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第一層嘅空氣已經濁到令人窒息——腐爛甜味、鐵銹味、燒焦味、血腥味混埋一齊，濃到似有固體懸浮喺空氣入面，每一次呼吸都似吞一啖砂。裂縫邊緣嘅黑色液體唔再係慢慢流，而係湧、係噴、係由地底深處被壓力逼出嚟，濺到牆上面、天花上面、地面上面，每一滴落地都「嘶」一聲，白色嘅煙升起，煙入面有臉——扭曲，尖叫，冇聲。
陳嘉雯跪喺裂縫邊緣，咒水碗入面嘅液體剩返最後一層薄薄嘅藍色，碗底嘅符號由刺眼變暗淡，由暗淡變成——閃爍。每一次閃爍，間隔都會拉長，似就快冇電嘅電筒。佢嘅手震緊，唔係因為驚，而係因為疲勞——手臂嘅肌肉抽搐，手指痙攣，指甲陷進碗底。
「佢哋——」佢望住裂縫下面嘅暗紅色光。光入面，阿朗同阿晴嘅人影愈嚟愈細，細到幾乎睇唔到。
「佢哋頂住。」阿末企喺佢身邊，煤油燈揸喺右手，燈芯燒到最後一截，火焰由藍變黃，再由黃變藍——不穩定，每一次閃爍，燈芯就會短一截。佢嘅左手垂喺身側，斷骨嘅位置腫到皮膚變成紫色，紫到近乎黑，黑色由手腕蔓延到手肘，由手肘蔓延到膊頭，似有嘢喺皮膚下面蔓延。
「我哋都要頂住。」阿末話。
裂縫入面嘅暗紅色光突然變強——強到成個古墓被染成紅色，似浸喺血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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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坤明由裂縫走出。
佢嘅身體唔再係人形，而係由黑色液體組成，液體喺佢嘅表面流動，快嘅時候似瀑布，慢嘅時候似膠水。佢只有一個模糊嘅人形輪廓——有頭嘅位置，有手嘅位置，有腳嘅位置，但邊緣唔清晰，似一幅未完成嘅素描。佢嘅「頭」上面有兩個光點——金色嘅，垂直嘅瞳孔，似蛇，似貓，似門後面嗰啲眼。
佢嘅身體上面有臉。幾十個臉，由黑色液體浮現，扭曲、尖叫、冇聲。有啲臉完整，可以見到五官——眼、鼻、口——但口張開到不可能嘅角度，下顎脫臼，裂到耳根；有啲臉只有一半，另一半被黑色液體覆蓋，似有人用墨水潑向一幅畫。佢哋唔係刻出嚟，而係真係被困喺入面——佢哋嘅眼珠轉動，望住陳嘉雯，望住阿末，望住裂縫下面嘅暗紅色光。
陳嘉雯嘅手震一下，咒水碗由手中滑落，碗底嘅符號閃爍最後一下，然後熄滅。碗跌落地，碗入面嘅咒水濺出嚟，落喺地面，嘶嘶作響。
李坤明向前行一步。佢嘅「腳」踩落地面嘅時候，黑色液體由佢嘅腳掌向外擴散，形成一個水窪。水窪入面有臉——扭曲，尖叫，冇聲——佢哋嘅嘴一齊張開，似想咬住李坤明嘅腳，但李坤明嘅腳踩落去嘅時候，佢哋被壓碎，化成一攤黑色液體。
「你們⋯⋯」李坤明嘅聲由佢嘅身體入面傳出嚟——唔係一把聲，而係幾十把，由佢身上每一張臉嘅喉嚨同時發出。重疊、交錯、唔同步，有啲快、有啲慢、有啲尖、有啲沉，似幾十個人被困喺同一道牆後面一齊嗌。「不應該⋯⋯回來⋯⋯」
陳嘉雯由地下執起咒水碗，碗底嘅符號已經完全熄滅，只剩一個淺淺嘅凹痕。佢將碗對準李坤明，冇咒水，只有碗底嘅凹痕反射出裂縫嘅暗紅色光。
「你仲有咩？」李坤明嘅幾十把聲一齊問。
陳嘉雯望住手上嘅空碗，望住碗底嘅凹痕，望住凹痕入面Nenek留低嘅刻字——「守護」。佢將碗揸實，指節發白。
「仲有呢個。」佢將碗向李坤明掟過去。
碗喺空中翻轉，碗底嘅凹痕喺暗紅色嘅光底下閃爍一下——微弱嘅藍色，一瞬間，似熄滅之前嘅回光返照。碗撞中李坤明嘅「胸口」，粉碎。
碎片飛濺，插入李坤明嘅身體。黑色液體由傷口噴出，噴到陳嘉雯嘅臉上、手上、身上。嘶嘶作響。
李坤明嘅身體溶解一部分——由「胸口」向外擴散，由黑色變灰色，由灰色變白色——但溶解嘅速度好慢，慢到肉眼見到黑色液體喺度掙扎，似唔肯消失。
「你——」佢嘅幾十把聲一齊尖叫，李坤明嘅身體開始再生。黑色液體由身體其他部分流向傷口，填充、凝固、修復——速度快過溶解。
陳嘉雯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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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末將煤油燈對準李坤明，藍光照向佢嘅身體。藍光接觸到黑色液體嘅一刻，液體凝固，形成一層薄薄嘅硬殼。硬殼裂開，裂紋由中心向外擴散，似乾旱嘅土地。
李坤明嘅身體開始凝固——由頭部向下蔓延，似有人由上面倒水泥。佢嘅「頭」先凝固，然後係「頸」，然後係「膊頭」。凝固嘅部分由黑色變灰色，由灰色變白色，由白色變——透明。
阿末將煤油燈揸得更實，燈芯燒到最後一絲，火焰由藍變黃，再由黃變藍，再由藍變——紅。紅色嘅火焰，短暫，似血。
「快啲！」阿末大喊。
李坤明嘅身體入面，幾十張臉一齊尖叫——有聲。金屬摩擦嘅聲，尖銳，刺耳，喺古墓入面來回反彈，震到天花嘅灰塵跌落，震到地面嘅黑色液體跳起。
佢嘅身體開始再生。凝固嘅部分由白變灰，由灰變黑——速度比凝固更快。
阿末將煤油燈擲向李坤明。
煤油燈喺空中翻轉，紅色嘅火焰旋轉，形成一個紅色嘅光圈。光圈罩住李坤明，收窄——由直徑兩米變一米，由一米變半米，由半米變——消失。
李坤明嘅身體停止再生。凝固嘅部分由黑變灰，由灰變白。
但煤油燈嘅燈芯燒盡，熄滅。最後一縷煙由燈口升起，白色，細細，飄向天花板。
阿末跪低，煤油燈跌喺地面，滾到裂縫邊緣，停低。
「阿末！」陳嘉雯衝過去。
「我冇事。」阿末企起身，面色蒼白，但眼神冇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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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入面，阿朗由黑暗爬出嚟。
佢嘅手抓住裂縫邊緣，手指陷入黑色液體，指甲剝落。佢用力向上拉，身體由暗紅色嘅光入面升起——衫爛晒，露出下面嘅傷口，夜梟打嘅、黑色液體灼傷嘅、舊嘅、新嘅，一層疊一層。佢嘅面色白過阿末，白過陳嘉雯，白過所有人，但佢嘅眼神冇散。
Keris咬喺口中，劍身嘅符文暗淡，但仲有一絲金色喺刻痕入面流動，似將熄嘅燭火。
佢爬出裂縫，攤喺地面，喘息。氣由口鼻進出，急，重，每一次吸氣都帶住血嘅腥味。
「阿朗——」陳嘉雯跑過去。
「李坤明——」阿朗由地下爬起身，由口中抽出Keris。劍身嘅符文由暗淡變光——微弱，但穩定。佢望住李坤明，望住佢身體上面嘅幾十張臉。
李坤明嘅身體已經恢復大半，只剩頭部仲係白色。佢嘅金色眼珠由垂直變返圓形——瞳孔收縮、放大，收縮、放大，似喺度重新聚焦。
「你——」李坤明嘅幾十把聲一齊話。
阿朗衝前。每一步，地面嘅黑色液體都會退開一步。Keris嘅金色光由劍脊流向劍尖，再由劍尖射出一道細細嘅光柱。
李坤明舉起「手」——黑色液體由地面升起，形成一道牆。
阿朗用Keris劈向牆。劍鋒接觸到黑色液體嘅一刻，嘶——白色嘅煙升起，牆裂開。佢由裂縫穿過，Keris向前一刺。
刺中。
李坤明嘅「心口」——如果佢仲有心口嘅話——被Keris貫穿。金色嘅光由劍身流入李坤明嘅身體，由內向外擴散，似有人喺佢身體入面點著咗一盞燈。
李坤明嘅身體開始溶解。由內向外，由金色光嘅源頭向外擴散。速度快過之前——快過陳嘉雯嘅咒水，快過阿末嘅煤油燈。
佢身體上面嘅幾十張臉一齊尖叫，尖叫聲由尖銳變低沉，由低沉變微弱，由微弱變——嘆息。
「我——」李坤明嘅幾十把聲變一把。低沉嗰把，佢原來嘅聲。金色嘅眼珠由金變灰，由灰變黑，由黑變返人類嘅顏色——褐色，淺褐色，似茶，似泥，似佢未變成怪物之前嘅樣。
佢望住阿朗，望住佢身後嘅裂縫。
阿晴由裂縫爬出嚟。佢嘅衫仲係濕嘅，黑色液體由衫袖滴落地，嘶嘶作響。佢嘅面色蒼白，但眼神冇散。
「同你阿媽講——」李坤明嘅聲愈嚟愈細，細到似嘆息。「對唔住——我——唔想㗎——」
佢嘅身體化成一攤黑色液體，流到地面，流到裂縫邊緣，跌落下面嘅暗紅色光入面。液體入面嘅臉一齊尖叫——最後一聲，然後沉默。
沉默好長。長到佢哋以為裂縫都靜止咗。
阿朗跪低，Keris插喺地面，喘息。血由嘴角流出，一滴一滴，滴喺黑色液體上面，嘶嘶作響。
阿晴行過去，企喺佢身邊，冇出聲。佢捉住阿朗嘅手，捉得好實，手指交纏。阿朗嘅手震緊——唔係凍，而係虛，係用盡所有力氣之後嘅餘震。
阿朗冇縮開。
佢將阿晴嘅手拉到自己心口，放喺心臟嘅位置。心跳透過皮膚傳到阿晴嘅手掌，一下，一下，一下。
「我喺度。」佢話。
阿晴望住佢，望咗好耐。佢嘅眼淚流落嚟，冇聲，冇抽搐，只係由眼眶溢出，流過面頰，滴落地面。
佢點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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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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