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六十八章：歸途

返到香港嘅第一日，阿晴冇帶阿朗去睇醫生。

佢企喺酒店房嘅窗前，手上揸住一張卡片。晨光由窗口射入嚟，將白色卡片照成金黃色。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藍色墨水寫成，字跡工整，但每一筆都好用力，似寫字嘅人好驚啲字會消失。

「皇后像廣場，下面有門。」

阿朗由廁所行出嚟，用左手拉好衫領。右手垂喺身側，手指輕輕震動。佢行到阿晴身邊，望住張卡片。

「邊個畀嘅？」

「琴晚。」阿晴將卡片翻轉，背面有一幅手繪地圖嘅影印本——三個地點：香港皇后像廣場、台北辛亥隧道、泰國桂河大橋。三個點連成一條線，交匯喺南中國海中心，嗰個位置用紅筆圈住，旁邊寫住一個座標。「我返房嗰陣，喺門底見到。」

「酒店閉路電視？」

「睇過。走廊嘅鏡頭壞咗。」阿晴轉身望住阿朗，眼神冇慌，只係計算。「或者——有人刻意熄咗。」

阿朗嘅耳鳴輕輕跳一下，由沉默變成微弱嘅靜電干擾，沙沙沙，似收音機搵唔到台。

「妳覺得係邊個？」

「未知。」阿晴將卡片收入衫袋。「但有人想我哋去皇后像廣場。有人知道我哋會返香港。有人知道我哋搵緊門。」

佢拎起背囊，拉好拉鍊。「所以今日要去一個地方。」

「邊度？」

「歷史檔案館。」

阿朗望住佢。同阿晴合作咗咁耐，佢知道阿晴做每件事都有原因。佢冇問點解，只係將Keris由背囊側邊抽出，插入腰間皮帶。

香港歷史檔案館喺觀塘，一棟舊式政府大樓入面。入口唔起眼，要行一段樓梯先到接待處，樓梯兩邊嘅牆身油漆剝落，露出下面灰色嘅水泥。空氣入面有舊紙張嘅氣味——發黃、發霉、帶少少甜，仲有一陣微弱嘅消毒藥水味。

阿晴出示記者證（陳嘉雯留低嘅），話要查閱二戰時期香港嘅資料，特別係皇后像廣場附近嘅日軍記錄。管理員係一個四十幾歲嘅女人，戴眼鏡，頭髮扎起馬尾，手指好長，指甲剪得好短。佢望住記者證，眼神有啲好奇。

「最近好多人都嚟查呢啲資料。」管理員話，聲線平淡，但平淡入面有嘢——似一個人講緊一啲佢唔應該講嘅嘢。

阿晴嘅眼神變銳利。「仲有邊個？」

「一個外國人。過去兩個禮拜嚟咗四次，借晒所有關於日軍佔領香港嘅微縮膠片。」管理員由櫃檯後面拎出一本借閱簿，揭開，手指指住其中一行記錄。「每一次都借三卷，睇成個下晝。」

「你記唔記得佢嘅特徵？」

「男人，三十幾歲，皮膚黝黑。講國語有口音，但講得好流利。」管理員諗咗一陣，眼神望住天花板，好似喺度回憶。「背囊上面有個泰國國旗章。佢嘅鞋好舊，登山靴，鞋底磨蝕得好犀利。」

阿晴望住阿朗。阿朗嘅耳鳴由靜電干擾變成低頻嗡鳴，穩定，持續，似心跳。

「仲有冇其他特徵？」阿朗問。

「有。」管理員壓低聲，好似怕有其他人聽到。「佢每次嚟都帶住一部舊相機。菲林機，黑色，邊角磨到露銅。我唔識相機，但嗰部機好舊——可能係五六十年代嘅產品。」

阿晴由背囊拎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手指快速打字。

「佢借過邊幾卷膠片？」

管理員拎出借閱記錄，逐個讀出：「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一九四二年三月、一九四三年八月、一九四四年一月——全部都係關於日軍佔領香港期間嘅公告、報紙、同軍事記錄。」

「有冇關於皇后像廣場嘅？」

「有。一九四三年八月有一批相，係日軍喺廣場舉行『慰靈祭』嘅記錄。」管理員嘅聲變得更低，低到阿朗要挨前先聽到。「嗰批相好少人借。因為——」

「因為咩？」

「因為啲相太清楚。」管理員望住阿晴，眼神入面有嘢——恐懼？厭惡？「清楚到唔想睇。有啲相見到行刑。有啲相見到——」

佢冇講完。佢嘅手指喺櫃檯上面輕輕敲，節奏亂。

阿晴將所有資料記低，收起手機。

「唔該。」

佢同阿朗行出檔案館。陽光猛烈，曬到地面發白，但阿朗覺得凍——由背脊延伸到後頸嘅凍，似有人企喺佢身後，用好凍嘅手指掂佢。

「留卡片嘅人——同檔案館嗰個——可能係同一個人。」阿朗行喺阿晴身邊，每一步都踩實地面。右手垂喺身側，手指震動嘅幅度大咗。

「可能。」阿晴望住中環方向。遠處嘅高樓將陽光反射成一片片光斑，刺眼。「佢喺度搵同一樣嘢。」

「皇后像廣場下面嘅門。」

「我哋要喺佢之前搵到。」阿晴加快腳步。「聽日去皇后像廣場。」

阿朗嘅耳鳴由低頻變成一個穩定嘅聲，似心跳，又似倒數。

「聽日。」佢話。

夜晚，皇后像廣場。

工人已經收工，地面嘅圓形坑被帆布遮住。帆布係藍白色，邊緣用石頭壓實。街燈將廣場嘅地磚照成黃色，但廣場中心嗰一帶明顯暗一啲——有幾盞燈壞咗，燈柱上面嘅燈罩碎裂，碎片散喺地面。

阿朗企喺廣場邊緣，望住嗰塊帆布。耳鳴由靜電干擾變成低頻嗡鳴，震到佢嘅牙根發軟。

「你聽到？」阿晴企喺佢左邊，桃木筆由背囊抽出，筆尖嘅硃砂墨已經重新蘸過，鮮紅色。佢嘅左眼邊緣嘅黑色線雖然退咗好多，但夜間視力仲係有啲模糊。

「心跳。」阿朗話。「地底傳上嚟。好慢。一分鐘四十下左右——似冬眠。」

佢望住帆布。帆布下面，有灰色嘅霧氣滲出。好淡，好少，似乾冰，似煙，似有人喺地底呼氣。霧氣落到地面就散開，但散開嘅方向唔係向外，而係向內——向地底，似有嘢喺下面吸。

「妳見到？」阿朗問。

「見到。」阿晴將桃木筆揸實，筆尖嘅紅光喺黑暗中畫出一條細細嘅線。

霧氣愈嚟愈濃。由淡灰變成深灰，由深灰變成——近黑色。霧氣入面開始出現人影。模糊，邊緣扭曲，似由水底浮上嚟。但輪廓漸漸清晰——日軍軍服，軍帽，步槍，軍靴。佢哋排成陣形，開始操練。腳步聲由地底傳上嚟，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實，每一步都同阿朗嘅心跳同步。

機關槍嘅聲。唔係真嘅槍聲，而係怨念嘅回音——噠噠噠噠噠——由地底深處傳上嚟，由幾十條喉嚨同時發出，重叠成一道厚重嘅、金屬摩擦嘅牆。

「佢哋愈嚟愈強。」阿朗按住耳，耳鳴由嗡鳴變成尖叫。

「因為長老會。」阿晴望住霧氣入面嘅亡魂。「佢哋喺度收集能量。」

身後，傳來腳步聲。唔係亡魂嘅腳步聲——亡魂嘅腳步聲由地底傳來。呢個腳步聲由地面傳來，由後方傳來，由距離佢哋十米左右嘅位置傳來。

阿朗擰轉頭。

一個男人由暗處行出嚟。佢由騎樓底嘅陰影行出嚟，每一步都好輕，但每一步都踩實。軍綠色背心、卡其短褲、登山靴，背囊黑色，側邊掛住一個水壺同一把軍刀。手上揸住一部舊式菲林相機——黑色機身，邊角磨到露銅，鏡頭嘅玻璃有細細嘅裂紋。

佢企喺三步外，停低。月光照唔到佢嘅臉，但阿朗見到佢嘅眼——深褐色，瞳孔深處有一點金色嘅光，好微弱，似將熄嘅蠟燭。

「你哋終於嚟咗。」佢用華語話，帶住濃厚嘅泰式口音，尾音微微向上翹。聲線平靜，但平靜入面有嘢——似等咗好耐嘅人終於等到要等嘅嘢。

阿晴嘅手按住背囊拉鍊，指節發白。「你係邊個？」

「你哋去檔案館問過我。」素帕猜由背囊拎出嗰本紅色硬皮簿，揭開其中一頁，展示俾佢哋睇。上面嘅手繪地圖同卡片背面嘅一模一樣。「管理員講嘅嗰個泰國人——就係我。」

阿晴嘅眼神由警戒變成確認。

「卡片係你留低嘅？」

素帕猜點一下頭，將簿收入背囊。「我等唔切你哋慢慢查。下面嘅門——就快開。」

佢望住廣場中心嘅帆布。灰色霧氣由帆布下面湧出，比之前更濃。霧氣入面嘅亡魂開始向佢哋行近——唔係操練，而係直接行，步伐一致，眼神空洞。

素帕猜舉起相機，對準霧氣，㩒快門。

「咔嚓。」

快門聲喺寂靜嘅廣場入面好響，似槍聲。霧氣短暫消散一秒——亡魂嘅身影消失，腳步聲停止——然後又凝聚。

「你哋嘅法器——對佢哋冇用。」素帕猜望住阿晴手上嘅桃木筆。「因為佢哋唔係怪物。佢哋係亡魂。被困喺地底幾十年嘅亡魂。」

阿朗嘅耳鳴由尖叫降返低頻嗡鳴，穩定落嚟。佢望住素帕猜嘅眼。

「你見到咩？」

素帕猜望住廣場中心嘅帆布，望住霧氣入面再次浮現嘅亡魂。佢嘅眼神由平靜變成——唔係恐懼，而係一種近似「承受」嘅嘢。

「殘影。」佢話。「黑白色，模糊，似舊電影。每當我企喺呢啲地方，我就會見到。日軍行刑——華人勞工跪低——槍聲——然後畫面消失。」

佢由背囊拎出爺爺留低嘅筆記，揭到其中一頁。頁面上貼住一張黑白相——一個瘦削嘅老人，著白色衫，企喺桂河大橋前面。相嘅背面寫住一行泰文。

「我爺爺係二戰時期嘅勞工，喺死亡鐵路做過嘢。」素帕猜將相放返入簿，收入背囊。「佢過身之前，摸住我嘅眼，話——『你呢對眼，會睇到人哋睇唔到嘅嘢。』」

佢望住阿朗。

「你都有同樣嘅嘢。唔同形式——但你都有。」

阿朗望住素帕猜嘅眼。瞳孔深處嗰一點金色嘅光閃爍一下，似回應。

「你隻手——」素帕猜望住阿朗垂喺身側嘅右手。「係咪都係因為嗰啲嘢？」

阿朗冇答。

「你點解要調查呢啲？」阿晴問。

素帕猜望住廣場中心嘅地面。灰色霧氣由帆布下面滲出，愈嚟愈濃，愈嚟愈快。

「因為我爺爺死之前，話俾我聽——『下面有門。門後面有嘢。要搵人閂返佢。』」

三個人沉默咗。廣場嘅灰色霧氣慢慢退去，但冇消失。佢喺地底等。脈動，一下，一下，一下。

「你住邊？」阿晴問。

「青年旅舍。上環。」

「聽日下晝三點，檔案館門口等。」

素帕猜點一下頭。

「我等咗好耐。」佢話，聲線終於有起伏——係放鬆，係釋懷。「等識得呢啲嘢嘅人。」

佢轉身，行入暗處。登山靴踩落地磚嘅聲由近變遠，由遠變細，最後消失。

阿朗望住佢嘅背影消失喺騎樓底嘅陰影入面。耳鳴由低頻嗡鳴變成靜電干擾，再由靜電干擾變成——沉默。

「你信佢？」阿晴問，將桃木筆收入背囊。

「信一半。」阿朗由腰間拔出Keris，用左手揸實。劍身嘅符文暗淡，但暖。「佢手上嘅證據係真嘅。但佢嘅目的——未知。」

「聽日就會知。」

阿朗望住廣場中心嘅地面。灰色霧氣由帆布下面再次滲出，今次更濃。霧氣入面嘅亡魂企喺原地，冇郁，只係望住佢哋。

幾十對空洞嘅眼。

「聽日。」佢話。

佢將Keris收入腰間，轉身行出廣場。阿晴跟住佢。兩個人嘅影子喺街燈下面拉得好長，重疊埋一齊。

身後，灰色霧氣慢慢退回地底。

脈動。

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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