拎出一張地圖，手繪，邊緣燒焦。「呢個係我畫嘅。入口位置——」

阿晴接過地圖。入口位置啱啱好係皇后像廣場正中央。

「多謝你，華叔。」阿晴話。

「你哋要小心。」華叔望住阿晴，望住阿朗，望住素帕猜。「日軍雖然走咗，但佢哋留低嘅嘢——仲喺度。」

佢拉住阿晴隻手，捉得好實。

「妳哋唔好落去。」

阿晴望住佢。

「我哋會小心。」

行出公寓，天開始黑。街燈著咗，將北角嘅舊樓照成黃色。

「佢講嘅門——」素帕猜開口。

「同卡片一樣。」阿朗話。「皇后像廣場，下面有門。」

阿晴將華叔張地圖攤開，用手機照。

「入口喺廣場正中央。啱啱好係琴日見到帆布嗰個位。」

阿朗嘅耳鳴由靜電干擾變成低頻嗡鳴，穩定，似心跳。

「聽日落去。」

「聽日。」阿晴話。

素帕猜將相機揸實，冇出聲。

夜晚，酒店房。

阿晴將華叔嘅地圖同檔案館嘅資料攤開，逐樣對比。阿朗坐喺床邊，Keris放喺大脾上面，左手按住劍柄。

「素帕猜呢？」阿朗問。

「返咗青年旅舍。」阿晴話。「佢話要沖曬菲林。」

「妳信佢？」

阿晴停低手，望住阿朗。

「信一半。」佢話。「佢手上嘅證據係真嘅。但人——」

佢冇講完。電話響。

係素帕猜。

「喂？」阿晴接聽。

「你哋睇下新聞。」素帕猜嘅聲有啲緊。

阿晴打開手機，上網。新聞頭條：「皇后像廣場地底水管爆裂，工人發現異常空洞。」

下面附咗一張相——工人企喺地面，手指指住一個黑洞。

「佢哋掘到入口。」素帕猜話。

阿晴望住阿朗。阿朗嘅耳鳴由低頻變成尖叫。

「我哋而家過去。」阿晴話。

「我等緊你哋。」素帕猜收線。

夜晚九點，皇后像廣場。

工人已經收工，現場被封鎖線圍住。有一個警察企喺度，但望落好攰，不斷打喊露。

阿晴行過去，出示記者證。

「我哋想睇吓個洞。」

警察望住記者證，望住阿晴，又望住阿朗同素帕猜。

「快啲。」佢話。「陣間有工程師嚟。」

封鎖線後面，地面有一個圓形嘅洞，直徑約一米。洞入面係黑暗，手機光柱照唔到盡頭。空氣由下面湧上嚟——凍，乾，有塵嘅味，但冇腐爛甜味。

阿朗嘅耳鳴由尖叫變成低頻嗡鳴，穩定。

「係呢度。」佢話。

素帕猜將相機對準洞口，㩒快門。

「咔嚓。」

快門聲喺寂靜嘅廣場入面好響。

「你影到咩？」阿晴問。

素帕猜望住相機嘅螢幕——黑白，模糊，見到石級。

「下面有嘢。」佢話。

阿朗由腰間拔出Keris，用左手揸實。

「落去。」

「而家？」阿晴問。

「而家。」阿朗話。「聽日，工程師會嚟，會封返個洞。」

素帕猜將三腳架打開，架喺洞口邊緣。

「我行先。」

佢將相機掛上頸，爬落去。

第7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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