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六十三章：裂縫深處——門

門前面嘅暗紅色光一明一滅，唔係規律嘅脈動，而係愈嚟愈快——快過心跳，快過呼吸，快過阿朗耳邊嗰把由門後面傳來嘅低頻嗡鳴。佢哋嘅影子被光拉長、縮短、再拉長，喺黑色嘅地面上面扭曲，似兩個唔甘心消失嘅靈魂。

阿朗嘅耳鳴返咗嚟，但唔係C#、唔係E、唔係G，而係一把佢認得嘅聲——由門後面嘅黑暗深處傳來，由脈動嘅節奏下面滲出，似有人用好大好大嘅肺喺度唞氣，又似有人將耳仔貼喺地殼嘅裂縫上面聽地心嘅心跳。

「你聽到咩？」阿晴用國語話，聲線壓到好低，低到似由喉嚨深處擠出嚟。

「心跳。」阿朗用粵語話，聲都沙啞。「妳嘅心跳。」

阿晴低頭望住自己嘅手背。手背上面嘅血管喺暗紅色嘅光底下變成一條條黑色嘅線，線嘅脈動同門嘅脈動完全同步——一下，一下，一下，分唔出邊個係血管、邊個係門、邊個係心跳。佢將手按喺自己嘅心口，心跳嘅節奏由穩定嘅每分鐘七十下慢慢加快，門嘅脈動都跟住加快；佢刻意將呼吸放慢，心跳就跌返落去，門嘅脈動都跟住跌。佢發現——佢控制住道門。

「我控制住道門。」佢話，語氣平靜，但平靜入面有嘢，似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揸住一把唔知會爆定唔會爆嘅炸彈。

阿朗望住門上面嘅符號——圓圈，五條波浪線，一隻眼。眼珠係黑色嘅石頭，直徑超過一米，表面有細細嘅裂紋，由瞳孔向外擴散。裂紋入面有嘢——黑色液體，由石頭內部滲出，一滴一滴，落喺地面，嘶嘶作響。石頭嘅反光入面，佢見到自己同阿晴嘅倒影，兩個人嘅手拖住。

阿晴行前一步，地面嘅軟肉喺佢腳下凹落去，發出「噗」一聲，似踩喺濕透嘅泥土上面，又似踩喺腐爛好耐嘅肉上面。佢嘅鞋底開始融化，橡膠變軟、變黏、變黑，黐住地面，每一步都要用力先提起。焦味由腳下升起，刺鼻，但刺鼻入面有甜——腐爛嘅甜。

佢行到門前面，距離一步。門嘅表面脈動，暗紅色嘅光由強變弱，再由弱變強，每一次交替嘅間隔愈嚟愈短，短到幾乎連成一條線。光線照到佢嘅臉上，將佢嘅眼珠染成紅色，將佢嘅皮膚照到半透明。

佢伸手。

「阿晴——」阿朗嘅聲由後面傳來。

「我感覺到。」阿晴打斷佢，冇轉頭。佢嘅手指懸喺門前面，距離一寸。空氣由門縫滲出，暖嘅，帶人體溫度嘅暖，帶鐵銹味，帶腐爛甜味，帶一種佢認得嘅味——檀香。Nenek嘅廟入面嘅檀香。

「門後面有嘢。」佢話。

「咩嘢？」

「好多。」佢嘅手指掂到門。暖。唔係金屬嘅暖，而係人體溫度嘅暖——三十六度，似皮膚，似血，似有生命喺入面慢慢睜開眼。門嘅表面唔係硬嘅，而係軟嘅，似肌肉，似皮膚，似有嘢喺入面郁，似佢正喺度摸一個活人嘅心口。

然後佢感覺到。

阿媽嘅氣息。

好弱。弱到似燭火被風吹，就快熄，但仲未熄。弱到似耳語，似記憶，似夢醒之後留低嘅嗰一縷模糊嘅印象。但係真嘅。唔係幻覺，唔係投影，唔係骸骨牆上面嗰張扭曲嘅臉，而係——真係喺度。

「阿媽——」佢細聲話，聲細到似怕驚醒門後面嘅嘢。

「係真嘅。」阿朗企喺佢身邊，冇拉住佢，只係將手輕輕放喺阿晴嘅手背上面。佢嘅手心暖嘅，暖過門嘅表面。「我感覺到。」

「你都感覺到？」阿晴嘅聲開始震。

「耳鳴變咗。」阿朗話。「唔係C#，唔係E，唔係G——而係一把聲。妳阿媽嘅聲。好遠，好弱，但係佢。」

阿晴嘅眼淚流落嚟，一滴一滴，滴喺門上面。門嘅表面吸收咗眼淚，暗紅色嘅光由紅變紫，由紫變藍，由藍變返紅——似門喺度回應佢，似門喺度話俾佢知：「佢喺度。」

「佢喺門後面。」阿晴話。

「我哋開門。」阿朗將手按喺門上面，手心貼住黑色嘅金屬，手指壓住五條波浪線嘅交界位。佢嘅手同阿晴嘅手並排，兩隻手，一左一右，距離一個拳頭。

「我哋一齊。」佢話。

佢哋用力推。

門冇郁。似有嘢喺另一邊頂住，似有幾十隻手由門後面撐住，似門本身係一道牆，唔係門。

「你嘅心跳——」阿朗話。

阿晴閂埋眼，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喺心跳上面。佢聽到血由心臟流出，經過血管，流向手指、腳趾、頭頂；佢聽到心瓣開合嘅聲，「啪嗒、啪嗒」，似門鉸生鏽；佢聽到心跳嘅節奏由快變慢，由每分鐘七十下變六十，由六十變五十，由五十變——四十。慢到似一個人瞓著之後嘅心跳，慢到似冬眠。

門嘅脈動跟住佢嘅心跳，由快變慢，由慢變穩定。暗紅色嘅光由頻密嘅閃爍變成緩慢嘅一明一滅——一下，等兩秒，一下，等兩秒。

「慢啲。」阿晴話，聲好輕。「再慢啲。」

心跳慢到每分鐘三十五下。阿朗緊張，但佢忍住唔出聲，只係將手揸得更實。

「推。」

兩個人一齊用力。

門開咗一條罅。

窄到只夠一隻手伸過去，窄到只夠光線流出嚟。但光線流出嚟嘅一刻，成個空間嘅溫度驟降——由暖變凍，由凍變寒，由寒變——冇感覺。皮膚麻痺，手指僵硬，呼出嘅氣變成白霧。

罅入面有光——暗紅色，一明一滅。光入面有一個人影。白色病人服，冇臉，身形似女人，瘦削，中等高度，長頭髮。企喺門後面，距離好遠，遠到似喺隧道嘅另一端，遠到似喺另一個世界。

阿晴嘅心跳漏咗一拍。

「阿媽——」佢向前行一步，腳踩落軟肉，軟肉凹落去，但佢冇感覺。

人影冇回應。冇轉頭，冇郁，只係企喺度。白色病人服嘅下擺拖地，冇風，但輕輕飄動——向內飄，似有人喺後面吹氣，似有嘢喺後面拉住佢。佢嘅手垂喺身側，手指好長，指甲黑色，指尖有黑色液體滴落地。

「佢聽唔到我。」阿晴話，聲震到幾乎講唔到完整嘅句子。

「佢聽唔到。」阿朗話。「但佢喺度。」

佢望住人影，望住白色病人服上面嘅污漬——黑色嘅、乾咗嘅、一攤一攤，由心口蔓延到腹部，似中槍，似被人捅咗一刀，似內臟腐爛之後由皮膚滲出嚟。

阿晴嘅眼淚流過面頰，一滴一滴，滴喺門上面。門嘅表面脈動加快一下，似回應。

「你陪我。」佢用國語話，聲震緊，但震嘅幅度比之前細。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臉上嘅淚痕、紅咗嘅眼眶、咬緊嘅牙關、下巴震緊嘅肌肉。

「我陪你。」

佢將手放喺阿晴嘅手背上面，手指穿過佢嘅指縫，揸實。兩隻手，十指交纏，手心貼手心，暖嘅。

門後面嘅黑暗入面，有聲。

好多把聲。男女老幼，高高低低，由門罅滲出嚟，似水，似血，似幾十個人同時講嘢。佢哋嘅聲重叠、交錯、混合，唔係和諧，而係打架，似幾十個靈魂被困喺同一度牆入面，爭住叫人過嚟。

「嚟……嚟……我哋等你……」

聲似阿爺，似阿晴阿媽，似陳文華，似Nenek，似黑鴉，似夜梟——似所有被困喺裂縫入面嘅人。重叠埋一齊，分唔出邊個打邊個，但每一個字都清楚。

阿朗嘅耳鳴變成呢把聲。唔係由耳朵傳入，而係由骨骼傳入，由脊椎直達大腦。

「佢哋知道我哋會嚟。」佢話。

「佢哋等我哋。」阿晴話。

人影開始變淡。由實變虛，由虛變透明，由透明變——消失。白色病人服消散嘅時候，留低一條白色嘅線，線喺空氣中停留一秒，然後斷開，飄落地面。線落地嘅一刻，化成白色嘅粉末，粉末被風吹散，消失。

阿晴向前衝，身體幾乎仆入門罅。

「阿晴！」阿朗一手拉住佢嘅手臂，一手攬住佢嘅腰，將佢拉返門前面。

「佢走咗——」

「佢冇走。」阿朗將佢嘅頭按喺自己嘅膊頭上面，用力攬住佢，等佢嘅震動由佢嘅身體傳到自己嘅身體。「佢喺門後面。我哋要開門。」

佢望住門罅。罅入面嘅光由暗紅變黑，由黑變返暗紅，但脈動嘅節奏亂咗——時快時慢，時有時無，似有嘢喺門後面掙扎。

「你嘅心跳——」阿朗話。

阿晴按住心口。心跳亂咗，由規律變成紊亂，由紊亂變成——停頓。

停頓一秒。

門嘅脈動停頓一秒。

兩個同時恢復。心跳由每分鐘七十下跳到一百二十下，門嘅脈動跟住跳到一百二十下。

「佢控制住道門。」阿晴用國語話，聲突然定返。「我控制住佢。」

佢抹乾眼淚，將手按喺門上面，掌心貼住黑色嘅金屬。金屬吸走佢嘅體溫，但佢冇縮手。

阿朗將手按喺門上面，喺佢隔籬。

「一、二、三——推。」

門罅闊多一毫米。光由罅入面湧出，照到佢哋嘅臉上。光入面有白色嘅碎片，細細粒，似雪，似灰燼，似骨灰，似Nenek留低嘅咒水粉末。碎片飄到佢哋嘅臉上，落到佢哋嘅膊頭上面，黐住佢哋嘅衫。

碎片係暖嘅。

「佢哋等我哋。」阿晴話。

佢再用力。手臂嘅肌肉繃緊，青筋凸起，指甲陷入門嘅表面。阿朗跟住，兩個人嘅呼吸同步，心跳同步，動作同步。

門罅闊多一寸。

光入面嘅人影再次浮現。唔係一個，而係好多個——企喺門後面，距離好遠，遠到只係一個個白色嘅點。佢哋企喺度，冇郁，冇聲，只係望住呢邊。

等。

阿晴嘅眼淚冇停過。但佢嘅手冇離開過門。

「開。」

兩個人一齊用力。

門開。

唔係慢慢打開，而係向入面「嘭」一聲倒下。鐵門跌入黑暗入面，巨響喺走廊入面來回反彈，似有人喺好遠嘅地方敲鐘，愈敲愈遠，愈敲愈細，但永遠唔會完全消失。

門後面係一條走廊。走廊兩邊嘅牆由黑色嘅石頭砌成，石頭光滑，反光，似鏡。牆身有刻字——英軍、日軍、永生會——三個時期嘅記錄重疊埋一齊，三個時代嘅怨念壓縮喺同一度牆上面。刻字嘅邊緣有黑色液體滲出，一滴一滴，由牆身流落地面，形成一條條細細嘅黑色小溪。

走廊盡頭，有光。

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似心跳，似呼吸，似有人喺最入面嘅房點著一支蠟燭，等佢哋過去。

阿晴望住走廊盡頭嘅光。

「入面有嘢。」

阿朗望住佢。

「我哋一齊。」

佢伸手，拉住阿晴嘅手。

冇縮開。

兩個人行入走廊。

身後，鐵門躺喺地面，門上面嘅符號——圓圈，五條波浪線，一隻眼——脈動最後一下，然後熄滅。

第六十三章完

ns216.73.216.2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