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四十七章：陷阱與真相

戰前屋嘅門喺陳嘉雯身後關上，發出沉悶嘅「嘭」一聲，好似有嘢由裡面頂住。黑暗由走廊兩端湧過嚟，將手機光柱壓縮成一條窄窄嘅光帶，只照到面前三四步嘅距離。

陳嘉雯企喺走廊入口，等自己嘅眼睛適應。手指揸住阿爺本紅色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空氣入面有蠟燭燒過嘅氣味，混住腐爛嘅甜味——後者比街上更濃。

「Nenek？」佢用國語話，聲線盡量穩定。

冇回應。只有回音，好輕，好遠，似由另一條走廊傳來。

佢行入去。每一步，木地板都會發出「吱呀」一聲，好似記低佢嘅位置。走廊兩邊嘅門關住，門柄綁住紅色布條，布條濕咗，水滴由布條尖端跌落地面，形成一條細細嘅水跡，向前延伸，直到走廊盡頭。

走廊盡頭有一道門，門開咗一條罅，罅入面有蠟燭嘅光——暗黃色，搖曳，時大時細。光線由門縫流出，將走廊地面劃出一條金色嘅線。

門柄冇布條，門上面冇符號，只有一個細細嘅凹痕，似被人用利器撬過。

陳嘉雯停喺門前，聽咗一陣。裡面冇聲。

佢推開門。

房入面有一張木枱，枱上有兩支蠟燭。蠟燭燒到一半，燭淚滴落枱面，凝固成乳白色嘅硬塊。蠟燭之間有一個人影，背對住門口，坐喺矮凳上面。短頭髮，褪色嘅花恤衫，身形瘦削。

「Nenek。」陳嘉雯行前一步，語氣帶住唔確定。

人影冇轉頭，但佢嘅手指喺枱面輕輕敲咗三下——食指、中指、無名指，順序。節奏好均勻，似練習過好多次。

「你終於嚟啦。」把聲同Nenek一模一樣——沙啞、低沉，尾音會微微向上翹。但陳嘉雯聽得出分別。Nenek講嘢嘅時候，每個字之間有細細嘅停頓，似斟酌過先講出口；呢把聲，連貫得太流暢，似背誦。

「你轉過嚟。」

人影慢慢轉身。

唔係Nenek。

係一個中年女人，短頭髮，著黑色旗袍，頸上掛住一條白色嘅玉。玉上面刻住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中間有一隻眼。佢嘅眼珠係黑色嘅，完全黑色，冇眼白，但瞳孔深處有金色嘅光，一明一滅，同心跳同步。

「黑鴉。」陳嘉雯退後一步，背脊撞到門框，痛。

黑鴉由矮凳上面企起身，動作好慢，但冇聲。佢嘅黑色旗袍下擺拖地，離開矮凳嘅時候，凳面留低一個圓形嘅汗印。

「Nenek已經被長老會捉走。」佢用國語話，聲線冇起伏，似讀報告。「佢唔會再出現。」

「你假扮佢。」

「我唔需要假扮。」黑鴉向前行一步，陳嘉雯再退一步，但已經冇路——背脊貼住門框，木頭嘅粗糙壓住佢嘅脊椎。「我只係用佢嘅手機，發一個短信。你就會嚟。」

「你點知戰前屋？點知我阿爺嘅嘢？」

黑鴉停低，距離陳嘉雯三步。蠟燭嘅火光喺佢嘅黑色眼珠入面跳動，但跳動嘅節奏唔匹配——左眼快半拍，右眼慢半拍，似兩隻眼各自睇住唔同嘅嘢。

「長老會知道你哋所有嘢。」黑鴉話。「你哋每一條血脈、每一本筆記本、每一個封過嘅裂縫。你哋以為自己喺暗處，其實一直喺燈光下面。」

陳嘉雯嘅手按住背囊，入面有阿爺嘅筆記本。佢嘅手指摸到書脊嘅凹陷，摸到邊角磨起嘅毛邊。

「你休想。」

黑鴉冇再講嘢。佢舉起右手，掌心向陳嘉雯。

後巷。

阿朗企喺戰前屋嘅後牆下面，Keris揸喺右手。後巷比前街更暗，街燈嘅光被牆角截斷，月光又被厚雲遮住。佢只靠耳鳴嚟判斷——微弱、持續，似一條細細嘅蟲喺耳蝸入面蠕動。

然後耳鳴變咗。由低頻嗡鳴變成高頻尖叫——唔係裂縫嘅聲，而係警報，係感應到惡意。

「嘉雯！」

佢向戰前屋嘅後門衝過去。

走廊入面，阿晴仲企喺巷口。佢聽到戰前屋入面嘅聲——人聲、撞擊聲、牆壁腐蝕嘅嘶嘶聲。桃木筆由衫袋滑出，佢接住，筆尖嘅硃砂紅光微弱但穩定。

佢應承過陳嘉雯，佢會喺巷口等。但阿朗已經衝入去，入面嘅聲愈嚟愈密。

佢深呼吸——一下，兩下——然後衝過去。

黑鴉嘅手掌心有一道黑色嘅光射出，唔係直線，而係似水由裂縫滲出，冇方向，冇目標，只係向外擴散。陳嘉雯撲向側邊，避開，背脊撞落木枱邊緣，痛到佢皺眉。黑色光射中佢身後嘅牆，牆身即時腐蝕，紅磚變黑，黑色液體由窿邊緣滲出，滴滴答答。

「交出來。」黑鴉話，聲線仍然平靜。

陳嘉雯將阿爺本筆記本由背囊抽出，攬喺心口，雙臂交叉壓住，好似攬住一個細路。

門撞開。阿朗衝入嚟，Keris向前一劈。劍身冇光，但劈落嘅時候，空氣扭曲，一道無形嘅刀刃向黑鴉飛過去。黑鴉側身閃避，刀刃擦過佢嘅左肩，黑色旗袍裂開一道細細嘅口，冇血。

「你點解喺度？」黑鴉嘅黑色眼珠望住阿朗，瞳孔入面嘅金色光閃咗一下——唔係憤怒，而係好奇。

「我喺外面。」阿朗話，Keris指向黑鴉，劍尖離佢心口兩步。「唔係真係外面。」

「你一個人？」黑鴉問。

「我一個人。」阿朗話。

黑鴉嘅目光由阿朗移到佢身後嘅陳嘉雯，再由陳嘉雯移到門口。

「你嘅同伴呢？巷口嗰個——台灣守門人嘅後代。」

「妳唔需要知。」阿朗話。

門口傳來腳步聲。阿晴衝入嚟，桃木筆已經喺空中畫符——一筆、兩筆、三筆，一個圓圈三波浪喺一秒內完成。紅色嘅屏障升起，罩住阿朗同陳嘉雯。

黑鴉冇攻擊。佢只係企喺原地，望住阿晴，望住佢手上嘅桃木筆、手腕上面嘅紅繩、臉上面嘅傷痕。

「齊晒。」黑鴉話。

佢舉起雙手，掌心向天。一道黑色嘅屏障由佢身體向外擴散，唔係突然爆開，而係慢慢膨脹，似一個氣球被吹大。黑色嘅光觸碰到牆身，牆身即時裂開；觸碰到地板，地板嘅木板翹起。

阿朗將Keris插入地面。劍身入土嘅一刻，地面裂開一條細細嘅縫，金色嘅光由裂縫湧出，向上射，同黑色嘅屏障碰撞。

金同黑交纏，似兩條蛇打架。

阿晴嘅紅色屏障承受住向外擴散嘅衝擊波，表面出現裂紋，但冇穿。佢嘅鼻血流落嚟，一滴一滴，滴喺地面，嘶嘶作響。

「頂住。」阿朗咬住牙，將Keris插入更深。金色嘅光由裂縫湧出更多，更強，更快。黑色屏障開始退縮，由邊緣向中心收窄。

黑鴉退後一步。

佢望住阿朗，望住阿晴，望住陳嘉雯。

「三條血脈。」佢話，聲平靜。但平靜入面有嘢——唔係憤怒，唔係恐懼，而係一種近似釋懷嘅放鬆。

佢收起雙手。屏障消失。金色嘅光失去目標，向四周擴散，照亮成個房。蠟燭嘅火焰被氣流壓低，差點熄滅，最後反彈，燒得更旺。

「你哋有機會。」黑鴉話。

佢轉身，行向門口。

「Nenek喺邊？」陳嘉雯衝前一步，聲撕裂。

黑鴉冇停低，繼續行。

「長老會捉走咗佢。佢唔會再出現。」

「你講大話！」

黑鴉停喺門口，冇轉頭。佢嘅右手按住門框，手指修長，指甲黑色。

「我冇講大話。」佢話，聲線第一次出現波動——好細，好輕，似有一粒石跌入平靜嘅水面。「你哋嘅敵人唔係我，係長老會，係門後面嘅嘢。」

佢擰轉頭，半塊臉畀燭光照到。黑色嘅眼珠由金色完全變返黑色，瞳孔縮成一個細細嘅針尖。

「如果你哋封唔住裂縫，所有人都會死。」

佢行出門口，身影消失喺走廊嘅黑暗入面。腳步聲愈嚟愈遠，愈嚟愈輕，由「嗒嗒」變成「嗒……嗒……」，最後完全消失。

房入面突然變得好靜。靜到聽到蠟燭芯燃燒嘅細細「噼啪」聲。

阿朗拔出Keris，劍身嘅符文閃爍最後一下，熄滅。佢跪低，扶住地面，喘息。左手按住心口，心口塊玉貼住皮膚，冰涼。

阿晴收起桃木筆，用衫袖抹鼻血。佢嘅面色好白，嘴唇冇血色，但眼神冇散。

陳嘉雯望住門口，望住黑鴉消失嘅方向。佢嘅手仲係攬住阿爺本筆記本，攬得好實。

「佢點解——」

「佢放過我哋。」阿晴行過去，扶起阿朗。佢拉住阿朗嘅手，用力向上拉。

阿朗企穩，望住自己嘅手——阿晴仲拉住佢，冇放。

「你冇事呀嘛？」阿晴用國語話。

「冇事。」阿朗話，冇縮手。

兩個人望住對方。蠟燭嘅光喺佢哋之間跳動，將兩個人嘅影子投射喺牆上面，重疊埋一齊。

「你衝入嚟之前——」阿晴開口。

「妳都係。」阿朗打斷佢。

阿晴冇再講。佢嘅嘴角微微翹起，然後放慢動作，一次過放開阿朗隻手——由手指逐隻退，拇指最後離。

阿朗跟住佢，行向門口。陳嘉雯行最後，一路行一路回頭望，望住木枱上面嘅蠟燭，望住地下被腐蝕嘅牆窿。

佢哋行到走廊中間，陳嘉雯突然停低。

「等陣。」

佢望住走廊左邊一道門。門開住一條罅，罅入面有風——暖嘅，帶腐爛嘅甜味。味道比東堤、杏林醫院更濃，濃到喉嚨收縮。

「地下室入口。」佢行過去，推開門。門後面係樓梯，向下，好窄，只夠一個人行。牆身係紅磚，磚縫有白色嘅黴菌，黴菌嘅形狀似手指。

牆上面有字。血寫嘅，褐色，字跡潦草，每一筆都拖住長長嘅尾巴，似寫字嘅人當時被拖住行。

「封印方法喺古墓。我冇背叛你哋。」

陳嘉雯望住「冇背叛」三個字，眼淚一滴一滴落嚟。佢冇抹。

「佢冇背叛我哋。」

阿晴望住樓梯下面嘅黑暗。黑暗有重量，重到由下面向上壓。

「古墓。」

佢嘅手機震一下——阿末嘅短信：「水退。聽日下晝可以落井。」

陳嘉雯望住牆上面嘅血字，望住Nenek留低嘅最後訊息。

「聽日。」佢話。「聽日落去。」

樓梯最底一級，黑色液體慢慢向上蔓延，一級一級，好慢，但肯定。液體表面有細細嘅氣泡，氣泡爆開嘅時候，釋放出腐爛甜味——似果實腐爛過熟，似花凋謝後浸喺水裡。

阿朗嘅耳鳴由低頻慢慢升高，升高到某個點，變成單一個音——C。

「裂縫開始活躍。」佢話。

陳嘉雯閂埋門。木門嘅合葉發出尖銳嘅摩擦聲，將黑色液體嘅脈動隔喺門後面。

「聽日。」佢再講一次。

三人行出走廊，行過戰前屋嘅鐵閘。天光仲有一段時間，街上冇人。

阿晴拉住阿朗嘅衫袖。

「返去先。」

阿朗冇答，只係點頭。

陳嘉雯行最後，一路行一路回頭望戰前屋。

二樓嘅窗口，燭光已經熄咗。

窗簾後面，有黑影。

企喺度。冇郁。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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