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六十六章（上）：血脈共鳴

裂縫嘅收窄停咗喺一米五。唔再收窄，亦冇擴大——就係停喺嗰度。

阿朗跪喺祭壇前面，Keris插喺地面，左手按住劍柄，右手垂喺身側。右手嘅手指仲係揸實嘅，但揸實嘅係空氣——佢已經放唔開手掌，關節鎖死咗，似被人用膠水黐住。麻痺由指尖向上蔓延，經過手腕、手臂，到達膊頭。佢感覺到右手，但感覺唔係痛，而係一種「唔存在」——似隻手被人斬落嚟之後仲黐住身體，但神經已經斷開。

阿晴企喺佢身邊，桃木筆揸喺右手，筆尖嘅硃砂墨已經乾到裂開。佢嘅眼前有黑影——唔係全黑，而係一大塊黑色嘅斑，由視野左上角向外擴散，似墨水滴落水。佢要用右眼嘅剩餘視力聚焦，先睇到阿朗嘅輪廓。

陳嘉雯跪喺祭壇另一邊，咒水碗放喺地面，碗底嘅符號完全熄滅。佢按住喉嚨，想講嘢，但喉嚨入面只有氣聲——似風吹過空嘅隧道，似有人喺好遠嘅地方叫佢，但聲傳唔到嚟。

阿末企喺佢哋身後，煤油燈掛喺腰間，燈芯燒盡，燈身冰冷。佢嘅左手垂喺身側，斷骨嘅位置腫到皮膚透明，可以見到下面黑色嘅瘀血。

「你哋——」阿末開口。

「未做完。」阿朗打斷佢。佢用左手由地面拔出Keris，劍身嘅符文暗淡到幾乎睇唔到，但佢嘅手指摸上去嘅時候，符文脈動一下——微弱，似心跳，似仲未肯熄。「門後面嘅嘢——仲喺度。」

裂縫下面嘅暗紅色光由暗變光，由光變暗，脈動嘅節奏亂咗——時快時慢，時有時無。光入面有嘢郁，唔係人影，而係黑色嘅液體由裂縫邊緣滲出，一滴一滴，落喺地面，嘶嘶作響。

液體唔係流，而係凝聚。

一滴，兩滴，三滴——十滴，二十滴，三十滴——由唔同方向流出，匯聚喺裂縫邊緣。液體愈聚愈多，形成一個細細嘅水窪，水窪嘅表面起泡，泡爆開嘅時候釋放出尖叫——唔係一把聲，而係幾十把，由液體入面傳出嚟。

「佢哋——」阿晴退後一步。

水窪爆開。黑色液體向四面八方飛濺，落喺地面、落喺牆、落喺天花。每一滴液體都開始膨脹，由一滴變一團，由一團變人形。

門徒。

三個。

佢哋嘅身體由黑色液體組成，冇固定形狀，邊緣模糊，似未完成嘅雕塑。佢哋嘅「頭」冇五官，只有兩個凹坑——眼嘅位置——凹坑入面有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同步裂縫嘅脈動。佢哋嘅手好長，長過膝頭，手指冇關節，似由同一塊黑色液體拉出嚟，尖端尖銳，似矛。

佢哋唔係行，而係滑——腳下冇接觸地面，似被無形嘅線吊住，向阿朗佢哋飄過嚟。

「門徒。」阿末由腰間抽出菜刀，刀鋒反出裂縫嘅暗紅色光。「夜梟同李坤明嘅殘留——加上被困嘅靈魂。」

「幾多？」陳嘉雯想問，但喉嚨出唔到聲。佢用口型問。

「三個。」阿朗用左手揸住Keris，劍身嘅符文由暗淡變光——微弱，但穩定。「一齊打。」

阿晴將桃木筆由右手交到左手。佢嘅右手仲係可以揸筆，但視野左上角嘅黑影擴大咗，要用左眼瞄準先睇到門徒嘅位置。佢由背囊抽出最後三張符紙，符紙邊緣燒焦，但上面嘅硃砂字仲係清楚。

「舊方法冇用。」佢用國語話。「我哋試過——讀咒、描符、灑咒水——全部失效。」

「咁用新方法。」阿朗將Keris舉起，劍尖對住最前面嘅門徒。「我哋一齊出手。唔分工。」

「一齊？」阿晴望住佢。

「一齊做同一件事。」阿朗話。「我讀咒。妳描符。嘉雯灑咒水。但唔分開做——同步。」

「我哋之前都同步過。」阿晴話。

「之前係分工同步。」阿朗話。「今次要融合同步。」

佢唔知點解自己會講出呢啲話。但耳鳴變咗——唔係裂縫嘅嗡鳴，而係一種共鳴。佢聽到阿晴嘅心跳，聽到陳嘉雯嘅脈搏，聽到阿末嘅呼吸。四個人，四種節奏，但開始互相靠攏。

「你聽到咩？」阿晴問。

「妳嘅心跳。」阿朗話。「嘉雯嘅脈搏。」

陳嘉雯望住阿朗，喉嚨仍然出唔到聲，但佢點一下頭。佢聽到。唔係用耳，而係用皮膚——空氣嘅震動，地面嘅脈動，Keris劍身嘅金色光閃爍嘅頻率。佢將咒水碗由地面執起，碗底嘅凹痕喺暗紅色嘅光底下閃爍一下——微弱嘅藍色。

「一。」阿朗數。

「二。」

「三。」

三個人同時出手。

阿朗讀咒。聲由喉嚨湧出嚟，沙啞，帶血，每一個音節都要用力。佢冇用舊嘅咒語——冇用「唵嚩日囉馱都」，而係用一種新嘅聲。由耳鳴變化而成嘅聲，由阿晴心跳嘅節奏編織而成嘅聲。

「啊——」

一聲。長嘅，低嘅，似嘆息，似怒吼，似門後面嘅嘢嘅尖叫。

阿晴描符。佢冇用桃木筆畫圓圈三波浪——佢用筆尖喺空中畫出一條線。線唔係圓形，而係直線。由左向右，由下向上。紅色嘅光停留喺空氣入面，唔係屏障，而係一條通道。

陳嘉雯灑咒水。碗入面冇咒水——咒水已經用晒。但佢將空碗向前一潑，碗底嘅凹痕閃爍，藍色嘅光由凹痕射出，唔係水珠，而係一道光柱。

三種光——金色、紅色、藍色——喺空中交匯。

唔係碰撞，而係融合。金色同紅色交織，變成橙色；橙色同藍色交織，變成白色。白色嘅光柱向前射，射向最近嘅門徒。

門徒被光柱射中，身體由黑色變灰色，由灰色變白色，由白色變透明。佢嘅「手」由尖銳變圓滑，由圓滑變扁平，由扁平變——消失。

溶解嘅速度快過之前任何一次。

但其他兩個門徒向側邊散開，避開光柱。佢哋唔係亂衝，而係有策略——一個向左，一個向右，由兩邊包抄。

阿朗嘅右手突然劇痛。麻痺之後係痛——似有人用針由手指尖刺入，由手指刺到手掌，由手掌刺到手腕。佢咬住牙，Keris由右手交到左手。左手嘅力量唔夠右手嘅一半，但佢揸實。

「佢哋學識咗。」阿末話。佢由腰間抽出菜刀，擋喺陳嘉雯前面。「第一次攻擊之後，佢哋會避。」

「咁要同時打三個。」阿晴用左眼瞄準左邊嘅門徒，桃木筆指向佢嘅「頭」。

「我哋得三個人。」阿朗話。

「四個。」阿末將菜刀舉起，刀鋒對住右邊嘅門徒。佢嘅左手垂喺身側，用唔到，但佢用右手單手揸刀。

「你頂到？」阿朗問。

「頂到。」阿末話。

阿朗數。

一、二、三。

四個人同時出手。

阿朗讀咒。聲由胸口湧出嚟，唔係喉嚨，而係胸腔。共鳴透過地面傳到其他人嘅腳下。

阿晴描符。佢用桃木筆畫出三條線——三條直線，三種方向，交匯喺同一點。

陳嘉雯灑光。空碗嘅藍色光柱由碗底射出，射向中間嘅門徒。

阿末用菜刀劈向最左邊嘅門徒。

四種攻擊，同時打中三個門徒。

中間嗰個被光柱射中，溶解。左邊嗰個被菜刀劈中，身體裂開，黑色液體噴湧。右邊嗰個被阿朗嘅聲波震到，身體由黑色變灰色。

但門徒嘅身體開始再生。溶解嘅部分由黑色液體補充，裂開嘅部分由液體填滿。

「要同時消滅三個。」阿末由地面執起跌咗嘅門徒碎片——黑色液體喺佢手中蠕動，似蟲——「否則佢哋會互相再生。」

「點同時？」阿晴問。

阿朗望住自己嘅右手。右手仲係麻痺，但手指開始輕輕震動。

「我哋嘅能量——可以融合。」佢話。「唔係分工，而係一齊。」

「我哋之前都試過。」阿晴話。

「之前係三個人做三種嘢。」阿朗將Keris由左手交到右手。右手嘅手指揸唔實，但佢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強行穩定。「今次要三個人做同一種嘢。」

「同一種？」阿晴望住自己嘅桃木筆，望住筆尖嘅硃砂墨。

「讀咒。」阿朗話。「一齊讀咒。」

「我唔識你哋嘅咒語。」阿晴話。

「唔使用舊嘅。」阿朗話。「用你嘅心跳。用你嘅血脈。用你嘅——」

佢冇講完。

耳鳴突然變成共鳴。佢聽到阿晴嘅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慢，穩定。佢聽到陳嘉雯嘅脈搏——快，但規律。佢聽到自己嘅心跳——弱，但冇停。

三個節奏，開始同步。

「我聽到。」阿晴用國語話，聲震緊。

「我……都……」陳嘉雯嘅喉嚨出到細細嘅聲，似風吹過樹葉。

阿朗將Keris插入地面。劍身入土嘅一刻，金色嘅光由裂縫湧出，向上射。光線唔係直線，而係螺旋，繞住三人旋轉。

「讀。」阿朗話。

三人一齊開口。唔同嘅語言，唔同嘅音調，唔同嘅節奏——但聲音重叠之後，變成一種新嘅聲。

裂縫收窄。唔係慢慢收窄，而係「啪」一聲——由一米五收窄到一米。黑色液體由裂縫邊緣退去，退得好快，似潮退。

門徒嘅身體開始溶解。由腳開始，向上蔓延。佢哋嘅「手」由矛變回液體，由液體變回蒸氣。

佢哋尖叫。但尖叫聲由尖銳變低沉，由低沉變微弱。

溶解。

消失。

地面只剩三攤黑色嘅液體，液體入面有白色嘅碎片——骨頭，細細粒，似雪。

阿朗跪低。Keris由手中滑落，跌落地。佢嘅右手完全冇力，垂喺身側，似一條死咗嘅蛇。

阿晴扶住牆，眼前嘅黑影由一塊變兩塊，由兩塊變三塊。佢要用力眨眼先睇到阿朗嘅輪廓。

陳嘉雯按住喉嚨，想講嘢，但出唔到聲。佢嘅喉嚨似被人揸住，由內向外壓。

阿末企喺祭壇前面，望住裂縫。裂縫由一米收窄到半米，再由半米收窄到——停咗。

半米。

唔再收窄，唔再擴大。

「點解停咗？」阿晴問。

阿末望住裂縫下面嘅暗紅色光。光脈動得愈嚟愈快，快過心跳，快過呼吸。

「門後面嘅嘢——喺度抵抗。」

裂縫入面，傳出笑聲。

唔係一把，而係幾百把。

男女老幼，高高低低，重叠埋一齊。笑聲冇溫度，冇感情，只有得意。

阿朗由地下執起Keris，用左手揸住。劍身嘅符文由暗淡變光——微弱，但穩定。

「我哋仲有一次機會。」佢話。

阿晴望住自己嘅右手。右手嘅手指震緊，但佢將桃木筆揸實。

「一次。」

陳嘉雯望住空碗。碗底嘅凹痕閃爍——藍色嘅光，一明一滅。

佢點一下頭。

裂縫嘅笑聲愈嚟愈大。

大到成個古墓喺度震。

天花嘅灰塵跌落嚟，地面嘅石板裂開。

佢哋仲有一次機會。

第六十六章（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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