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四十八章：枯井

第二日朝早，天未光，阿末已經企喺木屋外面等。

佢換咗一身深藍色嘅粗布衫，袖口紮到上手臂，露出黝黑結實嘅前臂。頸上仍然掛住嗰條紅色嘅繩，繩末端嘅布袋比琴日脹咗少少——佢話，入面裝咗阿媽留低嘅護身符，三張，一人一張。

「你哋準備好未？」佢用國語問。

阿朗檢查腰間嘅Keris，劍鞘嘅皮帶扣好。佢左手嘅繃帶換過新嘅，手背嘅黑色印記已經淡到幾乎透明，但喉嚨上面五個指印仲係隱約可見，似瘀傷消退前嘅最後痕跡。佢冇刻意遮，只係將衫領拉高少少。

阿晴由屋入面行出嚟，桃木筆插入背囊側邊嘅專用袋，筆尖嘅硃砂重新蘸過——用Nenek留低嘅硃砂粉，鮮紅色，乾咗之後會變暗，但而家仲係濕潤，喺晨光底下反光。佢嘅手指尾傷口已經結痂，但痂嘅邊緣翹起，露出下面粉紅色嘅新皮。

陳嘉雯企喺門口，手上揸住阿爺本紅色筆記本，背囊脹到拉鍊幾乎爆開——入面塞滿Nenek留低嘅簿、符紙、咒語手稿、同幾件換洗衫。佢將筆記本收入背囊，拉鍊拉好，拉咗三次，每一次都拉到盡。

「準備好。」佢話。

阿末點頭，轉身行出海村。三個人跟住佢，腳步聲喺濕軟嘅沙地上面好輕，輕到幾乎聽唔到。

穿過棕櫚林嘅時候，天開始光。但唔係日出嗰種光——厚雲遮住太陽，光線由雲層邊緣滲出，灰白色，冇溫度。棕櫚樹嘅葉喺頭頂交錯，將天空切成細細嘅碎片，風吹過嘅時候，葉片互相碰撞，發出「沙沙」聲，似好多細細嘅聲喺度商量緊嘢。地上嘅沙係濕嘅，琴日落過雨，腳踩落去會陷少少，留低一個個淺淺嘅腳印。

「琴晚——」阿晴行喺阿朗身邊，聲壓得好低。

「我瞓咗幾個鐘。」阿朗話。

「我冇問你瞓覺。」阿晴望住前方，冇轉頭。

阿朗沉默咗一陣。棕櫚葉嘅陰影喺佢哋身上掠過，一光一暗，一光一暗。

「我諗過。」佢話。「黑鴉點解放過我哋。」

「點解？」

「佢話『你哋嘅敵人唔係我』。」

「你信佢？」

阿朗望住地面嘅沙。沙裡面有細細嘅貝殼碎片，白色，反光。

「唔信。」佢話。「但佢講嘅嘢，同阿爺本筆記本一致。」

阿晴冇再問。佢知道阿朗嘅意思——真相唔需要相信，只需要一致。佢加快腳步，同阿朗並排，兩個人嘅手背喺行路嘅時候偶然會擦到一齊，但邊個都冇縮開。

枯井喺戰前屋後巷嘅盡頭，離正門三百米，隔住一排舊樓。

個巷仔比琴日更窄，窄到兩個人並排會擦到膊頭。兩邊嘅牆由紅磚砌成，磚縫生滿青苔，青苔濕滑，有啲地方結咗一層薄薄嘅白色黴菌，似老人臉上嘅斑。地面有積水，水係黑色嘅，唔係倒影，而係水本身黑——黑色嘅水睇唔到底，似一個無底嘅坑。水面有油膜，油膜反出彩虹色，但彩虹色嘅光澤只維持一瞬間，然後被黑色吞噬。

井口被一個巨型石蓋封住。石蓋圓形，直徑超過一米，邊緣超出井口成隻手臂咁闊。石蓋上面刻滿符號——圓圈三波浪，一個接一個，由中心向外放射，形成一個巨大嘅同心圓。符號嘅線條刻得好深，深到可以放入一隻手指，邊緣光滑，似被人摸過幾千次，摸到石頭表面起咗一層薄薄嘅光澤。

「陳文華同Nenek一齊封嘅。」阿末企喺井邊，語氣平靜，但手按住頸上嘅布袋，指節微微發白。「三十年前。我阿媽話，嗰日佢哋兩個喺呢度企咗成日，由天光到天黑。封完之後，兩個人都瘦咗一圈。」

陳嘉雯行近石蓋，蹲低身，用手摸上面嘅符號。硃砂粉嘅紅色由佢嘅手指尖滲入石蓋嘅刻痕，填滿每一條線。

「我阿爺嘅手法——第一筆由左上開始，收筆向上勾。」佢嘅聲有啲震，震嘅唔係恐懼，而係壓抑咗好耐嘅嘢——似水壩嘅裂縫，就快頂唔住。

「Nenek嘅手法——圓圈嘅起點同終點之間有一條細細嘅斷口。」阿末用手指指出石蓋邊緣一個幾乎睇唔到嘅缺口。「佢話，咁樣先有生命。」

阿朗企喺陳嘉雯身後，耳鳴開始嚟——微弱，但唔係裂縫嘅嗡鳴，而係一種低沉嘅、持續嘅震動，似有嘢喺石蓋下面磨牙。震動由地面向上傳，透過鞋底，透過腳掌，直達牙根。佢嘅臼齒開始發酸。

「開井要用血。」陳嘉雯企起身，由背囊抽出阿爺本紅色筆記本，揭到折角嗰頁。紙張嘅邊緣有咖啡漬，仲有一滴乾咗嘅血——褐色，圓形，由中心向外化開，似一朵細細嘅花。

「開井之法：用血畫符，唸退靈咒七次。」

佢由背囊拎出萬用刀，遞俾阿朗。

「你嚟。」

阿朗接過刀，喺左手無名指嘅側邊割開一道細細嘅傷口。刀鋒劃過皮膚嘅時候，佢感覺到一陣清涼，然後係暖——血流出嚟，鮮紅色，一滴一滴，滴喺石蓋中心最大嗰個符號上面。血滲入刻痕，順住線條向外蔓延，似有生命，似一條紅色嘅蛇喺石頭上面游走。

佢開始唸咒。

「唵……嚩……日囉……馱……都……」

第一粒字出口，石蓋震一下。震動好輕，輕到似心跳。

第二粒字，石蓋再震。呢次明顯啲，石蓋邊緣嘅灰塵跳起，落喺井口邊緣積水上面，激起細細嘅漣漪。水波向外擴散，撞到牆腳，反彈，互相干擾。

第三粒字。第四粒字。第五粒字。第六粒字。

每唸一粒字，石蓋嘅震動就加劇一分，由心跳變成脈搏，由脈搏變成地震。阿朗嘅耳鳴跟住震動嘅頻率，低頻嗡鳴由耳蝸傳到頭骨，由頭骨傳到脊骨。

第七粒字。

「……吽！」

最後一粒字出口嘅一刻，石蓋由中心裂開——唔係碎開，而係沿住符號嘅線條裂開，形成一個細細嘅圓形缺口，大小啱啱好夠一個人通過。裂口邊緣整齊，似被刀切開，又似本來就係咁樣。

黑色嘅氣體由缺口湧出。唔係煙，而係一種有重量嘅、似絲絨嘅暗色物質，由井底向上推，推過井口，推過石蓋，推到巷仔嘅空氣入面。氣體接觸到陽光嘅一刻，發出「嘶」一聲，然後消散，留低一陣腐爛甜味——似花凋謝後浸喺水裡，似果實腐爛過熟。

阿朗伸頭望入去。井底好深，手機光柱照唔到盡頭，光喺半途就被黑暗吞食。空氣由下面湧上嚟——濕，凍，有腐爛甜味，仲有一種新嘅味：鐵銹。血嘅味。乾咗好耐、被歲月濃縮過嘅血。

「我行先。」阿末話。佢由腰間解下一捆麻繩，綁喺井口旁邊嘅石柱上面，打咗一個結實嘅結，仲用力扯咗兩下，確認穩固。「我阿媽話，呢條繩係Nenek開過光嘅，唔會斷。」

佢將繩拋入井，繩索向下滑，發出「刷刷」聲，由近變遠，由遠變細，然後停低。

阿末第一個爬落去。佢嘅動作熟練，手腳配合，冇猶豫。

井壁唔係石頭，而係泥土，表面鋪滿螢光菌類。藍綠色嘅光一閃一閃，唔係規律嘅脈動，而係隨機嘅、似星光嘅閃爍——有時密集，有時稀疏，似有嘢喺泥土入面呼吸。光線微弱，但足夠照出井壁嘅輪廓：凹凸不平，有啲地方突出嚟可以踩，有啲地方凹陷落去要小心，有啲地方有黑色液體由泥土滲出，似汗水。

阿末嘅身影愈縮愈細，由一個完整嘅人形變成一個細細嘅黑點，再由黑點變成一個模糊嘅陰影，最後完全融入黑暗。但繩索仲喺度震動——佢仲喺度落。

「到我。」阿朗話。

佢將Keris插返入腰間，抓住繩，爬落去。井壁嘅螢光菌喺佢身邊閃爍，每一次閃爍，都會照亮一小片牆身。牆身上面有刻字——英文字母，日期，名字，仲有一啲佢睇唔明嘅符號。有啲刻字好舊，邊緣被泥土侵蝕，模糊不清，似老人臉上嘅皺紋；有啲好新，筆劃清晰，似最近先刻上去，邊緣仲有泥土嘅碎屑。

「日軍留低嘅。」阿末嘅聲由下面傳上嚟，有回音，回音喺井壁之間來回反彈，愈彈愈細，但永遠唔會完全消失。「佢哋將呢度當做囚室。」

阿朗踩到井底。

井底比佢想像中闊。唔係一個細細嘅圓形，而係一個可以企五六個人嘅空間，地面由石板鋪成，石板唔平，有啲翹起，有啲凹陷，有啲裂開。裂縫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好慢，好少，但肯定。空氣入面嘅腐爛甜味濃到令喉嚨收縮，每一次呼吸都似吞一啖壞咗嘅蜂蜜。

阿晴爬落嚟，企喺佢身邊。佢嘅鼻頭有細細嘅汗珠，面色比平時白，但眼神穩定。

「嘉雯呢？」佢問。

「上面。」阿朗話。

陳嘉雯最後一個落井。佢落到一半嗰陣，突然停咗。

「你哋——」佢嘅聲由上面傳落嚟，夾雜回音，斷斷續續。「有冇見到？」

「見到咩？」阿朗問。

陳嘉雯冇答。佢快速爬落井底，動作比之前快一倍，繩索喺佢手中刷刷滑過。鞋一掂地就衝向牆角，跪下，手機光照住地面。

地面有一具白骨。

人骨，完整，側躺，屈膝，雙手交疊喺胸前。骨架嘅姿勢唔自然——屈膝嘅角度太大，似掙扎過；雙手交疊嘅位置太低，喺胃部，唔係心口。脊椎有幾節錯位，向左偏移，似被重物壓過。

骨架上面嘅衣服已經腐爛剩返一啲褐色嘅碎片，碎片貼住骨頭，似皮膚。頸椎位置掛住一條紅繩，紅繩末端嘅布袋爛咗一半，入面嘅護身符跌出嚟，落喺白骨嘅手邊。護身符係黃色嘅紙，摺成三角形，邊緣被濕氣侵蝕，變軟、變黑。

陳嘉雯嘅面色變白，嘴唇冇血色。

「Nenek——」佢嘅聲好細，細到似自言自語。

阿晴行近，蹲低身，用手機光照住白骨嘅手骨。手骨細長，指甲位置有黑色嘅殘留物——唔係泥土，而係乾咗嘅血。血滲入骨頭，將指甲位置染成深褐色。

「唔係Nenek。」阿晴用國語話，語氣平靜但肯定。「Nenek冇咁高。呢具白骨嘅股骨長度——」佢用手指比劃一下。「至少一米六五。Nenek得一米五幾。」

陳嘉雯望住白骨嘅手腕。腕骨光滑，冇任何繩索殘留嘅痕跡。

「而且——」阿晴拎起跌喺白骨手邊嘅護身符，翻轉，背面有細細嘅字。字跡被濕氣侵蝕，模糊不清，隱約見到「林」字嘅上半部。

「個名太模糊，睇唔清楚。」阿晴將護身符放返原位，冇收入袋。「但肯定唔係Nenek。」

「佢係邊個？」陳嘉雯問。

阿末由井底嘅另一邊行過嚟，手上拎住一個舊式嘅煤油燈，燈入面嘅火係藍色嘅——藍得嚟有啲紫，紫得嚟有啲白。火光冇溫度，企喺一米外感受唔到熱，但將手伸近，會感覺到一種奇異嘅冰冷。

「佢係祭品。」阿末話。「永生會喺呢度獻祭過好多人。呢具白骨——可能係最早嗰批。」

佢將煤油燈舉高。藍色嘅光照亮成個井底空間。

牆壁上面有凹洞，一個接一個，由地面延伸到頭頂，密密麻麻。每一個凹洞入面都有一具白骨。坐嘅、躺嘅、靠牆嘅、屈膝嘅。有啲白骨完整，有啲散落一地，頭骨滾到角落，手骨分開幾截。

十幾具。幾十具。燈光有限，數唔清。

阿朗嘅耳鳴突然由低頻變成高頻，刺耳到佢按住耳，皺起眉頭。高頻聲唔係一條線，而係好多條，一齊響，一齊尖叫——似幾十把聲同時喺井底迴盪。

「佢哋都係祭品。」佢話。「裂縫嘅祭品。」

阿晴望住最近嗰具白骨——一個細路。骨架細小，頭骨有裂紋，裂紋由額頭延伸到後腦，似被硬物重擊。佢嘅雙手被綁喺身後，繩索已經腐爛，但痕跡留喺骨頭上面。

阿晴嘅眼眶紅咗，但冇喊。佢嘅嘴唇喺度震，震得好輕，輕到幾乎睇唔到。

「我哋要封住裂縫。」佢用國語話，聲好輕，但好定。「封住之後，佢哋先可以離開。」

陳嘉雯由地下爬起身，抹乾眼淚。眼淚抹走之後，佢嘅眼眶仲係紅嘅，但眼神由悲傷變成決心。

「古墓入口喺邊？」佢問阿末。

阿末將煤油燈照向井底最入面嘅牆壁。牆上面有一個拱形嘅洞口，高一米半，闊一米，邊緣由紅磚砌成。紅磚嘅排列唔整齊，有啲凸出，有啲凹陷，似係好趕急咁砌出嚟。洞口入面嘅黑暗濃到似實體，煤油燈嘅藍光照入去，被黑暗吞食，冇反射——光由洞口邊緣消失，好似跌入一個無底深淵。

「就係呢度。」阿末話。

阿朗行向洞口。每行一步，耳鳴嘅高頻聲就會降低一度。行到洞口前面嗰陣，高頻變成低頻，低頻又變成沉默。

沉默。完全冇聲。連心跳都聽唔到。

「入面有嘢。」佢話。

「我知道。」阿晴企喺佢身邊，桃木筆已經揸喺右手。筆尖嘅硃砂紅光喺黑暗中畫出一條細細嘅線，線停留喺空氣入面一秒，然後消散。

陳嘉雯由背囊抽出Nenek留低嘅簿，揭到畫住古墓地圖嗰頁。紙張上面嘅圖案係手繪嘅，線條簡單，但標記清晰。

「古墓分三層。」佢話。「第一層係日軍指揮部，第二層係永生會祭壇，第三層——」佢停咗一下，手指摸住地圖最下面嘅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中間有一隻眼。「第三層係門。」

「咩門？」阿朗問。

「源頭嘅門。」陳嘉雯話。

阿晴望住洞口嘅黑暗。黑暗喺度脈動，一漲一縮，一漲一縮，同心跳同步。

「準備好未？」佢問。

「準備好。」阿朗話。

陳嘉雯將簿收入背囊，深呼吸。空氣入面嘅腐爛甜味令佢咳咗一下。

「行。」

阿末行最前，煤油燈嘅藍光照亮洞口入面嘅磚牆。磚牆上面有刻痕——圓圈三波浪，一個接一個，向前延伸。符號之間嘅距離好平均，每隔一米一個，指向黑暗深處。

阿朗跟住，Keris拔出半寸。劍身嘅符文暗淡，但佢感覺到暖。

阿晴喺中間，桃木筆嘅紅光同煤油燈嘅藍光交織，紅藍交錯，形成一種紫色嘅光，照喺磚牆上面，將符號染成紫色。

陳嘉雯最後，一手揸住手機，一手按住背囊。手機光柱由後面照向前，將前面三個人嘅影子拉得好長，投喺牆上面。

四個人行入古墓。

身後，井底嘅白骨喺螢光菌嘅藍綠色光照下，眼窩對住洞口，好似望住佢哋離開。有啲白骨嘅頭骨微微傾斜，傾斜嘅角度啱啱好對正洞口——巧合？定係佢哋死之前，就係望住呢個方向？

阿末嘅煤油燈照到古墓嘅第一級石級。

石級向下，好長，睇唔到盡頭。

「小心。」阿末話。「下面啲空氣——」

佢冇講完。因為所有嘅光突然閃咗一下。

藍光、紅光、白光——同時閃爍，同時熄滅，同時著返。

黑暗持續咗零點五秒。

零點五秒入面，阿朗聽到有嘢笑。

笑聲好細，好遠，由石級最深處傳來。

光著返嘅時候，笑聲消失。

「你哋聽到嗎？」阿朗問。

「聽到。」阿晴話。

「聽到。」陳嘉雯話。

「聽到。」阿末話。

四個人沉默咗一陣。石級下面嘅黑暗脈動得更快。

阿末深呼吸，踏出第一步。

石級「吱呀」一聲。

回音好長，好長，似由另一個世界傳返嚟。

第四十八章完

下一章，佢哋會進入古墓第一層——日軍指揮部。牆上面會有乜嘢？腐爛嘅軍旗？生鏽嘅軍刀？定係二戰亡靈嘅怨念？

寫作嘅路好長，但有你哋陪住，我唔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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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第四十九章見。

阿末話：「下面啲空氣——」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pp8SnsPY
光閃咗一下。笑聲由深處傳來。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SXN1sCz9
我話：「佢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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