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四十六章：Nenek的求救

枯井嘅石蓋重新閂埋之後，阿末帶佢哋離開後巷。天開始光，喬治市嘅老街逐漸甦醒——有幾間茶室開咗門，傳出咖啡香；印度廟嘅誦經聲由擴音器傳出嚟，低沉、回音好長，似有人喺井底念嘢。

「返去休息。」阿末話。「聽日再嚟。」

阿朗望住井口方向，耳鳴仲喺度，微弱但持續——似一條細細嘅蟲，喺耳蝸入面慢慢蠕動。

「唔可以聽日。」佢話。

「你身體未得。」阿末望住佢包紮住嘅手、喉嚨上面淡淡嘅黑色指印——嗰啲指印雖然褪色，但形狀仲係五隻手指，似有人永遠揸住佢條頸。「古墓入面嘅嘢，唔係你而家嘅狀態頂得住。」

阿晴企喺旁邊，面色仲係好白，但眼神好定。暈船嘅後遺症未散，佢嘅平衡感仲有少少偏移，企喺度會不自覺挨向阿朗嗰邊。

「佢講得啱。返去。」

阿朗望住阿晴。晨光由佢身後照過嚟，將佢嘅輪廓勾成一條金色嘅線。佢知道，阿晴嘅決定一向理性——佢唔會因為情緒而衝動，亦唔會因為恐懼而退縮。

「……好。」佢話。

返到漁村木屋，阿朗坐喺走廊，Keris放喺身邊。海風由海面吹過嚟，帶住鹹味同魚腥，仲有遠處燒垃圾嘅煙味。佢閂埋眼，耳鳴慢慢退去，退到變成一層薄薄嘅嗡鳴，貼住耳膜。

陳嘉雯喺廳入面繼續研究Nenek留低嘅簿。佢逐頁揭，用螢光筆標記咒語同祭壇擺法，螢光筆嘅顏色係黃色，喺發黃嘅紙張上面顯得好刺眼。佢揭到某一頁嗰陣停低——紙張邊緣有一滴乾咗嘅血，褐色，手指摸上去會感到微微嘅凹凸。

阿晴行入廚房。木屋嘅廚房好細，灶台係磚砌嘅，上面有幾個黑色嘅煲。佢搵到一包即溶咖啡，過期咗一年，但冇發霉。佢沖三杯，捧出嚟嘅時候，咖啡嘅熱氣喺海風中散得好快。

「你對手仲震緊。」佢企喺阿朗身邊，將咖啡遞俾佢。

「凍。」阿朗話。其實唔係凍，係虛——杏林醫院消耗嘅體力未回復，加上海上嘅戰鬥，佢嘅手連揸實個杯都要用力。

阿晴唔信，但冇拆穿。佢坐喺阿朗身邊，挨住木柱，望住海面。海面有幾隻漁船，船身搖晃，漁民收網。佢哋嘅動作好慢，慢到似慢鏡頭。

「聽日——」

「聽日落去。」阿朗打斷佢。「我頂得住。」

阿晴望住佢，望咗好耐。陽光由木屋嘅縫隙射入嚟，照喺佢哋之間嘅地面上面，形成一條細細嘅金線。

「如果你頂唔住——」

「妳喺度。」阿朗話。「妳會拉住我。」

阿晴冇答。佢只係將咖啡杯捧得更實，手指同陶瓷杯面之間冇任何距離。

下晝，陽光轉到木屋另一邊，陳嘉雯由廳行出嚟。佢嘅面色比上晝更蒼白，眼下面有黑眼圈——佢冇瞓，一直揭簿。

「我哋要去Nenek間廟。」

阿朗同阿晴同時擰轉頭望住佢。

「點解？」阿晴用國語問。

「Nenek本簿最後一頁寫住一個地址。」陳嘉雯將簿遞過去，手指指住一行細字——「喬治市，Lebuh Muntri隔籬嘅巷仔。」佢嘅指甲有啲長，邊緣有藍色嘅墨跡。「我阿爺嘅筆記本都有提過——Nenek間廟喺嗰度。」

「Nenek唔係失蹤咩？」阿朗問。

「就係因為佢失蹤，我哋要去睇吓。」陳嘉雯話，聲有啲急——佢按住簿，指節發白。「廟入面可能留低線索。」

阿晴將咖啡杯放低，杯底接觸木枱面嘅一刻發出「咔」一聲，清脆，喺靜寂嘅廳入面好響。

「去。」佢話。

喬治市，Lebuh Muntri。

下午嘅陽光好猛，曬到地面發白。兩邊嘅戰前屋剝落嘅外牆喺陽光底下顯得更殘舊，有啲地方嘅灰泥整塊脫落，露出下面嘅紅磚。紅磚上面有刻痕——唔係塗鴉，而係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被人刮花咗。

陳嘉雯帶頭，行入一條窄巷。巷仔兩邊嘅牆貼滿褪色嘅告示，有印度文、中文、馬來文。告示嘅邊緣翹起，被風吹到啪啪聲。地下有積水，水面浮住一層彩虹色嘅油膜，油膜下面有嘢——黑色嘅，細細粒，似蟲卵。

巷仔盡頭，有一間細細嘅廟。

紅色嘅牆，綠色嘅窗框，門口有兩條石柱，柱上面刻住峇峇娘惹嘅花紋——花紋係一朵朵細細嘅蓮花，其中一朵俾人用利器刮走咗一半。門上面嘅木匾寫住「坤靈堂」三個字，金色嘅漆剝落，露出下面黑色嘅木頭。

門係半開嘅。鐵閘歪咗，門柄斷開，地面有碎片——花盆、香爐、蠟燭台。碎片嘅分佈唔平均，由門口一路延伸到入面，似有人一邊退一邊打爛嘢。

「有人嚟過。」陳嘉雯用國語話，手按住背囊入面嘅阿爺筆記本，指節發白。

阿朗嘅耳鳴開始嚟。微弱，但唔係裂縫嗰種嗡鳴，而係一種——熟悉嘅震動。似阿爺塊玉嘅感應，但更弱、更散，好似有幾個人同時喺唔同方向叫佢。

「有人喺入面做過嘢。」佢話。

阿晴拎出桃木筆，筆尖嘅硃砂剩返唔多，乾咗嘅紅色粉末由筆桿上面跌落，飄喺空氣中。

「入去。」

佢哋推開鐵閘。鐵閘發出尖銳嘅摩擦聲，唔係「吱呀」，而係一種金屬嘅尖叫——好似有嘢喺入面回應。

廟入面好亂。神枱被推倒，橫瞓喺地面，枱腳斷咗一隻。香爐跌落地，裂開，香灰散滿一地，灰白色嘅灰鋪喺地面，似雪。牆上面嘅符畫被人用利器刮花，剩低嘅輪廓已經睇唔出原本係咩圖案。

地面有黑色嘅漬——乾咗嘅血。唔係一滴，而係一攤，似有人受傷之後行過。

「佢哋搵過嘢。」阿晴蹲低身，用手指掂一下地面嘅血漬。乾咗，但唔係好耐——邊緣仲有少少黏性，可能幾日。

「長老會？」阿朗問。

「可能。」阿晴企起身，將手指嘅血漬抹喺牆上面。牆身嘅灰泥吸收咗血，留下一個暗紅色嘅指紋。

陳嘉雯行到神枱後面。牆上面有一個暗格，門被人撬開，木門嘅邊緣有撬痕——金屬工具留低嘅，平行嘅線條。

「呢度原本放嘢。」佢話。暗格入面空嘅，只有一個細細嘅凹痕，似係放過一本簿或者一個盒。凹痕嘅形狀係長方形，邊緣有塵——塵嘅分佈唔平均，中間薄，四周厚，代表嘢係最近先被拎走。

阿朗行過去，用手機光照暗格入面。光柱照到凹痕底部，有一樣嘢——一條紅色嘅線，短，粗。佢用手拈起，係一條紅繩嘅碎段。

陳嘉雯接過，望住條紅繩。

「Nenek嘅平安結。」佢話。「佢手腕上面嗰條。」

「佢仲未死。」阿朗話。

「但佢受傷。」阿晴望住地面嘅血漬。

阿晴企起身，四圍望。光線由破爛嘅窗口射入嚟，將地面嘅碎片拉出長長嘅影子。佢嘅目光停留喺牆上面嘅一行字。

血寫嘅。乾咗，褐色。字跡潦草，每一筆嘅起點同終點都有用力過度嘅痕跡，似寫字嘅人好趕、好驚，手震到紙筆都揸唔實。

「佢哋嚟過。小心長老會。」

「係Nenek嘅字。」陳嘉雯話，聲震緊。「我認得。佢寫嘢嘅時候，『心』字嘅點永遠偏左。你睇——『心』嗰三點，第一點同第二點痴埋，第三點分開。佢成日話咁樣先有靈魂。」

「佢警告我哋。」阿晴用國語話。

「長老會嚟過呢度。捉走咗佢。」阿朗望住地面嘅血漬，望住血漬延伸嘅方向——由暗格一路到門口，似有人被拖住行。

陳嘉雯冇出聲。佢行去牆角。牆角有一個撞爛咗嘅神像——觀音像。瓷造，白色，頭斷開，手碎咗，碎片散喺地面。佢跪低，將神像嘅頭放返喺身體上面。頭同身體之間嘅裂縫好闊，放上去之後又跌返落嚟。

「佢保住我細個。」佢用國語話，聲好細，細到似自言自語。「我每次嚟檳城，都會嚟拜。」

阿晴行過去，企喺佢身邊，冇講嘢。佢將手放喺陳嘉雯嘅膊頭上面，用力咁按咗一下——唔係安慰，而係提醒。提醒佢，我喺度。

陳嘉雯深呼吸，將神像嘅碎片收集埋一齊，放喺牆角。然後企起身，行到暗格旁邊，用手摸牆壁。指甲掂到一條細細嘅裂縫——按下，牆磚鬆開，發出「咔嚓」一聲。

第二個暗格。

入面有一張相。

舊相，黑白，邊緣呈鋸齒狀，用鉸剪剪過。相紙已經發黃，角落有摺痕。相入面有兩個人：一個年輕女人，短頭髮，著峇峇娘惹傳統衫——係Nenek。另一個係男人，瘦削，戴眼鏡，著白色衫，企得好直。

陳文華。

佢哋企喺戰前屋門口，笑得好開心。背景係戰前屋嘅綠色百葉窗，其中一塊窗簾拉開咗一條罅，罅入面係黑暗。

相嘅背面，寫住一行字。藍色墨水，字跡工整——同牆上面潦草嘅血字完全唔一樣。

「對唔住。」

陳嘉雯嘅眼淚一滴一滴咁滴落相紙上面。墨水冇化開——相紙表面有層薄膜，防水。

「佢一直收埋。」佢話。「佢知我阿爺會失蹤。佢——」

佢冇講完。

因為佢嘅手機震咗。

震動嘅聲喺空蕩嘅廟入面好響，似一隻蜜蜂困喺玻璃杯入面。

「短信。」阿晴望住螢幕。

陳嘉雯拎起手機，解鎖。手指喺螢幕上面留低一個水印——眼淚。寄件者係一個陌生號碼，但號碼下面有一行字：「Nenek（舊）」——電話簿入面嘅記錄。

內容：

「戰前屋，聽日下晝三點。獨自一人。否則你哋全部會死。」

三個人沉默咗。廟入面好靜，靜到聽到外面印度廟嘅誦經聲、聽到遠處清真寺嘅祈禱聲、聽到自己嘅心跳。

「係Nenek？」阿朗用粵語問，聲壓得好低。

「唔肯定。」陳嘉雯話。「可能係長老會假扮。但號碼係佢嘅。」

佢將手機反轉，背面貼住一張貼紙——檳城叻沙。貼紙嘅邊緣磨到起毛，用咗好耐。

「Nenek部手機。我認得。」

阿晴望住短信，眉頭皺緊。佢嘅嘴唇喺度郁，似喺度默念——但又冇聲。

「唔好去。」佢話。

「我要去。」陳嘉雯話，聲好定。「如果佢真係有危險——」

「如果佢設局呢？」阿晴打斷佢，聲唔大，但好硬。「我哋之前喺東堤、杏林醫院，次次都係陷阱。長老會知道我哋會擔心同伴。佢哋用過呢招。」

「佢唔係長老會嘅人。」陳嘉雯話。

「你肯定？」阿晴望住佢，眼神冇退讓。

陳嘉雯望住手上嘅舊相，望住阿爺同Nenek嘅笑容。相入面，阿爺攬住Nenek嘅膊頭——好自然，好似一家人。

「我肯定。」

阿晴沉默咗一陣。外面印度廟嘅誦經聲停咗，換嚟清真寺嘅祈禱聲——長長嘅、起伏嘅、似歌。

「咁我陪你去。」阿晴話。

「佢話獨自一人——」

「佢話『你』。」阿晴用手指指住螢幕上面嘅「獨自一人」——個「你」字可以係嘉雯，但冇話唔可以有人喺附近。佢嘅法律邏輯。

阿朗企起身，Keris由腰間拔出半寸，又插返入去。

「我喺外面等。」佢用粵語話。「有咩事，妳叫一聲。我衝入嚟唔使三秒。」

陳嘉雯望住阿朗，望住阿晴。日光由頭頂嘅天窗射落嚟，將三個人嘅影子投射喺地面上面，重疊、分開、重疊。

「……好。」佢話。

夜晚，戰前屋。

冇約定，但三個人一齊去咗。冇辦法等聽日——聽日太遠。

月亮被厚雲遮蔽，冇一星半點光。老街嘅街燈壞咗幾盞，剩低嘅發出昏黃嘅光，閃下閃下，閃嘅頻率唔規律，有時著三秒，熄兩秒，有時一直閃，似呼吸困難。戰前屋嘅輪廓喺黑暗中浮現——白色外牆變成灰色，綠色百葉窗關住，冇光。

但佢哋知，入面有嘢。

阿晴企喺對面嘅騎樓底。騎樓嘅柱子陰影將佢嘅臉切成一半光一半暗。

「我去。」陳嘉雯話。

「我喺巷口。」阿晴話。佢嘅手按住桃木筆，筆尖露出衫袋，紅色嘅光微弱，但穩定。

「我喺後巷。」阿朗話。佢嘅手按住Keris，劍身嘅符文喺黑暗中冇光——但佢感覺到，暖嘅。

佢哋冇再講嘢。陳嘉雯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然後行過馬路。腳步聲喺空蕩嘅街道迴盪，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之間嘅間隔愈嚟愈長。

佢推開戰前屋嘅鐵閘。鐵閘嘅摩擦聲喺寂靜嘅夜晚拖得好長好長，由門口傳到巷口，由巷口傳到後巷。

阿晴望住佢嘅身影消失喺門口入面。門入面嘅黑暗濃到似有重量。

阿朗望住二樓嘅窗口。

窗口，有燭光。

一明一滅——節奏唔係心跳，而係呼吸。

一明（吸氣）——光變強，窗簾向內凹。

一滅（呼氣）——光變暗，窗簾向外凸。

入面有人。

佢喺度呼吸。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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