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攤喺地面,上面嘅符號脈動最後一下之後就完全熄滅,金色嘅線條由光變暗、由暗變黑,最後同黑色嘅金屬融為一體,分唔出邊度係符號、邊度係門。阿朗同阿晴行過門嘅時候,兩個人都冇低頭望,但佢哋嘅腳步聲喺走廊入面迴盪,一步變兩步、兩步變四步,回音多過正常,似有人喺黑暗入面跟住佢哋行,每一步都踩喺同一點上面。
走廊嘅牆壁係黑色嘅石頭,光滑得似鏡,但鏡入面反出嘅倒影唔同步——阿朗舉起左手,倒影遲咗兩秒先舉;阿晴停低,倒影繼續向前行多一步先停。倒影嘅動作唔係模仿,而係錄影,係過去,係幾秒之前嘅佢哋,似時間喺呢度斷成一段一段,每段之間隔住一道睇唔見嘅裂縫。「呢度嘅時間唔同步。」阿朗開口,聲線低沉,帶住一種壓抑嘅不安。
「唔同步。」阿晴接住講,語氣平靜,但平靜入面有嘢——似冰面下面嘅暗湧。佢望住牆上面嘅倒影,倒影入面嘅自己望返佢,眼神比佢慢半拍咁聚焦,然後嘴角微微翹起——翹起嘅角度同佢自己嘅表情唔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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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空間突然變大。唔係慢慢擴闊,而係「嘭」一聲——牆壁向兩邊彈開,天花向上升起,地面向下沉降,似一個巨大嘅盒子被打開,似有嘢喺入面掙扎咗好耐終於頂開咗個蓋。空氣由四面八方湧入嚟,形成一陣風,風帶住腐爛甜味、鐵銹味、檀香味,仲有一種佢哋未聞過嘅味——臭氧,雷暴之後嗰種臭氧,但濃到令喉嚨收縮,濃到令眼球感到刺痛。
空間大過古墓任何一層。牆壁由黑色嘅石頭砌成,但石頭唔係一塊一塊,而係一整體——似由一塊巨大嘅黑色岩石鑿出嚟,冇接縫,冇裂紋,冇任何人工嘅痕跡。牆壁上面有嘢——眼。刻出嚟嘅眼,大小不一,有啲拳頭大、有啲人頭大、有啲大到佔據成幅牆,眼珠係黑色嘅石頭,同門上面嗰隻一樣,反光,反出暗紅色嘅光。幾十隻、幾百隻,全部望住佢哋,瞳孔嘅角度唔一樣,有啲望左、有啲望右、有啲望天、有啲望地,但佢哋嘅視線交匯喺同一個點——阿朗同阿晴企嘅位置。
阿朗嘅耳鳴返嚟,唔係C#、唔係E、唔係G,而係一把聲,由空間嘅中心傳來、由黑暗嘅最深處傳來、由每一隻眼嘅瞳孔入面傳來。「過嚟……過嚟……」聲似阿爺,似阿晴阿媽,似陳文華,似Nenek,似黑鴉,似夜梟,似所有人,重叠埋一齊,唔係和諧,而係打架——每一把聲都爭住叫佢哋過嚟,每一把聲都帶住佢哋識得嘅語氣:阿爺嘅溫柔、阿媽嘅焦慮、陳文華嘅平靜、Nenek嘅沙啞、黑鴉嘅疲倦、夜梟嘅固執。佢哋唔係喺度呼喚,而係喺度爭奪。
阿朗按住耳,指節發白,耳鳴唔係由外面傳入,而係由骨骼內部產生,由脊椎直達大腦。
「你聽到咩?」阿晴問,聲線盡量保持冷靜,但尾音有細細嘅顫抖。
「所有人。」阿朗話,聲沙啞。「佢哋全部喺度。」每一個字都要用力由喉嚨擠出嚟,似有嘢揸住佢條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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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嘅中心有一個巨大嘅黑色圓圈,直徑超過十米,大到要擰頭先望得晒左右兩端。圓圈嘅邊緣有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脈動嘅節奏同阿晴嘅心跳同步,一下、一下、一下,似有人喺門後面用拳頭揼,似有人被困喺入面叫唔出聲。圓圈嘅邊框唔係金屬,而係骨頭——人骨,一節一節,串成一圈,頭骨、肋骨、指骨、脊骨,全部嵌喺邊框入面,排列整齊,頭骨朝外,眼窩對住佢哋。每一隻眼窩都係空洞,但空洞入面有嘢——黑色液體,由眼窩滲出,一滴一滴,流過骨頭嘅表面,流過其他骨頭嘅縫隙,滴落地面前嗰刻化成一陣煙。
圓圈嘅中心係一片黑暗。黑暗唔係空嘅,而係有嘢——眼。幾十隻,幾百隻,同牆上面嘅眼一樣,但更大、更密、更集中,眼珠唔再係石頭,而係真嘅——瞳孔收縮、放大,收縮、放大,節奏唔一致,有啲快、有啲慢、有啲停頓、有啲突然轉向,似幾百個獨立嘅生命各自望住唔同嘅嘢,但佢哋嘅視線最終都落喺同一個方向。
源頭嘅門。
阿晴嘅心跳漏咗一拍,門嘅脈動跟住漏咗一拍,嗰一下,成個空間嘅暗紅色光閃爍不定,似就快熄滅嘅燈膽回光返照。
然後佢見到阿媽。
企喺門前面,距離圓圈邊緣差一步——再行一步就會跌落黑暗。白色病人服,冇臉,身形瘦削,長頭髮,企嘅姿勢同佢記憶入面一模一樣:腰板挺直,肩微微向內收,雙手垂喺身側。白色病人服上面嘅污漬比之前更多——由心口蔓延到腹部,由腹部蔓延到大腿,黑色嘅、乾咗嘅、一攤一攤,似被潑咗腐蝕液體,似由身體內部腐爛出嚟。
「阿媽——」阿晴向前行一步,鞋底踩落軟肉,軟肉凹落去,發出「噗」一聲,似踩喺腐爛嘅肉上面。
人影冇回應,冇轉頭,冇郁,只係望住圓圈中心嘅黑暗。
「佢聽唔到。」阿朗話。
「佢聽到。」阿晴再行一步,地面嘅軟肉凹陷得更深,黑色液體由裂縫滲出,流到佢嘅鞋邊。
人影嘅頭微微側,向左,好慢,慢到似錄影帶慢放,慢到每一度轉動都帶住「咔嚓」聲——似關節生鏽,似骨頭摩擦。側到某個角度,停低。佢望住阿晴。冇臉,但阿晴感覺到——佢望住佢。望住佢嘅眼。
「你記得杏林醫院。」阿朗拉住阿晴嘅手臂,手指陷入佢嘅衫袖,用力到指節發白。「呢度嘅嘢會模仿。你阿媽唔喺度。」
「佢喺度。」阿晴冇甩開佢嘅手,但冇停,繼續向前行,每一步都將阿朗拉前一步。「我感覺到。唔係幻覺。」
「妳喺杏林醫院都話感覺到。」
「杏林醫院係假嘅。」阿晴望住人影,望住白色病人服上面嘅污漬,望住污漬下面隱約浮現嘅骨頭輪廓。「但呢次係真嘅。」佢嘅聲好定,定到似石頭,但眼淚已經流到面頰上面。
人影嘅嘴唇郁動,冇聲,但阿晴讀到:「若晴……若晴……若晴……」同杏林醫院骸骨牆上面見到嘅一模一樣,但今次唔係投影,唔係幻覺,唔係由牆壁浮現嘅臉,而係——佢企喺度,真係企喺度,距離佢唔夠十米。佢嘅嘴唇郁動嘅幅度比之前大,大到裂開,裂紋由嘴角延伸到下巴,裂紋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
「佢被困。」阿朗話,聲線保持冷靜,但佢嘅手喺度震。「佢嘅身體喺民雄,意識喺源頭。佢望住妳,但佢唔知自己望住妳。」
「佢知。」阿晴嘅眼淚一滴一滴落喺地面,嘶嘶作響,地面被腐蝕出細細嘅凹坑。「佢知我喺度。」
人影嘅手抬起,好慢,慢到似有好大嘅阻力拉住佢,慢到每一寸移動都帶住骨頭斷裂嘅聲。手指伸向阿晴嘅方向——指甲黑色,指尖有黑色液體滴落。
阿晴向前衝,身體幾乎仆前,鞋底喺軟肉上面打滑,黑色液體濺到佢嘅腳腕,嘶嘶作響。
「阿晴!」阿朗攬住佢嘅腰,向後拉。佢嘅手臂箍住阿晴嘅腰,肌肉繃緊,青筋凸起,用盡全身力氣先將佢拉住。
「放開我——」阿晴掙扎,用手肘頂阿朗嘅胸口,頂中夜梟打嘅傷口,阿朗痛到皺眉,但冇放。
「係假嘅——」
「我知——但我想信——」阿晴嘅聲撕裂,眼淚流過面頰滴落地面。
阿朗將佢嘅頭按喺自己嘅膊頭上面,用力攬住佢,將佢嘅震動由自己嘅身體吸收。佢冇講「唔好喊」,因為喊係應該嘅。
「我哋會救佢。」佢話,聲好輕,輕到似自言自語。「封住呢度,然後去源頭。佢會出返嚟。」
人影嘅手放低,手指垂喺身側。佢嘅身體開始變淡,由實變虛,由虛變透明。消失之前,佢嘅嘴唇郁動最後一次,冇聲,但阿晴讀到:「等……你……」氣若游絲,似由好遠好遠嘅地方傳來,似由水底傳上嚟。
阿晴嘅心跳加快,門嘅脈動加快,源頭門嘅脈動加快。三種節奏重叠埋一齊,似交響樂,似幾十個心臟一齊跳。
黑暗入面嘅眼——幾十隻,幾百隻——一齊轉向佢哋。瞳孔收縮、放大,收縮、放大,節奏愈嚟愈快,快到連成一條線。眼珠表面嘅黑色液體由滲出變成流動,由流動變成滴落,由滴落變成——雨。
黑色嘅雨由黑暗深處湧出,由圓圈中心向外擴散。
「門就快開。」阿朗話。
阿晴望住源頭門。佢感覺到阿媽嘅氣息由門後面傳來,愈嚟愈弱,弱到似燭火被風吹,就快熄,弱到似耳語,似記憶,似夢醒之後留低嘅嗰一縷模糊嘅印象。
「我哋要快。」佢話,抹乾眼淚,將桃木筆由背囊抽出。筆尖嘅硃砂墨鮮紅色,喺暗紅色嘅光底下變成黑色。
阿朗望住源頭門,望住黑暗入面嘅眼。
「我哋要封住佢。」
佢揸實阿晴嘅手,十指交纏,冇放開。
源頭門嘅暗紅色光由暗變光,由光變暗,間隔愈嚟愈短。短到肉眼分唔出明暗,短到光同暗連成一條線——門開之前嘅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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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