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六十六章（中）：心魔

裂縫嘅笑聲突然停止。唔係慢慢收細，而係「啪」一聲——似有人㩒熄咗收音機。沉默嚟得好突然，突然到耳膜適應唔到，阿朗聽到自己嘅心跳聲，聽到阿晴嘅呼吸聲，聽到陳嘉雯喉嚨入面嘅氣聲。

然後，裂縫下面嘅暗紅色光熄滅。

成個古墓陷入黑暗——完全嘅黑暗，冇一啲光。唔係夜晚嘅黑，而係實體嘅黑，有重量嘅黑，壓喺皮膚上面，壓到耳膜向內凹。Keris嘅金色光熄滅，桃木筆嘅紅色光熄滅，咒水碗嘅藍色光熄滅。連阿末腰間嘅煤油燈——燈芯已經燒盡——都完全冰冷。

阿朗嘅耳鳴消失。冇嗡鳴，冇心跳，冇呼吸。只有黑暗。

「阿晴？」佢用粵語話，聲喺黑暗中散開，冇回音。

冇回應。

「嘉雯？」

冇回應。

「阿末？」

冇回應。

佢伸手向前摸。手指掂到空氣——凍嘅，乾嘅，冇味。向前行一步，腳踩落地面，石板係凍嘅，但佢感覺到——石板下面有嘢。脈動，好弱，似心跳。

「我喺度。」一把聲由前面傳來，好遠，好弱。

阿朗嘅心跳漏咗一拍。

嗰把聲——佢識。

「阿爺？」佢向前行，腳步加快，每一步都踩實地面，但地面嘅石板由硬變軟，由軟變黏。

「阿朗。」阿爺嘅聲再次傳來，近咗。「你過嚟。」

「你喺邊？」阿朗向前跑，Keris揸喺左手，右手垂喺身側，麻痺嘅手指拖住地面。

「你過嚟就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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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入面，出現一個光點。好細，黃色，似燭火。光點慢慢擴大，形成一個人影。

灰色唐裝，白頭髮，背對住佢。

醫局街天台。日落。海風由遠處吹嚟，帶住鹹味。樓下傳來茶餐廳嘅油煙味，隔離屋嘅電視聲。細個嗰陣，每個禮拜日下午，阿爺都會帶佢上天台。冇特別原因，就係企喺度，望住海，望住日落。阿爺話：「天台係最接近天嘅地方。」阿朗細個唔明，大個之後都唔明。但佢記得阿爺企喺度嘅背影——直，穩，似一座山。

阿爺轉身。

塊面係黑色嘅液體。由額頭向下流，流過眼、流過鼻、流過口，似眼淚，似血。液體流過嘅地方，皮膚溶解，露出下面嘅骨頭。骨頭上面有刻字——「結界裂縫，異界投影，見此標記，速離。」

阿爺嘅嘴張開，黑色液體由口流入流出。

「阿朗。」佢話。「你點解做唔到？」

阿朗退後一步。

「我——」

「你阿爺我做咗幾十年，封咗幾百條裂縫。」阿爺向前行一步，黑色液體由佢嘅身體滴落地，嘶嘶作響。每一步，地面都會凹落去，似佢嘅重量唔屬於呢個世界。「秀茂坪、中大、醫局街、大埔滘、長洲、皇后像廣場——你數過未？你阿爺我封過嘅裂縫，多過你拍過嘅片。」

阿朗嘅手震緊。

「你呢？你封咗幾多？香港一個、台灣一個、檳城一個——三個。三個裂縫，你就用晒所有力氣。你嘅右手已經廢咗。你嘅耳鳴越嚟越弱。你嘅同伴——」阿爺望住阿朗身後嘅黑暗。「佢哋就快死。」

阿朗嘅心跳加快。

「閉嘴。」

「你嘅阿晴，佢就快睇唔到。」阿爺再行一步。地面嘅石板裂開，黑色液體由裂縫滲出。「你嘅嘉雯，佢就快講唔到嘢。你嘅阿末，佢嘅左手就快爛。」

「我叫你閉嘴！」

阿朗將Keris向前一劈。金色嘅光由劍身射出，劃破黑暗，劈向阿爺嘅身影。

人影散開。黑色液體四濺。

但黑暗冇消失。更多光點出現，圍住佢。幾十個、幾百個——全部係阿爺。企喺天台邊緣，企喺醫局街嘅巷仔，企喺東堤嘅走廊，企喺杏林醫院嘅手術室。全部轉身，全部冇臉，全部由黑色液體組成。

「你點解做唔到？」幾百把聲一齊問。

阿朗跪低，Keris插喺地面，左手按住劍柄。佢嘅右手垂喺身側，麻痺嘅手指輕輕震動。佢望住自己嘅手，望住手指上面嘅疤痕——杏林醫院留低嘅，東堤留低嘅，秀茂坪留低嘅。

佢諗起阿爺教佢磨刀嘅畫面。唔係Keris，而係一把生鏽嘅菜刀。佢嗰陣六歲，企喺廚房嘅凳上面，阿爺揸住佢隻手，一齊喺磨刀石上面推。一下，一下，一下。

「阿朗，刀鈍咗就要磨。人攰咗就要唞。但心唔可以鈍。」

阿朗望住黑暗入面幾百個阿爺。

「我冇做唔到。」佢企起身，Keris由地面拔出，左手揸實。「我仲未做完。」

佢將Keris向前一劈。金色嘅光由劍身射出，唔係直線，而係螺旋。螺旋向外擴散，將所有黑色人影打散。

「我係陳通嘅孫。」佢話。「我唔會停。」

人影消失。黑暗退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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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晴企喺黑暗入面，桃木筆揸喺右手，筆尖嘅硃砂墨乾裂。佢嘅左眼已經睇唔到嘢，右眼嘅視線邊緣有黑色嘅斑，由左上角向外擴散，似墨水滴落水。

「阿朗？」佢用國語話。冇回應。

「嘉雯？」冇回應。

「阿末？」冇回應。

黑暗入面，出現一個光點。白色，好細，似星。光點慢慢擴大，形成一個人影。

白色病人服，冇臉，長頭髮。

源頭門前面。

「阿媽——」阿晴向前行一步。

人影冇回應。佢企喺門前面，距離好遠。白色病人服上面嘅污漬愈嚟愈大，由心口蔓延到腹部，由腹部蔓延到大腿，似有人由裡面腐爛出嚟。

「若晴。」阿媽嘅聲由四面傳來。遠嘅，弱嘅，似由水底傳上嚟。

「阿媽！你喺度！」阿晴向前跑，桃木筆由手中滑落，佢冇理。

佢記得阿媽最後一次買棉花糖俾佢嘅畫面。台北萬華，廟口。佢六歲，紮住兩條辮子，企喺棉花糖攤檔前面，望住白色嘅糖絲由機器入面飛出嚟，纏繞喺竹籤上面，愈滾愈大，愈滾愈白。阿媽由銀包入面掏出幾個銅板，遞俾老闆，然後將棉花糖遞俾佢。「若晴，食慢啲，會黐住。」佢咬一啖，糖絲溶喺嘴入面，甜嘅。佢舉起棉花糖，對住月光——白色嘅糖絲喺月光底下變成銀色。「阿媽，妳睇，好靚！」阿媽望住佢，笑得好溫柔。

「若晴，妳要記住，媽咪永遠愛妳。」

「我等咗好耐——十年——妳知唔知？」阿媽嘅聲由溫柔變成質問。

阿晴停低。

「我知道。」

「妳知？」人影嘅頭由低向上抬。冇臉，但阿晴感覺到——佢望住佢。「妳知，但妳冇嚟。妳做妳嘅刑警，破妳嘅案，封妳嘅裂縫。妳有冇諗過我？妳有冇夢過我？」

「我有——」

「妳有？」人影向前行一步。白色病人服嘅下擺拖地，冇聲。「妳有嘅話，點解唔早啲嚟？點解要等十年？妳知唔知門後面有幾凍？知唔知門後面有幾黑？」

阿晴嘅眼淚流落嚟。

「我知——」

「妳唔知。」人影再行一步。「妳阿公知。陳通知。陳文華知。全部人都知，唯獨妳唔知？」

「阿公唔想我知——」

「佢唔想妳知，妳就唔知？」人影嘅聲變尖，尖到似金屬摩擦，尖到似杏林醫院手術室入面嘅尖叫。「妳係警察。妳查案嘅時候，會唔會因為人哋唔想妳知，妳就唔查？妳查過幾多單案？破過幾多單案？妳嘅破案率有幾高？」

「我——」

「妳嘅破案率高，因為妳鍥而不捨。但對於妳阿媽——妳點解唔鍥而不捨？」人影嘅手抬起，指向阿晴嘅心口。「妳係咪覺得我已經死咗？」

「我冇——」

「妳有。」人影嘅手指由心口移到阿晴嘅臉。「妳唔敢搵我，因為妳怕搵到嘅係屍體。妳寧願我失蹤，都唔想我死。對嗎？」

阿晴閂埋眼。

眼淚流過面頰，滴落地。

「對。」佢話。「我寧願妳失蹤。」

「但妳而家見到我了。我未死。我喺門後面等妳。妳帶咗咩嚟？帶咗傷、帶咗盲、帶咗啞——妳可以救到我嗎？」

阿晴望住自己嘅手。右手仲係揸住桃木筆，但筆尖嘅硃砂墨已經完全乾裂。

「救唔到？」

「救唔到。」

「咁妳仲喺度做咩？」

阿晴閂埋眼。

黑暗入面，有另一把聲。好遠，好弱，但佢認得。

「若晴——」

阿媽嘅聲。唔係質問嗰把，而係溫柔嗰把。記憶入面嗰把。

「媽咪永遠愛妳。永遠。唔理妳幾大個，唔理妳做咩，媽咪都會愛妳。」

阿晴睜開眼。人影消失。黑暗入面只剩一個細細嘅光點，白色，似星。

佢由地面執起桃木筆，揸實。筆尖嘅硃砂墨由乾裂變濕潤——唔知幾時濕嘅，但鮮紅色，似血，似記憶，似阿媽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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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雯企喺黑暗入面，喉嚨出唔到聲。佢想叫阿朗，叫阿晴，叫阿末——但聲帶只震動，冇聲出。每一次用力，喉嚨都會痛，似有人用砂紙由內向外磨。

黑暗入面，出現一個光點。藍色，好細，似燭火。

Nenek。

企喺祭壇前面，手上揸住咒水碗。碗入面嘅咒水藍色，清澈，似將天空裝咗入碗。佢著住峇峇娘惹嘅傳統衫——紫色，金色嘅花紋，頭頂梳一個髻。陳嘉雯細個嗰陣，Nenek成日著呢件衫。佢記得Nenek煮叻沙俾佢食嘅畫面。檳城，喬治市，Lebuh Muntri。戰前屋對面嘅小巷。Nenek企喺廚房裏面，咖哩葉嘅味、香茅嘅味、檸檬草嘅味——混埋一齊，濃到刺鼻。佢企喺廚房門口，踮起腳尖，望住Nenek攪拌鍋入面嘅叻沙湯。

「Nenek，仲要等幾耐？」

「等就係等。」Nenek冇轉頭。「叻沙要煲，咒語要練，人都要等。」

「等咩？」

Nenek轉身，彎低腰，望住佢。「等妳大個。」

「嘉雯。」Nenek用國語話。聲沙啞，但溫柔。「妳做得唔夠好。」

陳嘉雯想話「我知道」，但喉嚨出唔到聲。佢用手比劃，但Nenek睇唔到——黑暗太濃，光點太細。

「妳嘅咒水用完。妳嘅法器失效。妳嘅同伴受傷。」Nenek向前行一步。「妳幫到咩？」

陳嘉雯搖頭。

「妳幫唔到。」Nenek再行一步。「妳只係一個包袱。」

陳嘉雯嘅眼淚流落嚟。佢想話「對唔住」，但喉嚨只出到氣聲。

「妳知唔知我點解教妳咒語？」Nenek停低。佢望住陳嘉雯，眼神由嚴厲變成溫柔。

陳嘉雯搖頭。

「因為妳有耐心。煲叻沙要等，練咒語要等，封裂縫都要等。」Nenek嘅嘴角翹起，笑得好輕。「妳細個嗰陣，企喺廚房門口等叻沙，等成個鐘，冇催過我一次。」

陳嘉雯嘅眼淚流得更快。

「妳有耐性。妳有同理心。妳有峇峇娘惹嘅血脈。」Nenek將咒水碗遞向陳嘉雯。「我留低咗嘢俾妳。喺碗底。」

陳嘉雯低頭望住手上嘅空碗。碗底嘅凹痕閃爍——藍色嘅光，微弱，但穩定。

「Nenek——」

「守護檳城。」Nenek話。「守護峇峇娘惹嘅傳統。守護妳阿爺守護過嘅嘢。」

Nenek嘅身影開始變淡。由實變虛，由虛變透明。

「但妳唔係包袱。」Nenek嘅最後一句話，由四面傳來，好遠，好弱。「妳係希望。」

陳嘉雯將咒水碗揸實，碗底嘅藍光由微弱變光，由光變溫暖。

Nenek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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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末企喺黑暗入面，菜刀揸喺右手，左手垂喺身側。斷骨嘅位置由紫色變成黑色，黑色由手腕蔓延到手肘，似有嘢喺皮膚下面擴散。佢望住自己嘅左手，手指已經完全冇知覺，似掛喺身側嘅一件死物。

黑暗入面，出現一個光點。藍色，好細，似煤油燈嘅火光。

佢阿媽。

企喺戰前屋門口，手上揸住煤油燈。燈芯燒到一半，火焰由藍變黃。佢著住峇峇娘惹嘅傳統衫——藍色，白色嘅花紋，頭頂梳一個髻。阿末記得阿媽點燈嘅畫面。佢細個，約莫七歲。漁村木屋，夜晚。阿媽企喺門口，煤油燈揸喺手中，火焰由藍變黃，再由黃變藍。佢問阿媽：「點解燈火會變色？」阿媽望住火焰，望咗好耐。「因為佢要睇方向。藍色代表海平靜，黃色代表海有浪。」「咁紅色呢？」阿媽嘅眼神變咗。「紅色代表……有人唔返嚟。」

「阿末。」佢阿媽用國語話，聲平靜。「你冇保護到佢哋。」

阿末冇答。

「你應承過我。」

「我知。」阿末話。

「你知，但你做唔到。」佢阿媽向前行一步。煤油燈嘅藍光照到佢嘅臉上，將佢嘅眼珠染成藍色。「你嘅手斷咗。你嘅燈燒盡。你嘅同伴就快死。」

阿末望住自己嘅左手。手指由紫色變成黑色。

「我仲有右手。」

「右手夠嗎？」佢阿媽再行一步。「你阿媽我當年都係用右手揸燈。左手廢咗。右手揸到最後。但燈芯燒盡嘅時候，我嘅手都放低咗。」

阿末將菜刀舉起，刀鋒對住佢阿媽。

「我唔會放低。」

「你阿媽我都係咁講。」人影開始變淡。「但我放低咗。」

「妳放低，因為妳做完。」阿末話。「我未做完。」

人影消失。煤油燈嘅藍光由阿末腰間發出——燈芯燒盡，但燈身仲有Nenek嘅殘留能量。藍色嘅光照亮佢嘅臉，將佢嘅眼珠染成藍色。

佢將菜刀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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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退去。裂縫嘅暗紅色光恢復，但比之前更暗——似將熄嘅燭火。

阿朗跪喺地面，Keris插喺面前，左手按住劍柄。佢嘅面色蒼白，但眼神冇散。佢望住自己嘅右手，手指輕輕震動——麻痺未退，但感覺到痛。痛代表仲喺度。

阿晴企喺佢身邊，桃木筆揸喺右手，筆尖嘅硃砂墨鮮紅色，由筆桿向下滴。佢嘅左眼仍然睇唔到嘢，但右眼嘅視線邊緣，黑色嘅斑由左上角退到右上角——退咗少少，但冇消失。

陳嘉雯跪喺祭壇前面，咒水碗捧喺手中，碗底嘅凹痕發出藍色嘅光。佢嘅喉嚨仍然痛，但感覺到一絲清涼——由碗底嘅光傳來，由Nenek留低嘅能量傳來。

阿末企喺佢哋身後，菜刀揸喺右手，煤油燈掛喺腰間。燈芯燒盡，但燈身發出藍色嘅光——Nenek嘅殘留，阿媽嘅殘留，兩代峇峇娘惹嘅守護。

四個人對望。

「你哋見到咩？」阿朗問。

「心魔。」阿晴話。

「我阿爺。」阿朗話。

「我阿媽。」阿晴話。

「Nenek。」陳嘉雯用口型話，但喉嚨出到一絲聲——好細，細到似風，但佢哋聽到。

「我阿媽。」阿末話。

四個人沉默。

「佢哋想我哋停。」阿朗由地面拔出Keris，劍身嘅符文由暗淡變光——微弱，但穩定，似阿爺教佢磨刀嗰陣，刀鋒上面嘅第一道光。

「我哋唔會停。」阿晴將桃木筆揸實，筆尖嘅硃砂墨鮮紅色，似阿媽買俾佢嘅棉花糖——白色嘅糖絲溶喺嘴入面，甜嘅，但甜入面有嘢，係記憶。

裂縫下面嘅暗紅色光突然熄滅。唔係之前嗰種熄滅——唔係慢慢變暗，而係「啪」一聲，似有人㩒熄燈。

然後，光恢復。但唔係暗紅色，而係白色。

白色嘅光由裂縫深處照上嚟，照到祭壇，照到牆上面嘅符號，照到佢哋嘅臉上。

光入面有一個人影。企喺源頭門前面，距離好遠。

陳文華。

佢嘅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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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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