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四十九章：古墓深處

石級向下延伸，每一步都將四人帶入更深嘅黑暗。石級用粗糙嘅花崗岩砌成，邊緣被歲月磨圓，表面有一層薄薄嘅黑色黴菌。黴菌喺煤油燈嘅藍光底下反出詭異嘅綠色，似有人喺石上面潑咗一層腐液，又似石頭本身喺度腐爛。

阿末行最前，煤油燈嘅藍光照亮前面三級石級，再遠就係黑暗。佢嘅步伐好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聽清楚石級有冇鬆脫嘅聲，然後先踩實。回音由下面傳上嚟，拖得好長，似有人喺更深嘅地方模仿佢嘅腳步——一拍之後，一拍回，永遠慢半拍。

「呢啲石級唔係英軍砌嘅。」阿末嘅聲喺窄窄嘅樓梯間迴盪，有回音，但回音嘅方向由下面向上傳，似有人喺地底同佢講嘢。「英軍當年只係挖咗防空洞。將防空洞擴建成古墓嘅係日軍。佢哋用咗兩年時間，由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四年。」

「兩年？」陳嘉雯問。佢嘅聲有啲緊，因為空氣越嚟越濕，越嚟越凍，每一次呼吸都似吞一啖冰水。

「兩年。」阿末話。「日軍徵咗幾百個俘虜嚟挖。完工之後，嗰幾百個俘虜——」

佢冇講完。但大家明。沉默之中，石級下面傳來一聲好輕嘅「嗒」，似有人用指甲彈石頭。所有人停低，屏住呼吸——冇後續。

「繼續行。」阿末話，煤油燈嘅藍光照到牆上面嘅刻字。

第一組刻字。英文，大階，字體工整，每一筆都刻得好深，似用軍用刺刀一刀一刀鑿出嚟。刻痕嘅邊緣有鏽跡，由石頭內部滲出，將英文字母染成褐色。鏽跡嘅形狀唔自然——唔係水滴形，而係放射狀，似有嘢由刻痕向外擴散，將鏽跡推開。

「1887年。此地不可挖掘。下面有門。」

陳嘉雯由背囊拎出阿爺本紅色筆記本，快速揭到其中一頁。頁面上有相同嘅記錄，係陳文華臨摹返嚟嘅，墨水褪色，但字跡清楚。旁邊有一行細字：「英軍當年已經接觸到門嘅能量。佢哋唔敢挖，只係封住個入口。」

阿朗用手機光照住刻字。光線接觸到鏽跡嘅一刻，鏽跡突然閃爍——唔係反光，而係一種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似呼吸。光線由鏽跡嘅中心向外擴散，沿住刻痕嘅線條流動。

「呢啲鏽——」佢話。

「係血。」阿晴接住講，語氣平靜，但平靜入面有嘢——似冰面下面嘅暗湧。「乾咗嘅血。超過一百年嘅血。」

阿朗嘅手指離開刻字，鏽跡嘅光熄滅。牆身回復黑暗。

繼續向下。第二組刻字。日文，漢字夾雜假名，字跡潦草，每一筆都好急促，似寫字嘅人好趕時間。有啲字寫錯咗，用刀刮走，再寫過。刮痕交錯，留下一片模糊嘅疤痕，似有人同自己打架。

「1943年。門後面有力量。我哋需要更多時間。」

阿晴用手指輕輕摸住刻字嘅邊緣。字跡嘅深度唔平均——起筆深，收筆淺，似寫字嘅人寫到一半手開始震。震動嘅頻率唔規律，有時密，有時疏，似心跳過速。

「日軍當年已經接觸到門後面嘅嘢。」佢話。「佢哋想要嗰股力量，但準備唔夠。」

「跟住呢？」阿朗問。

「跟住日軍投降。」阿末繼續向下行，煤油燈嘅藍光照到更下面嘅牆。牆上面有一道長長嘅裂痕，由天花板延伸到地面，似被刀劈開。「佢哋離開之前，將古墓封死。但封唔實。」

第三組刻字。中文，字跡工整，鋼筆字，但刻喺石牆上面嘅時候轉咗用刀。筆劃嘅起承轉合同紙上面嘅鋼筆字一模一樣——寫字嘅人習慣寫鋼筆字，刻石頭嗰陣保持唔到相同嘅流暢，每一筆都有細細嘅顫抖，似用唔慣工具嘅手。

「1995年。門已開。鑰匙在血脈手中。」

陳嘉雯停低，企喺呢行字前面。佢嘅手指摸住「鑰匙」兩個字，摸住刻痕嘅深度。

「呢行字——」佢用國語話，聲有啲啞。「係永生會留低嘅。」

「你點知？」阿朗問。

「『鑰匙』呢個詞。」陳嘉雯望住阿晴。「喺杏林醫院嘅日記入面見過。永生會用『門鑰匙』形容獻祭嘅靈魂。『血脈』——係指守門人。」

「所以鑰匙喺血脈手中。」阿晴用國語話，語氣平靜。

「或者——」阿朗望住刻字最下面一行細字，字跡好細，要用側光先睇到，似刻意隱藏。「係我哋嘅血。」

石級盡頭，一道鐵門。

鐵門比正常嘅門大一倍，門嘅表面生滿鏽，但鏽蝕嘅圖案唔自然——由門嘅四角向中心蔓延，形成一個巨大嘅符號。符號嘅線條凹凸不平，有啲地方深，有啲地方淺，似被人刻完又磨，磨完又刻。

圓圈，三條波浪線——唔係，係五條。五條波浪線由邊緣向中心收窄，喺中心交匯。交匯嘅位置，有一隻眼。

眼係杏仁形狀，眼角向上翹，瞳孔係垂直嘅，似蛇，又似貓。眼珠唔係刻出嚟，而係鑲嵌——一塊黑色嘅石頭，磨成眼球嘅形狀，嵌喺鐵門上面。石頭表面光滑得唔自然，似被磨過幾千次，但唔反光——光一照上去就被吸走，不留痕跡。

阿朗望住隻眼。

耳鳴嚟咗。唔係嗡鳴，而係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慢，好慢，慢到似有人按住佢嘅心臟，強行將節奏拉長。佢嘅胸口開始痛，痛唔係心臟，而係肋骨——骨頭入面嘅痛。

「唔好望太耐。」阿末將煤油燈移開，藍光照向另一邊嘅牆。牆上面有細細嘅裂紋，裂紋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一滴一滴，流落地。「呢道門會睇人。」

阿晴由背囊抽出桃木筆，筆尖嘅硃砂紅光照到鐵門上面嘅符號。紅光接觸到黑色石眼珠嘅一刻，石眼珠嘅表面出現一條細細嘅裂紋，由瞳孔向外擴散，似有人喺裡面眨眼。

「開門要用血。」阿末話。「Nenek講過。」

陳嘉雯由背囊拎出Nenek留低嘅簿，揭到其中一頁。紙張已經發黃，邊緣脆到幾乎一碰就碎，但上面嘅字跡仲係清楚。頁面上面畫住鐵門嘅結構圖，旁邊寫滿註解，有中文，有英文，有峇峇娘惹嘅符號。

「開門之法：三條血脈一齊滴血喺眼珠上面。然後唸退靈咒七次。門會自己開。」

阿朗由腰間拔出Keris。劍身嘅符文喺黑暗中暗淡無光，但握住劍柄嘅一刻，佢感覺到溫暖——似有人由後面攬住佢。溫暖由手心向上蔓延，經過手腕，經過手臂，到達心口。

佢喺左手掌心割開一道細細嘅傷口。刀鋒劃過皮膚嘅時候，佢感覺到一陣清涼，然後係暖——血流出嚟，鮮紅色，一滴一滴，滴落地下。血滴接觸地面嘅一刻，「嘶」一聲，白色嘅煙升起。

阿晴接過Keris，喺自己左手掌心割開傷口。佢嘅動作比阿朗更快，冇猶豫。血流落地下，滴喺阿朗嘅血旁邊，兩灘血慢慢滙合。

陳嘉雯最後。佢接過Keris嘅時候，手震緊，刀鋒喺掌心掂咗幾次先割得落。血流出嚟，滲入地面，同阿朗、阿晴嘅血混埋一齊。

三個人企喺鐵門前面，伸出手，掌心向上，血由傷口流出，一滴一滴，滴喺石眼珠上面。

血滲入石頭。

冇反應。

再滴。

冇反應。只有石頭表面嘅裂紋輕輕跳動一下，似脈搏。

阿朗嘅耳鳴突然變成尖叫——唔係一把聲，而係幾十把，高低唔同，由唔同方向同時響起。

鐵門開始震。

天花嘅石塊由上面跌落嚟。

第一塊，細嘅，拳頭大，跌喺阿晴腳邊。碎石彈起，擦過佢嘅腳腕，留下一條紅色嘅痕。第二塊，大嘅，人頭大，擦過阿朗嘅膊頭，撞落牆。牆身嘅紅磚被撞碎，碎片四濺。

「小心！」阿朗拉住阿晴嘅手臂向後扯。

第三塊。更大，由天花正中央裂開，直徑超過半米，向下壓。灰塵先落，嗆鼻，然後係石塊。

阿晴被阿朗拉住，兩個人向側邊仆低，跌埋一齊。阿朗嘅背脊撞落牆，痛到佢皺眉，但佢冇放手——一手攬住阿晴嘅腰，一手護住佢嘅頭。

石塊跌落佢哋身邊，距離唔夠一隻手臂。地面裂開，碎石飛濺，灰塵揚起，嗆鼻嘅塵埃塞滿喉嚨。阿朗咳咗幾聲，灰塵由口鼻噴出。

「你有冇事？」阿晴用國語話，聲有啲急，急到破音。

「冇事。」阿朗放開手，等阿晴自己企穩。佢嘅手仲係震緊。

阿晴望住佢，望住佢膊頭上面嘅灰塵、臉上嘅細細傷口、耳邊嘅血——血由耳孔流出，一條細細嘅紅線。

「你流血。」

「擦傷。」阿朗用衫袖抹一抹，血由傷口滲出，同灰塵混埋一齊，變成一條灰色嘅痕。佢嘅耳鳴仲係勁，勁到聽唔到自己講嘢。

陳嘉雯由地下爬起身，扶住牆，喘息。阿末企喺鐵門前面，煤油燈嘅藍光照到門上面嘅符號——符號嘅線條開始發光，暗紅色，由五條波浪線嘅末端向中心嘅眼珠流動。

「血有用。」阿末話，聲沙啞。「但要時間。」

天花繼續震。更多石塊由上面跌落嚟，有一塊砸中阿末嘅煤油燈，燈身歪咗，火焰跳動，藍光閃爍。

阿晴拉住阿朗嘅手，兩個人企喺鐵門側邊，避開跌石嘅範圍。石塊擦過佢哋嘅身體，喺牆上反彈，落喺地面，粉碎。

「你啱啱——」

「我見到。」阿朗打斷佢。

「你見到咩？」

阿朗望住鐵門上面嘅石眼珠。眼珠嘅裂紋擴大咗，由瞳孔向外擴散，似一張蜘蛛網。裂紋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一滴一滴，落喺地面，嘶嘶作響。液體唔係由石頭表面流出，而係由石頭內部——由眼球深處。

「佢望住我。」阿朗話。

「邊個？」

「門後面嘅嘢。」佢望住阿晴，眼神冇閃。「佢知道我會嚟。」

天花嘅震動突然停止。

石塊唔再跌落。灰塵慢慢沉澱，一層一層，落喺佢哋嘅膊頭、頭髮、肩頭。隧道回歸寂靜，靜到聽到每一個人嘅心跳——四個人，四個節奏。

鐵門發出「咔」一聲。

門縫擴大咗一毫米。

黑色液體由門縫滲出，流到地面，形成一條細細嘅黑線。黑線向前延伸，伸到阿朗嘅腳邊，停低。液體表面有細細嘅氣泡，氣泡爆開嘅時候，釋放出腐爛甜味——果實腐爛過熟，花凋謝後浸喺水裡。

「門開咗。」阿末話。

「未開晒。」陳嘉雯望住簿上面嘅記錄。「要唸咒。」

阿晴由背囊抽出桃木筆，沾滿硃砂，喺空中畫符。筆尖嘅紅光喺黑暗中留下一條條細細嘅線，線停留一秒，然後消散。一筆，兩筆，三筆——一個圓圈三波浪完成，紅色嘅屏障升起，罩住四個人。

「唸。」佢話。

阿朗、阿晴、陳嘉雯一齊唸咒。三把聲，唔同嘅語言——粵語、國語、峇峇娘惹古語——同一句咒語。

「唵……嚩……日囉……馱……都……」

第一句。鐵門震一下，門縫闊多一毫米。石眼珠嘅裂紋擴大，由中心向外擴散，似有人喺裡面撬開佢。

「……嚩……日囉……枳……唎……」

第二句。門縫再闊。黑色液體由門縫湧出更多，由一條黑線變成一條細細嘅小溪，流向佢哋嘅腳。

「……嚩……日囉……吽……」

第三句。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

每一句咒語出口，鐵門就會震一下，門縫就會闊一分。黑色液體愈流愈多，由小溪變成河流，由河流變成黑色嘅水氹，浸到佢哋嘅鞋底。液體入面有白色嘅碎片——骨頭碎片，細細粒，似沙。

第七句。

「……吽！」

門開。

唔係慢慢打開，而係向入面「嘭」一聲倒下。鐵門跌入黑暗入面，發出巨響，回音喺隧道入面來回反彈，一下一下，似有人由好遠嘅地方敲鐘，愈敲愈遠，愈敲愈細，但永遠唔會完全消失。

門後面係一條走廊。走廊兩邊嘅牆由紅磚砌成，牆身有刻字——英軍、日軍、永生會——三個時期嘅記錄重疊埋一齊，似時間嘅裂縫，似三個時代嘅怨念一齊壓縮喺同一度牆上面。

走廊盡頭，有光。

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似心跳，似呼吸，似有人喺最入面嘅房點著一支蠟燭，等佢哋過去。

「入面有嘢。」阿朗話。佢嘅耳鳴由尖叫變返低頻嗡鳴，穩定，持續，似指南針。

阿晴望住走廊盡頭嘅光。光線由遠方滲出，將走廊嘅輪廓勾成暗紅色。

「我哋一齊。」佢話。

佢伸手，拉住阿朗嘅手。冇縮開。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臉上嘅傷痕、眼神入面嘅嘢、嘴唇上面嘅乾裂。

「好。」佢話。

兩個人行入走廊。陳嘉雯跟住。阿末最後，煤油燈嘅藍光照亮前面嘅路，但照唔到盡頭——盡頭太遠，或者太近。

佢哋嘅腳步聲喺走廊入面迴盪，一步變兩步，兩步變四步。回音愈嚟愈密，愈嚟愈近，似有人喺後面跑。

冇人回頭。

第四十九章完

寫作嘅路好長，但有你哋陪住，我唔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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