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前屋嘅裂縫封住之後,三個人冇即刻離開檳城。阿末話佢哋嘅身體需要休息,三日後先送佢哋去機場。
漁村木屋嘅陽光由窗口照入嚟,照到木枱上面嘅裂紋,照到牆上面Nenek留低嘅峇峇娘惹花紋——蓮花、蝴蝶、細細嘅藤蔓,交織成一個複雜嘅圖案,似守護符,又似地圖。陳嘉雯將背囊放低,拉鍊拉開,入面嘅法器——Keris、桃木筆、咒水碗、煤油燈——排開喺枱面,一件一件,似祭壇。
「我返檳城。」陳嘉雯用國語話。「Nenek間廟要打理。佢留低嘅筆記要整理。你哋——休息。」
「妳一個人?」阿晴問。
「我喺檳城大。」陳嘉雯望住窗外,陽光將佢嘅側面勾成一條金色嘅線。「我識路。」
佢將Keris遞俾阿朗。「Nenek把劍,你留住。」
阿朗接過Keris,劍身嘅符文暗淡,但掌心感覺到暖——唔係陽光嘅暖,而係法器甦醒嗰種溫度。陳嘉雯將咒水碗收入背囊,拉好拉鍊,最後望咗佢哋一眼,話「源頭見」之後就行出木屋,消失喺棕櫚林入面。
阿末帶阿朗同阿晴去喬治市。陽光曬到老街嘅戰前屋外牆反光,白色嘅牆變成金色。佢哋行過Lebuh Muntri,行過戰前屋門口——門鎖住,鐵閘生鏽,庭院嘅雜草已經枯萎。阿朗企喺門口,望住二樓嘅窗口。窗簾拉開,入面係空嘅,只有陽光由另一邊射入嚟,喺地板上面畫出一條長長嘅光帶。
「佢走咗。」阿晴用國語話。
「佢等咗好耐。」阿朗話。「等到我哋嚟。」
阿末帶佢哋去一間舊式茶室,綠色鐵皮,白色招牌,門口有幾個阿伯喺度睇報紙。佢叫咗叻沙、炒粿條、白咖啡。阿晴望住碗入面嘅叻沙——椰漿湯底,紅色嘅辣油浮喺面,聞到香茅同咖哩葉嘅味。佢食一啖,皺眉頭,話太辣;阿末笑笑口話檳城叻沙係酸辣,台北人唔慣。阿朗食一啖,反而覺得啱口味,笑住話好食。阿晴望住佢,嘴角翹起,問佢一個香港人點解口味同檳城人一樣,阿朗話自己亂食㗎咋。
下晝,阿末帶佢哋去姓氏橋。一排排木屋建喺海上面,橋由木板鋪成,木板之間嘅縫隙可以見到海水,陽光由縫隙射落海,將水染成金色。阿晴企喺橋上面望住海,話細個嗰陣阿公成日帶佢去淡水睇海,阿公話海係相連嘅,台灣嘅海連到香港、連到檳城、連到源頭。
「妳阿公講得啱。」阿朗企喺佢身邊。
阿晴望住海面,話佢有時會擔心阿媽唔再認得佢。阿朗望住同一片海,話血脈唔會呃人。阿晴沉默咗好耐,然後話「多謝你陪我」。阿朗話「唔使客氣,妳都陪過我去台灣」,阿晴嘅嘴角又翹起。
夜晚,阿末帶佢哋去海邊食海鮮。炭火燒到啪啪聲,煙霧彌漫,空氣入面有燒焦嘅甜味。阿朗搣蝦殼俾阿晴,手指被蝦殼𠝹到,血由傷口滲出。阿晴用紙巾按住佢嘅手指,話佢成日整親;阿朗話慣咗,阿晴即刻話唔可以慣,慣咗就唔會小心。阿朗望住佢認真嘅眼神,話好。阿晴冇縮開手,兩個人嘅手指掂住。阿末喺隔籬默默食海鮮,嘴角有笑意。
三日後,阿末揸車送佢哋去檳城國際機場。陽光猛烈,機場嘅白色外牆反出刺眼嘅光。阿末幫佢哋將背囊由車尾箱拎出嚟,放喺地上,用國語話:「你哋真係唔坐船?」阿晴話船太慢,長老會知道佢哋封住檳城裂縫之後一定會派人追殺,要快啲返香港。阿末望住佢哋,眼神有啲複雜,最尾只係講咗一句「小心」。佢由腰間除低煤油燈遞俾阿朗,話係Nenek留低嘅,燈芯換過新嘅。阿朗接過煤油燈,燈身暖嘅,燈芯藍色火焰穩定。阿末點一下頭,轉身行去停車場,背影喺陽光底下拖出一條長長嘅影子。
阿朗同阿晴行入機場,玻璃門打開嘅時候,一陣冷氣湧出嚟,將外面嘅熱帶濕氣隔開。阿晴望住阿朗嘅右手,問佢仲係咪痺;阿朗將右手舉起,話仲係痺,但比之前好。阿晴話返香港之後要睇西醫,跌打醫唔到神經,語氣冇商量餘地。阿朗笑住點頭。
飛機上,阿朗坐窗口位,阿晴坐中間。飛機起飛之後,檳城嘅海岸線由綠色變成藍色,由藍色變成一條細細嘅線,最後消失喺雲層下面。阿晴叫阿朗瞌一陣,話自己睇住。阿朗挨住椅背閂埋眼,耳鳴完全消失——第一次,佢嘅腦海完全靜止,冇C#、冇E、冇G,只有飛機引擎嘅低頻嗡鳴,穩定,似催眠曲。
佢瞓著咗,發咗一個夢。夢入面,阿爺企喺醫局街天台望住日落,話佢做到咗。阿朗話未做完,仲有源頭。阿爺轉身望住佢,眼神好溫柔,話:「所以你唔可以停。去啦。」
阿朗醒咗,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由窗口照入嚟,照到佢嘅臉上。阿晴望住佢,問係咪發夢;阿朗話係,夢見阿爺話佢唔可以停。阿晴望住佢,話佢哋唔會停,然後伸手輕輕按住阿朗嘅手背,冇縮開。
香港國際機場,下晝兩點。
阿朗同阿晴由入境大堂行出嚟,背住背囊。阿朗嘅右手仲係垂喺身側,手指輕輕震動;阿晴嘅左眼邊緣仲有一條細細嘅黑色線,但視線清楚。
「返到嚟喇。」阿朗望住周圍嘅招牌——繁體字、英文——密密麻麻,交錯重疊,由天花板垂落嚟,由牆身伸出嚟。佢深呼吸,聞到咖啡味、麪包味、消毒藥水味,仲有機場獨有嘅冷氣味。
「你屋企?」阿晴問。
「深水埗。」
「我酒店?」
「旺角。今次我訂。妳之前嗰間太遠。」
阿晴望住佢,嘴角翹起,話:「你只係想食菠蘿油。」
阿朗笑住話:「我係想妳食菠蘿油。妳上次話好食。」
阿晴冇答。佢行出機場,上咗的士。阿朗用粵語同司機講:「深水埗,醫局街。」
的士開出機場,上公路。阿晴望住車窗外面——高樓、天橋、密集嘅招牌,全部向後退,速度快到變成模糊嘅線條。
「香港——」佢開口。
「好亂?」阿朗問。
「好親切。」阿晴話。
暗處。一間冇窗嘅房。
長枱上面有幾盞蠟燭,火焰係黑色嘅,邊緣滲出暗紅色嘅光,光線唔係照射,而係滲透——沿住枱面蔓延,似水,似血。蠟燭下面有一幅巨大嘅地圖,東亞地區嘅結界全圖,香港、台灣、檳城三個地點嘅標記暗淡,但南中國海中心嘅一個點——源頭——發光,金色嘅光,一明一滅,似心跳,似倒數。
長枱兩邊坐住幾個模糊嘅輪廓,臉隱藏喺黑暗入面,只有眼珠反出蠟燭嘅光。空氣入面有壓迫感——唔係溫度嘅壓迫,而係一種「重量」,由四面八方壓落嚟。
「香港、台灣、檳城——三個裂縫都被封住。」一把低沉嘅聲,沙啞,帶住壓抑嘅憤怒,每一個字都好似由喉嚨深處磨出嚟。
「知道。」另一把聲,年輕,冷靜,但冷靜入面有嘢——似冰面下面嘅岩漿,似就快爆發之前嘅沉默。
「三條血脈——陳通個孫、林長福個孫女、陳文華個孫女——佢哋做到咗。」
「佢哋做到咗。」年輕嘅聲重複一次,冇起伏,冇感情。「但佢哋嘅力量已經消耗得七七八八。阿朗右手廢咗。阿晴左眼就快盲。陳嘉雯喉嚨受損。」
「仲有一個。」低沉嘅聲話。「峇峇娘惹嘅後代。嗰個漁民。」
「凡人。唔成威脅。」
長枱嘅另一端,一個一直沉默嘅人影慢慢企起身。佢嘅輪廓比其他人大一圈,黑袍嘅下擺拖地,冇聲。佢向前行一步,半張臉暴露喺蠟燭嘅光底下——灰色嘅皮膚,冇眉毛,冇睫毛,眼珠係黑色嘅,但黑色入面有暗紅色嘅裂紋,似乾旱嘅土地。
「檳城——」佢嘅聲由喉嚨深處傳出嚟,沙啞,似金屬摩擦。「係我負責。」
全場沉默。蠟燭嘅火焰閃爍一下,由黑變紅,再由紅變返黑。
「你——」年輕嘅聲開口。
「我失職。」灰色人影打斷佢。「我願意接受處罰。」
佢跪低。黑袍嘅下擺散開,似一朵黑色嘅花。佢嘅頭低垂,頸部暴露喺黑暗入面——頸上面有一個奴隸印,圓圈,三條波浪線,中間有一隻眼。
年輕嘅聲沉默咗一陣。
「好。」
佢舉起手。
灰色人影嘅身體開始扭曲——頭向後拗,手腳向外折,骨頭斷裂嘅聲清脆,喺寂靜嘅房入面好響,一下一下,似秒針跳動。灰色人影冇尖叫,只係咬牙,牙齒磨損嘅聲同骨頭斷裂嘅聲交織埋一齊。
然後——靜止。
屍體化成一攤黑色液體,被地面吸收。奴隸印嘅光閃爍最後一下,熄滅。
「長老會嘅規矩——失敗就要付出代價。」年輕嘅聲話,冇感情,冇起伏,似讀報告。「仲有邊個想失敗?」
全場沉默。
「二戰時期,日軍曾經試圖打開源頭。佢哋失敗咗。但佢哋留低咗嘢——喺香港、台灣、泰國。」
「嘢?」低沉嘅聲問。
「怨念。亡魂。裂縫嘅種子。」年輕嘅聲笑咗一下,笑聲冇溫度,但笑聲入面有嘢——得意,似一個人睇住獵物一步步走入陷阱。「三條血脈以為封住三個裂縫就完結。其實——只係開始。」
地圖上面,香港、台灣、檳城三個暗淡嘅點旁邊,浮現新嘅光點。灰色,暗淡,但脈動。脈動嘅節奏同年輕嘅聲嘅心跳同步——一下,一下,一下。
「皇后像廣場。」低沉嘅聲讀出地名。
「辛亥隧道。」
「桂河大橋。」
「通知泰國嗰邊。」年輕嘅聲話。「準備『禮物』迎接佢哋。」
「佢哋會嚟?」
「佢哋會嚟。」年輕嘅聲話。「然後——佢哋會後悔。」
蠟燭嘅火焰閃一下。
房入面,得返黑暗。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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