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嘅黑色液體唔再係慢慢流,而係湧。由深處向上噴,似有人喺地底鑿穿咗一道水壩,幾十年嘅怨念一次過湧出嚟,湧到裂縫邊緣,湧到陳嘉雯嘅腳下。液體嘅溫度唔係凍,而係暖——暖到似血,暖到似有人啱啱離開。
液體嘅表面開始沸騰。唔係滾,而係有嘢喺入面掙扎。先係手指,一隻、兩隻、三隻——灰色,腐爛,手指長到唔正常,每隻手指嘅關節都多過三節,屈曲嘅角度令人不安。指甲係黑色嘅,長到捲起,捲成一個圈。然後係手掌,由黑色液體入面升起,拍落地面,「啪」一聲,留低一個黑色嘅手印。手印嘅形狀唔係人——拇指同其他手指嘅距離太遠,似爪。
日軍亡靈。
佢哋唔係用爬嘅,而係用「擠」嘅——由裂縫入面擠出嚟,似傷口嘅膿,似皮膚下面嘅蟲。泥土色嘅軍服腐爛到剩返碎片,碎片黐住灰色嘅皮膚,皮膚下面有嘢喺度郁,一拱一拱,一拱一拱,似心臟,似胎兒,似有生命喺入面孵化。有啲亡靈冇半塊面,露出下面嘅頭骨,頭骨上面刻住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日軍當年嘅封印記號,失敗嘅記號。刻痕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似眼淚。
佢哋企喺裂縫邊緣,排成陣形。前排跪低,後排企直,機關槍對住陳嘉雯。動作唔係整齊,而係同步——幾十個唔同嘅身體,同一套動作,似有人用同一條線拉住佢哋,似佢哋係同一個人嘅幾十個分身。
機關槍嘅聲。唔係真嘅槍聲,而係怨念嘅回音——噠噠噠噠噠——由亡靈嘅喉嚨深處傳出嚟,由幾十條喉嚨同時發出,重叠成一道厚重嘅、金屬摩擦嘅牆。聲波由裂縫方向壓過嚟,壓到陳嘉雯嘅耳膜向內凹。
黑色光點由槍口射出。唔係子彈,而係怨念嘅實體化——每個光點入面都有一張臉,扭曲,尖叫,冇聲。臉嘅五官唔清楚,但陳嘉雯認得其中一張——秀英姐,杏林醫院嘅護士。佢嘅臉由光點入面浮現,口張開,冇聲,但陳嘉雯讀到:「救我。」
光點飛行嘅速度唔快,但數量多到遮住視線,似黑色嘅雨,由裂縫方向橫向落嚟,由地面升起,由牆壁反彈,由四面八方湧嚟。
陳嘉雯用咒水碗擋。藍色嘅光由碗底嘅符號射出,形成一道半透明嘅屏障。屏障嘅表面有波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似水,似心跳,似生命。黑色光點撞上屏障,「嘶」一聲,白色嘅煙升起。但每擋一粒,屏障就會薄一分,由玻璃變成膠片,由膠片變成保鮮紙,由保鮮紙變成——透明。
「阿末!」陳嘉雯大喊。佢嘅聲喺尖叫同槍聲入面好遠,好細,似隔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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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末由夜梟身邊退開。夜梟嘅黑色短刀擦過佢嘅背脊,刀鋒劃過皮膚嘅時候,佢感覺到一陣清涼,然後係暖——血流出嚟,暖嘅,由背脊流到腰,由腰流到褲頭。佢冇停,望住裂縫方向。佢嘅胸口仲流緊血,血由衫袖滴落地,一滴一滴,啪嗒啪嗒,節奏同心跳同步。
「守住佢哋!」佢向陳嘉雯衝過去。步伐唔穩,左腳拖住右腳,似用盡全身力氣。
夜梟嘅黑色短刀由後面劈落嚟。刀鋒劃過空氣嘅聲好細,細到幾乎聽唔到——但阿末聽到。佢側身閃避,刀鋒擦過佢嘅背脊第二次。衫開,皮膚開,血流出。血嘅溫度係暖嘅,但空氣嘅溫度係凍嘅,暖同凍交纏,佢分唔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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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雯企喺裂縫邊緣,面前嘅亡靈大軍愈嚟愈多。由幾十變成過百,由過百變成——佢數唔到。佢哋嘅機關槍連續射擊,黑色光點連成一條線,似一條黑色嘅鞭,不斷鞭打屏障。屏障嘅裂紋由中心向外擴散,似蜘蛛網,似閃電,似有人用錘仔由入面敲。裂紋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由屏障嘅內部向外流,似血,似淚。
「Nenek——」
佢想起Nenek教佢嘅嘢。唔係咒語,而係一種感覺。念咒唔係用口,而係用心。每一個音節都要由胸腔共鳴,唔係由喉嚨發出。Nenek講過:「咒語係橋,你嘅心係橋頭,佢嘅心係橋尾。橋斷咗,咒語就會消失。」
佢閂埋眼。黑暗。完全嘅黑暗。但黑暗入面有嘢——Nenek嘅臉。Nenek望住佢,眼神好溫柔,同細個嗰陣一模一樣。
「嘉雯……妳記得……峇峇娘惹嘅咒語……唔係用口……係用心……」
陳嘉雯深呼吸。氣由鼻入,由口出,循環。肺膨脹,收縮,膨脹,收縮。膨脹嘅時候,佢感覺到Nenek嘅溫暖;收縮嘅時候,佢將溫暖壓入心臟。
「唵……嚩……日囉……馱……都……」
聲由胸口湧出嚟。唔係沙啞,唔係震,而係共鳴。共鳴傳到咒水碗,碗底嘅符號由暗變光,由光變刺眼。藍色嘅光由碗入面爆發,向四面八方擴散。光接觸到日軍亡靈,亡靈嘅身體由灰色變白,由白變透明,由透明變空氣。佢哋嘅機關槍由手中滑落,跌落地,化成一攤黑色液體。佢哋嘅尖叫——由喉嚨深處傳出嚟——由尖銳變低沉,由低沉變微弱,由微弱變消失。
但消失之前,陳嘉雯聽到一個音節。一個字。
「……多謝……」
佢嘅眼淚流落嚟。一滴一滴,滴喺咒水碗入面。碗底嘅符號吸收咗眼淚,藍色嘅光由刺眼變柔和,由柔和變溫暖。溫暖由手心滲入血管,由血管流向心臟,由心臟流向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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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入面,另一批亡靈爬出嚟。比之前更多。佢哋唔再排陣形,而係直接衝——雜亂,但更快。佢哋嘅腳步聲唔係「咚咚咚」,而係「沙沙沙」,似幾百條蛇同時喺地面爬行。蛇嘅鱗片刮過地面嘅聲,尖銳,刺耳。
陳嘉雯退後一步。鞋底踩到黑色液體,液體濺起,落到佢嘅腳腕。嘶——皮膚灼傷,白色嘅煙由褲腳升起。
佢嘅手震緊。唔係因為驚,而係因為疲勞——手臂嘅肌肉抽搐,手指痙攣,指甲陷入掌心。咒水碗由手中滑落,跌落地,碗入面嘅咒水濺出嚟,落喺地面,嘶嘶作響。碗滾到裂縫邊緣,停低,邊緣離裂縫只差半寸。
「我頂唔住——」佢細聲話。聲好細,細到似自言自語,細到似向Nenek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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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末跑到佢身邊。煤油燈由地面執起,燈芯燒到一半,火焰由藍變黃,再由黃變藍,唔穩定。每一次閃爍,佢嘅心跳就會漏一拍。佢將煤油燈對準裂縫,藍光照到黑色液體。
光接觸到黑色液體嘅一刻,液體凝固,形成一道黑色嘅牆。牆嘅表面唔平滑,而係凹凸不平,似月球表面。凹凸嘅位置有臉——被困喺液體入面嘅靈魂,扭曲,尖叫,冇聲。佢哋嘅五官扭曲到認唔出,但佢哋嘅眼——全部望住同一個方向:裂縫深處。
亡靈被困喺牆後面,用機關槍射擊,但黑色子彈穿唔過藍光。佢哋嘅子彈撞上黑色牆,反彈,射中自己人。自己人倒地,化成一攤黑色液體,被牆吸收。牆愈嚟愈厚,由半寸變一寸,由一寸變兩寸。
「快!」阿末將煤油燈遞俾陳嘉雯。「你照住裂縫。」
「你——」
「我對付佢哋。」阿末望住牆後面嘅亡靈。佢哋嘅數量愈嚟愈多,由幾十變成幾百,由幾百變成——數唔清。牆開始裂開,裂紋由中心向外擴散,黑色液體由裂紋滲出,似血。裂紋嘅形狀似一隻手,五指張開,指向佢哋。
佢由腰間抽出另一把菜刀——細啲,短啲,刀柄係木造嘅,刻住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刀身嘅鋼係黑色嘅,唔反光,但刀刃有藍色嘅光。藍光脈動,同心跳同步。
「Nenek留低嘅。」佢話。「佢話,呢把刀只可以用一次。」
佢將刀插入地面。刀身入土嘅一刻,地面裂開,金色嘅光由裂縫湧出。光線射向牆上面,牆上面嘅紅磚開始剝落,灰塵跌落,露出下面嘅嘢——英軍亡靈。
佢哋著住殖民地軍服,紅色嘅軍褸,白色嘅長褲,黑色嘅皮靴。軍褸嘅鈕扣係金色嘅,反光。佢哋嘅身體半透明,邊緣模糊,但佢哋嘅眼神——好定。定到似石頭,似雕像,似等人指令嘅士兵。佢哋嘅嘴唇郁動,冇聲,但佢哋喺度數數——由一數到十,再由十數到一。
佢哋由牆上面行出嚟,行過紅磚,行過灰塵,行到地面。每一步,地面就會出現一個淡淡嘅光點——金色嘅光,停留一秒,然後熄滅。光點嘅形狀係腳印,腳印嘅大細同佢哋嘅皮靴一樣。
「陳嘉雯——」阿末話。「念峇峇娘惹嘅喚靈咒。」
陳嘉雯點頭。佢將煤油燈放喺地面,藍光照住裂縫。然後閂埋眼,深呼吸。氣由鼻入,由口出。入嘅時候,佢聞到Nenek嘅味——檸檬草,咖哩葉,老普洱。出嘅時候,佢將恐懼吐出。
「Nenek——幫我——」
佢開始念咒。峇峇娘惹嘅古語,音節短促,似流水。但流水入面有嘢——似有第二把聲,喺佢嘅聲下面,更低,更遠。Nenek嘅聲。
佢感覺到溫暖。由心口擴散,由心口到膊頭,由膊頭到手臂,由手臂到手指。佢嘅手唔再震,咒水碗由地下升起,回到佢嘅手中。碗底嘅符號由暗變光,由光變刺眼。
英軍亡靈由牆上面行出嚟。佢哋行到日軍亡靈前面,一字排開,步槍舉起。動作唔係同步,而係各自各——有啲快,有啲慢,有啲舉槍嘅時候手震。但佢哋嘅目標一致。
「Fire。」一把聲由英軍亡靈嘅隊伍入面傳出嚟。英文,沙啞,似由好遠嘅地方傳來,穿過幾十年嘅時間,穿過死亡,穿過裂縫。
槍聲。幾十把步槍同時開火。白色嘅光點由槍口射出,射向日軍亡靈。白色光點接觸到灰色軍服嘅一刻,唔係「嘶」,而係「噹」——似鐘聲,似寺廟嘅鐘,似教堂嘅鐘。鐘聲入面,日軍亡靈嘅身體由灰色變白,由白變透明,由透明變空氣。佢哋嘅機關槍跌落地,化成黑色液體。佢哋嘅尖叫停止。
但鐘聲未停。鐘聲由裂縫入面反彈,由牆上面反彈,由天花上面反彈,喺古墓入面迴盪。愈彈愈細,但永遠唔會完全消失。陳嘉雯聽到鐘聲入面有腳步聲——好輕,好遠,但愈嚟愈近。
陳嘉雯嘅咒語愈念愈快,愈念愈密。音節之間嘅停頓愈嚟愈短,短到幾乎連成一線,似一條藍色嘅線,由佢嘅心臟連到裂縫深處。佢嘅額頭出汗,汗滴落地面,嘶嘶作響。汗唔係鹹嘅——被裂縫嘅能量改變咗,變成苦嘅,似藥,似Nenek煲嘅涼茶。
「頂住……」佢細聲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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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末轉身,面向夜梟。
夜梟企喺走廊盡頭。黑色短刀揸喺右手,斷手垂喺身側。斷手嘅傷口唔再流黑色液體,而係結咗一層薄薄嘅痂。痂嘅顏色由黑變灰,由灰變白,邊緣翹起,露出下面嘅新皮——灰色,冇血,有細細嘅裂紋。
佢嘅眼珠由黑色變成暗紅色,同裂縫下面嘅光一樣。暗紅色嘅光由瞳孔滲出,沿住眼球表面嘅裂紋向外擴散,似有人喺入面點著咗一盞燈。燈光唔穩定,一明一滅,似心跳。
「你嘅幫手——唔夠。」佢話。兩把聲重疊——一把低沉,一把尖銳——低沉嗰把愈嚟愈弱,尖銳嗰把愈嚟愈強。似有人喺入面爭奪主導權,似兩個靈魂共用一個身體。
阿末將菜刀舉起。刀鋒反出裂縫嘅暗紅色光,反出煤油燈嘅藍光,反出英軍亡靈嘅白色光。三種光交織,喺刀鋒上面形成一條彩虹。彩虹嘅邊緣有細細嘅波紋,似心跳。
「夠。」
佢衝前。菜刀劈向夜梟嘅頭。夜梟用短刀擋,金屬碰撞嘅聲清脆,喺古墓入面迴盪——但回音唔正常,由一個變成兩個,由兩個變成四個,愈嚟愈多,似有人喺黑暗入面模仿,似有幾十個人同時喺唔同嘅角落敲鐘。
阿末嘅左手垂喺身側,骨頭斷咗,用唔到,但佢用右手連續劈——一刀,兩刀,三刀。每一刀都劈向夜梟嘅頸、頭、心口。夜梟擋住。每一次擋,佢都會退後一步。每一步,地面嘅黑色液體就會退開一步。三步之後,佢背脊貼住牆。牆係凍嘅,凍到佢嘅背脊黐住,皮膚黏住石頭。
「你——」
阿末嘅菜刀劈落去。夜梟側頭,刀鋒擦過佢嘅面頰,削走一塊灰色嘅皮膚。皮膚跌落地,化成黑色液體,液體喺地面蠕動,似蟲,似蚯蚓,似有生命。佢捲成一個圈,然後靜止。夜梟嘅面頰露出下面嘅肌肉——灰色,冇血,有細細嘅白色蟲喺入面蠕動。蟲由肌肉入面鑽出嚟,跌落地面,蠕動,鑽入黑色液體。
「你阿媽——都係咁——」夜梟嘅聲由兩把變一把,低沉嗰把消失咗,剩低尖銳嗰把。尖銳,沙啞,似金屬摩擦,似刀鋒劃過玻璃,似指甲刮黑板。
「佢係咁。」阿末話。「所以我係咁。」
佢將菜刀插入夜梟嘅心口。刀鋒穿過黑色長袍,穿過灰色嘅皮膚,穿過灰色嘅肌肉,穿過灰色嘅骨頭。骨頭斷裂嘅聲清脆,似折斷樹枝。
冇血。只有黑色液體,由傷口湧出,噴到阿末嘅臉上、手上、身上。液體灼傷皮膚,嘶嘶作響。皮膚起水泡,水泡爆開,流出黃色嘅膿。膿流入佢嘅眼,痛到佢睜唔開。
夜梟望住自己心口嘅菜刀。
「你——」
佢嘅身體開始溶解。由心口向外擴散,由黑色變灰色,由灰色變白色,由白色變透明。溶解嘅速度好慢,慢到每一寸都睇得好清楚——肌肉變成液體,液體變成氣體,氣體變成⋯⋯冇。
「長老會——唔會放過你——」夜梟最後一句話,由喉嚨深處擠出嚟,沙啞,冇力,似溺水嘅人最後嘅呼救。
「我知。」阿末話。
夜梟化成一攤黑色液體。液體流到地面,流到裂縫邊緣,跌落下面嘅暗紅色光入面。跌落嘅過程好慢——似液體唔想離開,但重力拉住佢,一滴一滴,似眼淚。
消失。
阿末跪低。菜刀由手中滑落,跌落地。刀鋒插喺地面,搖晃,發出「嗡嗡」聲。佢按住心口嘅傷口——夜梟劃嘅——血由手指之間滲出,紅色嘅血同黑色嘅液體混合,變成灰色。
「阿末!」陳嘉雯跑過嚟。
「我冇事。」阿末企起身,面色蒼白,蒼白到似蠟,但眼神冇散。佢按住傷口,血由手指之間滴落地,一滴一滴,啪嗒啪嗒。
「裂縫——」
佢望住裂縫。日軍亡靈嘅數量減少咗,但仲有十幾個企喺裂縫邊緣,機關槍對住佢哋。佢哋嘅動作開始唔同步——有啲向前行,有啲向後退,有啲企喺度。佢哋嘅陣形亂咗,似冇人指揮。
英軍亡靈嘅數量都減少,得返五個。佢哋嘅步槍舉起,但冇開火——等待指令。佢哋嘅眼神由定變成⋯⋯唔定。似有啲嘢喺度干擾佢哋。
「要封住裂縫。」阿末話。「否則——」
佢冇講完。
因為裂縫入面,有一個人影走出嚟。
先係一隻腳。灰色嘅皮膚,冇著鞋,腳趾長,指甲黑。腳趾嘅關節凸起,似風濕,似老化,似幾十年冇郁過。然後係身體。灰色衫,白頭髮,瘦削。衫嘅顏色由灰變黑,由黑變返灰——唔穩定,似皮膚嘅顏色會隨住情緒改變。
李坤明。
佢嘅身體唔再係人形——由黑色液體組成,只有一個模糊嘅輪廓。液體喺佢嘅表面流動,似皮膚,似血液,似有生命。液體嘅流速有時快,有時慢,快嘅時候佢嘅身體會扭曲,慢嘅時候佢嘅身體會凝固。
佢嘅臉——喺液體下面浮現,消失,浮現,消失。浮現嘅時候,係人類嘅樣;消失嘅時候,係空白。人類嘅樣同空白交替出現,似有人不停噉切換頻道。
佢嘅眼珠係金色嘅,瞳孔係垂直嘅,似蛇。金色嘅光由瞳孔滲出,照到裂縫邊緣,照到陳嘉雯嘅臉上。光嘅溫度係凍嘅,凍到皮膚收縮,凍到毛管戙。
「我返嚟喇。」佢話。聲由喉嚨深處傳出嚟,沙啞,帶笑。笑聲冇溫度,但笑聲入面有嘢——得意。
陳嘉雯退後一步。咒水碗由手中滑落,跌落地,碗入面嘅咒水濺出嚟,落喺地面,嘶嘶作響。碗滾到裂縫邊緣,邊緣離裂縫只差一寸。
阿末將菜刀由地面拔出,擋喺陳嘉雯前面。
「你——」
李坤明向前行一步。地面嘅黑色液體唔再退開,而係向佢聚集——似臣民向國王行禮,似鐵被磁石吸引。液體由四面八方流向佢嘅腳,黐住佢嘅皮膚,向上蔓延。
「門——就快開。」佢話。
裂縫下面嘅暗紅色光突然變強,強到刺眼。光由裂縫湧出,似有人喺下面點著咗一個太陽。陳嘉雯閂埋眼,但光穿過眼皮,將佢嘅眼球染成紅色。
「阿末——」佢想講嘢,但聲被光吞噬。
阿末將佢拉到身後。
「我哋頂住。」佢話。
李坤明再向前行一步。佢嘅腳踩落地面嘅時候,地面裂開。裂縫由佢嘅腳下向外擴散,似蜘蛛網,似閃電。裂紋入面嘅黑色液體湧出,似血。
佢望住陳嘉雯,望住佢手上嘅咒水碗。
「Nenek⋯⋯教妳嘅咒語⋯⋯」佢話。「冇用。」
佢舉起手。黑色液體由地面升起,形成一道牆,擋喺佢同佢哋之間。
陳嘉雯望住牆上面嘅液體。液體入面有臉——Nenek嘅臉。Nenek望住佢,眼神好悲傷。
「嘉雯⋯⋯走⋯⋯」
「Nenek!」陳嘉雯衝前。
阿末拉住佢。
「係假嘅。」
「我知——但——」
「走。」阿末將煤油燈遞俾佢。「帶住燈。我頂住。」
「你一個人——」
「我唔會死。」阿末話。「我應承過阿媽。」
佢轉身,面向李坤明。
陳嘉雯望住佢嘅背影,望住佢斷骨嘅左手、流血嘅胸口、揸菜刀嘅右手。
「快啲!」阿末大喊。
陳嘉雯轉身,跑向裂縫邊緣。煤油燈嘅藍光照亮前面嘅路。
身後,黑色液體嘅牆崩塌,李坤明行出嚟。
「你——」佢望住阿末。
阿末將菜刀舉起。
「我。」
佢衝前。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X3SoJxQR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