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完全嘅寂靜。
阿朗嘅耳鳴消失之後,佢嘅世界只剩低一種聲——唔係心跳,唔係呼吸,而係牆壁脈動嘅聲。低頻,好低,低到唔係由耳朵聽到,而係由骨骼感受到,由腳跟到脊骨再到頭頂,成個身體都喺度震,似有人將佢放喺一個巨大嘅心臟上面。
阿晴捉住佢嘅手,冇放開。兩個人嘅手指交纏,手心貼手心。喺呢個紅色嘅、脈動嘅空間入面,只有呢一點暖係真實嘅——其餘嘅暖都係假嘅,係牆壁發出嘅,係地面滲出嘅,係空氣入面浮游嘅。
「你睇。」阿晴用國語話。聲好輕,輕到似自言自語,但喺寂靜嘅空間入面好清楚——清楚到每個字嘅尾音都會顫抖,顫抖完之後被牆壁吸收,消失得無影無蹤。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mMnGzjFa
牆上面嘅畫面同時出現。
唔係一個接一個,而係一齊——左邊、右邊、前面、後面、甚至頭頂,全部都有畫面。畫面重叠、交錯、混合,似幾部電影嘅片段被剪接埋一齊,再同時投影喺每一寸牆身。
左邊嘅牆上面,一九八五年。陳通、林長福、陳文華三個人企喺祭壇前面,年輕,著住唐裝,手上揸住法器。佢哋讀咒——阿朗聽唔到聲,但睇到佢哋嘅嘴唇郁動。陳通嘅嘴唇開合,林長福嘅嘴唇開合,陳文華嘅嘴唇開合。三個人,三個節奏,唔同步。金色、紅色、藍色三種光由佢哋嘅法器射出,喺空中碰撞——唔係融合,而係排斥。光線扭曲、折斷、爆炸。衝擊波將三個人彈開,陳通撞牆,牆身裂開;林長福跌落地,桃木筆斷成兩截;陳文華跪低,咒水瓶碎,碎片插入手掌。
畫面重複。重複。重複。同一段片段,不斷循環。每次循環,細節就會模糊一啲——好似有人不斷咁播放同一段錄影帶,直到磁帶磨損,直到影像變成雪花。
右邊嘅牆上面,一個女人著住白色病人服,冇臉,企喺一道門前面。門係黑色嘅,巨大,邊緣有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佢嘅手伸出,想推開門,但推唔郁。佢企喺度,等。畫面嘅時間流速好快——日升日落,日升日落,日升日落,快過眨眼。但佢仍然企喺度,仍然推唔開門。佢嘅白色病人服由白變灰,由灰變黑——唔係污漬,而係時間嘅痕跡。
前面嘅牆上面,一個巨大嘅門。唔係畫面,而係真係喺度。
距離五十米。門嘅輪廓喺暗紅色嘅光底下浮現——黑色嘅金屬,表面光滑,光滑到反光,反出暗紅色嘅光。門上面有一個符號:圓圈,五條波浪線,一隻眼。符號嘅線條唔係刻出嚟,而係鑲嵌——金色嘅金屬線條嵌喺黑色嘅門上面,線條凸起,似血管。中間嘅眼珠係黑色嘅石頭,磨成眼球嘅形狀,直徑超過一米。石頭表面有細細嘅裂紋,由瞳孔向外擴散,似蜘蛛網,似閃電。裂紋入面有嘢——黑色液體,由石頭內部滲出,一滴一滴,落喺地面,嘶嘶作響。
門後面有聲。呼吸聲。
好重。好慢。重到似有好大嘅肺喺度唞氣,肺嘅容量大過一個人嘅身體。慢到似隻肺喺度掙扎,每一下吸氣都要用好大力氣先扯到空氣。
唞氣嘅節奏同步裂縫嘅脈動——一吸,門嘅暗紅色光變強,強到刺眼;一呼,光變暗,暗到近乎黑暗。光暗交替嘅間隔愈嚟愈短——由一秒變零點八秒,由零點八秒變零點五秒。
阿朗嘅耳鳴消失之後,佢嘅平衡感開始失靈。佢覺得自己向左傾斜,但企直;覺得地面喺度旋轉,但冇郁。佢扶住阿晴嘅膊頭,等自己穩定落嚟。
「呢度——」佢開口。
「係門後面嘅嘢嘅領域。」阿晴接住講。佢嘅聲定,但定入面有嘢——似冰面下面嘅暗湧,似火山爆發前嘅沉默。「Nenek嘅日記寫過。裂縫深處,係佢哋嘅地盤。時間、空間、物理法則——全部由佢哋控制。」
佢望住門上面嘅符號,望住五條波浪線。
「五個裂縫。香港、台灣、檳城、越南、菲律賓。」
「源頭喺中間。」阿朗話。
佢行前一步。地面嘅軟肉凹落去,似踩喺屍體上面。軟肉嘅溫度由暖變熱,由熱變燙——唔係正常嘅熱,而係腐爛嘅熱,似發燒,似炎症。佢嘅鞋底開始融化,橡膠變軟、變黏、變黑,黐住地面,每一步都要用力先提起。焦味由腳下升起,刺鼻。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uq4Xx22aj
行到門前面,距離十步。
溫度急升。由溫暖變成灼熱,由灼熱變成滾燙。空氣扭曲,視線扭曲,門嘅輪廓開始搖晃,似海市蜃樓。阿朗嘅衫濕透,汗水唔係由額頭流落嚟,而係由全身嘅毛孔滲出嚟,似皮膚喺度喊。
牆上面嘅畫面又變。
阿晴望住左邊嘅牆。佢嘅心跳漏咗一拍——漏嘅嗰一下,佢感覺到胸口入面有空虛,似有嘢被抽走。
白色病人服。冇臉。身形——佢阿媽。
企喺門後面。門嘅另一邊。距離好遠,遠到似喺隧道嘅另一端。
畫面入面嘅女人轉頭。冇臉,但阿晴感覺到——佢望住佢。望嘅方向啱啱好對正阿晴,唔係巧合,而係刻意。佢嘅嘴唇郁動,冇聲,但阿晴讀到。
「若晴……若晴……若晴……」
三個字。重複。重複。重複。每一次重複,嘴唇郁動嘅幅度就會大啲,似講嘢嘅人愈嚟愈急,愈嚟愈驚。
「阿媽!」阿晴向前衝。手由阿朗嘅手中滑出——滑出嘅速度快到阿朗只捉到空氣。
「阿晴!」阿朗追上去,拉住佢嘅手臂,用力向後扯。佢嘅手指陷入阿晴嘅手臂,指甲留低紅印。
「放開我!」阿晴掙扎,用另一隻手推阿朗嘅心口。推嘅位置啱啱好係夜梟打嘅傷口——阿朗痛到皺眉,但冇放。
「係假嘅。」佢話。「杏林醫院嗰次——」
「我知!」阿晴大喊,聲撕裂,聲帶好似被扯斷。佢嘅眼淚流落嚟,一滴一滴,滴喺地面嘅軟肉上面。軟肉被眼淚灼傷,嘶嘶作響,出現一個細細嘅凹坑,凹坑邊緣嘅肉捲起,露出下面一層——同上面一樣,都係紅色嘅、脈動嘅肉。「我知係假嘅——但我想信!」
阿朗將佢攬入懷抱。一手攬住佢嘅腰,一手按住佢嘅後腦,將佢嘅頭按喺自己嘅膊頭上面。佢嘅心跳好快,快過裂縫嘅脈動,快過門後面嘅呼吸。心跳嘅聲透過骨頭傳到阿晴嘅耳蝸。
「我知妳想信。」佢用粵語話,聲好輕,輕到似自言自語。「我都想信。」
阿晴攬住佢,攬得好實。佢嘅手指揸住阿朗嘅衫,指節發白,指甲陷入布料,扯到衫嘅纖維斷裂。佢喊,喊到冇聲,只係震——震動由身體傳到阿朗嘅身體,由阿朗嘅身體傳到地面,由地面傳到牆。
牆上面嘅畫面消失。一瞬間,所有畫面一齊熄滅,似有人拔咗電源。但黑暗只持續零點幾秒——暗紅色嘅光由門嘅後面湧出,將成個空間染成血色。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ma4G5pRPr
阿朗放開阿晴,但冇放開佢隻手。
「我哋一齊。」
阿晴抹乾眼淚。眼淚抹走之後,眼眶仲係紅嘅,皮膚被鹽分刺激到發紅。佢望住門,望住門後面嘅黑暗。
「一齊。」
佢哋行到門前面,距離三步。
門上面嘅符號脈動。五條波浪線由中心向外擴散,金色嘅光線喺黑色嘅金屬上面游走,似蛇,似蟲,似有生命。光線游走嘅路徑唔係隨機——佢哋跟住一個圖案重複:由圓心出發,沿住五條波浪線向外擴散,到達邊緣之後回頭,返回圓心。然後再出發。循環。
中間嘅眼珠——黑色嘅石頭——反光。反光入面有倒影:阿朗企喺左邊,阿晴企喺右邊,兩個人嘅手拖住。
眼珠轉動。
好慢。慢到肉眼要盯實先睇到。向左一度,停。向右兩度,停。向左一度,停。似佢喺度測量佢哋嘅距離,記錄佢哋嘅位置。
門後面嘅呼吸聲突然變大。
由重變輕,由輕變細,由細變——唔係消失,而係改變形態。呼吸聲變成一種低頻嘅嗡鳴,嗡鳴入面有字。
「……過……嚟……」
一個字。然後兩個。
「……過……嚟……過嚟……」
兩個變四個。
「……過嚟……過嚟……過嚟……過嚟……」
重複。加速。聲愈嚟愈大,大到耳膜震動,大到頭骨震動,大到牙根發軟。
阿朗按住耳。耳鳴返嚟——唔係C#,唔係E,唔係G,而係呢把聲。由門後面傳來,由呼吸聲下面傳來,由黑暗深處傳來。
「過嚟……過嚟……我哋等你……等你好耐……」
聲似阿爺,似阿晴阿媽,似陳文華,似Nenek——似所有人。重叠埋一齊,唔係和諧,而係打架。每一把聲都爭住做主角,爭住叫佢哋過嚟。
「你聽到?」阿朗問。
「聽到。」阿晴話,面色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冇血色。「我聽到我阿媽。」
「我聽到我阿爺。」
兩個人對望。
「佢用我哋最在意嘅嘢——」阿晴話。
「引我哋過去。」阿朗接住講。
佢望住門。門嘅暗紅色光一明一滅,一明一滅。間隔愈嚟愈短——零點五秒、零點三秒、零點一秒。光暗交替快到連成一線,門嘅表面變成一個穩定嘅紅色光源。
「我哋唔會過嚟。」佢話。
門嘅脈動突然停止。靜止。完全靜止。連呼吸聲都冇。
沉默。
沉默好長。長到阿朗以為門後面嘅嘢放棄咗。
然後——門嘅中心,眼珠嘅瞳孔位置,裂開一條縫。縫好細,細到只係一條黑色嘅線。但線嘅兩邊,有嘢——白色嘅液體,由裂縫滲出,一滴一滴,流過眼珠嘅表面,流過五條波浪線,流過門嘅邊緣,滴落地。
液體嘅顏色由白變灰,由灰變黑。
黑色液體。
阿朗嘅耳鳴突然變成一種聲——笑。笑嘅聲,由門後面傳來,由眼珠嘅裂縫傳來,由每一滴黑色液體入面傳來。笑聲冇溫度,冇感情,只係一種震動。
「你哋——走唔甩。」
門嘅暗紅色光爆發。刺眼嘅光,將成個空間照到好似日頭。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zqZbDSkEY
身後,古墓第一層。陳嘉雯跪喺裂縫邊緣,望住下面嘅暗紅色光。光由深處照上嚟,將佢嘅臉染成紅色,將佢嘅眼淚染成紅色。
「佢哋會返嚟。」佢自言自語。
阿末企喺佢身後,菜刀揸喺右手。左手垂喺身側,斷骨嘅位置腫得更大,紫色由手腕蔓延到手肘,由手肘蔓延到膊頭。皮膚被撐開,薄到透明,可以見到下面嘅淤血。煤油燈放喺地面,藍光照到佢嘅腳,將佢嘅影子拉得好長,投喺牆上面,似一個巨人。
夜梟企喺走廊盡頭。黑色短刀揸喺右手,斷咗兩隻手指嘅手掌包紮住——用黑色嘅布條,布條上面有暗紅色嘅漬,漬嘅邊緣向外擴散,似瘀血。佢嘅兜帽已經完全爛咗,露出下面嘅臉。灰色嘅皮膚,冇眉毛,冇睫毛,眼珠係黑色嘅。佢嘅嘴唇裂開,裂紋由嘴角延伸到下巴,裂紋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
「你哋擋唔到我。」佢話。兩把聲重叠——一把低沉,一把尖銳——愈嚟愈唔同步,似兩個人喺度爭住講嘢。
阿末將菜刀舉起。刀鋒反出裂縫嘅暗紅色光,反出煤油燈嘅藍光,紅藍交錯,形成一種紫色嘅光。
「擋到。」
夜梟向前行。每一步,地面嘅黑色液體就會退開一步——唔係退開,而係恐懼。液體喺度恐懼。
黑色短刀嘅刀鋒反出暗紅色嘅光——由裂縫照上嚟,由下面照上嚟,由深處照上嚟。
阿末衝前。菜刀劈向夜梟嘅頸。
夜梟側身閃避,黑色短刀由下向上撩,刀鋒劃過阿末嘅胸口。衫開,皮膚開,血流出——血係紅色嘅,鮮紅色,喺暗紅色嘅光底下變成黑色。阿末冇退,菜刀橫劈,劈向夜梟嘅腰。夜梟用斷手擋,菜刀劈中佢嘅手臂,嘶——白色嘅煙升起,黑色液體噴湧,噴到阿末嘅臉上。液體接觸皮膚嘅一刻,嘶——阿末嘅臉頰灼傷,白色嘅煙由傷口升起。
兩個人都冇退。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HfaFTRl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