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五十九章：墜落

夜梟消失之後，古墓入面嘅空氣變得更重。唔係心理作用，而係真係有重量——每一次吸氣，肺都好似要扯開肋骨先擴張到；每一次呼氣，胸口都會被壓縮，似有嘢由外面按住。

阿朗跪喺地面，Keris插喺面前嘅石板縫隙，劍身嘅符文由光變暗，由暗變返暗淡，只剩最後一絲金色喺刻痕入面流動，似將熄嘅燭火。佢用雙手撐住劍柄，將身體嘅重量壓上去，等自己唔好倒下。血由嘴角流出，一滴一滴，滴喺黑色液體上面，嘶嘶作響。背脊上面嘅傷口——夜梟打嘅——開始發麻，唔係痛，而係一種由皮膚向內滲透嘅凍，似有冰水由傷口注入血管。

阿晴扶住佢，一手攬住佢嘅腰，一手按住佢嘅心口。佢感覺到阿朗嘅心跳——快，亂，唔規則——似有人喺入面敲門，敲得好急。「你唔應該擋。」佢用國語話，聲低，但低入面有嘢。

「擋咗。」阿朗嘅聲沙啞，沙到似由喉嚨深處擠出嚟。「唔擋，受傷嘅係妳。」

阿晴冇答。佢嘅手按住阿朗嘅心口，感覺到心跳慢慢穩定落嚟。

陳嘉雯由背囊抽出最後一塊布條，遞俾阿晴。「包紮。」

阿晴接過，將布條纏喺阿朗嘅身上，一圈一圈，繞過胸口，繞過背脊，繞過夜梟打出嚟嘅傷口。布條係白色嘅，纏上去之後即刻被血染紅，紅色由中心向外擴散，似一朵慢慢開嘅花。

「夜梟會返嚟。」阿末企喺佢哋身後，煤油燈揸喺右手，左手垂喺身側，斷骨嘅位置腫起，皮膚由肉色變成紫色。燈芯燒到一半，火焰由藍變黃，再由黃變藍，頻率同裂縫嘅脈動同步。佢望住走廊盡頭嘅黑暗——黑暗入面有金色嘅光，一明一滅，似心跳，似佢瞳孔入面嗰點光。「我哋要快。」

阿朗企起身，Keris由地面拔出。劍身嘅符文暗淡，但暖。佢將劍揸實，手指摸住劍柄上面嘅刻痕，摸住磨刀石留低嘅細紋。耳鳴仲係C#，穩定。

四個人行向裂縫。裂縫嘅邊緣比琴晚闊咗一倍，黑色液體唔再係慢慢流，而係湧——由裂縫深處向上噴，似溫泉，似血，似有人喺地底裂開咗一條動脈。液體噴到天花板，再跌落嚟，形成黑色嘅雨。雨滴落地面嘅時候，「嘶」一聲，白色嘅煙升起，地面被腐蝕出一個個細細嘅凹坑。

阿朗行到裂縫邊緣，望落去。下面唔係黑暗，而係光——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似心跳。光嘅源頭好遠，遠到望唔到邊界，似一個無底嘅深淵。

「我哋要落去。」佢話。

阿晴企喺佢身邊，望住下面嘅光。佢嘅面色好白，嘴唇冇血色，但眼神冇散。佢將桃木筆揸實，筆尖嘅硃砂墨鮮紅色，喺暗紅色嘅光底下變成黑色。

「我同你落。」

「我哋三個。」陳嘉雯話。佢將咒水碗收入背囊，拉好拉鍊，拉鍊嘅聲喺寂靜嘅古墓入面好響。

阿末將煤油燈掛喺腰間，抽出菜刀。刀鋒反出藍光，藍光同暗紅色嘅光交織，形成一種紫色嘅光，照喺佢哋嘅臉上。

「四個。」

佢哋企喺裂縫邊緣。黑色液體喺佢哋腳下翻滾，似有生命，似有嘢喺下面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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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震動。唔係脈動，而係爆炸。由走廊傳來，由夜梟消失嘅方向傳來。牆身裂開，紅磚粉碎，黑色液體由裂縫湧出，似血。

夜梟由黑暗入面衝出嚟。佢嘅兜帽已經爛咗一半，露出下面嘅臉。灰色嘅皮膚，冇眉毛，冇睫毛，眼珠係黑色嘅。左臂由膊頭到手肘嘅傷口仲未有愈合，邊緣嘅皮膚捲起，露出下面灰色嘅肌肉。斷咗兩隻手指嘅右手揸住一把黑色嘅短刀——刀身唔反光，刀刃有缺口，缺口入面有乾咗嘅血。

「你哋走唔甩。」

佢向前行。每一步，地面嘅黑色液體就會退開。

阿朗企喺最前面，Keris指向夜梟。劍身嘅符文金光暗淡，但暖。

「你過唔到。」

夜梟冇答。佢舉起黑色短刀，刀鋒對住阿朗。

裂縫突然擴大。唔係慢慢裂開，而係「嘭」一聲——地面由中間裂開，裂縫由原本嘅三米長擴大到五米，由五米擴大到八米。黑色液體由裂縫湧出，唔係噴，而係爆——似炸彈爆炸。液體向四面八方飛濺，落到牆上面，牆身即時腐蝕，熔出一個個拳頭大嘅窿。

阿朗被黑色液體嘅衝擊波推後，腳下一空——佢跌咗落裂縫。

「阿朗！」阿晴伸手拉住佢嘅手腕。

但黑色液體太滑，佢嘅手指由阿朗嘅手腕滑落，只捉到衫袖。衫袖濕咗，滑，捉唔實。阿朗向下沉，阿晴嘅身體被扯向裂縫邊緣。

陳嘉雯由後面拉住阿晴嘅背囊帶，用力向後扯。背囊帶承受住兩個人嘅重量，繃緊，發出「吱吱」聲。

「頂住！」陳嘉雯大喊。

阿末衝過嚟，用右手抓住阿晴嘅背囊帶。

夜梟向佢哋行近。黑色短刀舉起，刀鋒對住阿末嘅背脊。

「放——手——」佢嘅聲由喉嚨深處傳出嚟，沙啞，帶笑。

背囊帶斷開。

阿晴向下跌，手指仲係捉住阿朗嘅衫袖。衫袖撕裂——「嘶」——布碎留喺佢嘅手指之間。

兩個人一齊跌落裂縫。

「阿晴——！」陳嘉雯跪喺裂縫邊緣，伸手，但只捉到空氣。

阿末扶住佢，望住裂縫下面嘅黑暗。

「佢哋需要時間。」佢話，聲好定，但定入面有嘢——似冰面下面嘅暗湧。「我哋要守住門口。」

佢轉身，菜刀指向夜梟。

夜梟停低。望住阿末，望住佢手上嘅菜刀，望住佢腰間嘅煤油燈。

「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阿末話。

「你會死。」

「我知。」

阿末將煤油燈由腰間除低，放喺地面。藍光照亮佢嘅腳，將佢嘅影子拉得好長。

「你阿媽當年都係咁。」夜梟話。「一個人。等死。」

阿末冇答。佢揸實菜刀，衝向夜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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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落裂縫嘅感覺唔似跌落深淵，而似被水吸落去——由腳開始，然後係腰，然後係胸，最後係頭。黑色液體包圍住佢哋，似有生命，似有意識，似有嘢喺下面拉住佢哋嘅腳。

阿晴閂埋眼，感覺到黑色液體滲入耳、鼻、口。液體唔鹹，唔苦，而係冇味——完全冇味，似將舌頭嘅味蕾全部麻痺。

然後——光。

暗紅色嘅光，由下面照上嚟，穿過黑色液體，將周圍染成紅色。光線脈動，一明一滅，似心跳。

阿晴睜開眼。

佢哋唔再喺黑色液體入面。佢哋企喺一個空間入面。

牆壁係紅色嘅，似肌肉，有紋理，脈動。脈動嘅節奏同心跳一樣。地面係軟嘅，似皮膚，有溫度——暖，似人體溫度。天花好高，高到望唔到邊界，只有紅色嘅光由上面滲落嚟，似血由傷口流出。

「呢度——」阿朗企喺佢身邊，Keris揸喺右手。劍身嘅符文暗淡，但暖。佢嘅衫仲係濕嘅，黑色液體由衫袖滴落地，一滴一滴，嘶嘶作響。

「裂縫內部。」阿晴用國語話。

佢望住周圍。空間冇盡頭，紅色嘅牆由近處延伸到遠處，延伸到黑暗。牆上面有畫面——模糊，似舊電影，似夢境。

佢見到陳通、林長福、陳文華。三個人企喺祭壇前面，年輕，著住唐裝。佢哋讀咒、描符、灑咒水。金色、紅色、藍色三種光交織——然後爆炸。衝擊波將三個人彈開。

「一九八五年。」阿朗話。「陳文華俾我哋睇過。」

畫面消失。新嘅畫面出現。

一個女人，著住白色病人服，冇臉。但身形——佢認得。佢阿媽。

企喺一道門前面。門係黑色嘅，巨大，邊緣有暗紅色嘅光。佢嘅手伸出，似想推開門，但推唔郁。

「阿媽——」阿晴行前一步。

「唔好。」阿朗拉住佢。

畫面消失。牆上面只剩紅色嘅光，脈動。

阿晴嘅眼紅咗。

「佢喺度。佢喺源頭。」

阿朗冇答。佢望住遠處。

遠處有光——暗紅色，一明一滅，似心跳。光嘅源頭好遠，遠到望唔到邊界，似一個無底嘅深淵。

「嗰度。」

佢行前。每一步，地面嘅軟肉就會凹落去，似踩喺屍體上面。

阿晴跟住佢。兩個人嘅腳步聲喺空間入面迴盪，冇回音——聲被牆壁吸收，似牆壁係一個有生命嘅嘢，喺度吞食所有聲音。

行咗好耐。唔知時間。牆上面嘅畫面不斷浮現又消失——過去、現在、未來交錯。佢哋見到陳通封裂縫、見到林長福寫信、見到Nenek製作咒水、見到黑鴉接受長老會訓練、見到夜梟殺人。

見到自己。

阿朗同阿晴企喺戰前屋門口，月光照住佢哋。畫面入面嘅阿朗望住鏡頭——望住佢哋。

「佢知道我哋會嚟。」阿朗話。

阿晴望住畫面入面嘅自己。畫面入面嘅阿晴望住佢，嘴唇郁動，冇聲。

「佢話咩？」

阿朗望住畫面入面嘅阿晴嘅嘴唇。

「小心。」

畫面消失。

牆上面嘅紅色光由暗變光，由光變暗，脈動愈嚟愈快。

阿朗嘅耳鳴突然消失。四個音一齊冇咗——C、C#、E、G—完全靜止。寂靜。連心跳都聽唔到。

「你聽到咩？」阿晴問。

「冇。」阿朗話。「乜都冇。」

佢第一次聽唔到耳鳴。冇低頻嗡鳴，冇高頻尖叫，冇任何聲。只有寂靜。

寂靜入面，有腳步聲。由前面傳來，由暗紅色光嘅源頭傳來。一步，一步，一步——好慢，好重，似有人用好大嘅肺唞氣。

「有人。」阿晴話。

「唔係人。」阿朗話。

佢將Keris揸實。劍身嘅符文暗淡，但暖。

兩個人行向光嘅源頭。

身後，牆上面嘅畫面再次浮現——阿晴阿媽企喺門前面，手伸出，嘴噏動。

「若晴……過嚟……」

阿晴冇回頭。

佢捉住阿朗嘅手。

冇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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