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想像中短。
行咗唔夠兩分鐘,暗紅色嘅光已經由遠變近,由一團模糊嘅光影變成一道門框嘅輪廓。門冇門板,只有一個拱形嘅缺口,邊緣由紅磚砌成,紅磚嘅排列唔整齊,有啲凸出,有啲凹陷,似係好趕急咁砌出嚟——或者,係被人暴力拆過。磚縫之間有黑色嘅液體滲出,好慢,好少,但每一滴落到地面嗰陣都會發出「嘶」一聲,留低一個細細嘅凹坑。
阿末將煤油燈舉高,藍光照到門框上面嘅刻字。字跡好細,要用側光先睇到,係英文,大階,刻得好淺,似寫字嘅人當時冇乜力氣,每一筆嘅結尾都會拖出一條細細嘅尾巴。
「NENEK'S LAST STAND」
「Nenek最後嘅據點。」陳嘉雯用國語話,聲有啲震,震嘅幅度唔大,但阿朗聽得出——係嗰種壓抑到極限之後嘅顫抖。
房唔大,約莫兩間劏房嘅面積。牆身由紅磚砌成,磚縫有白色嘅黴菌,黴菌嘅形狀似雪花,一團一團,貼喺牆上面。有啲黴菌嘅中心係黑色嘅,似腐爛嘅核心。角落有幾個木箱,箱蓋打開,入面嘅法器散落一地——銅製嘅香爐、白色嘅石、乾咗嘅藥草、幾條紅繩。藥草嘅氣味混埋一齊,刺鼻,帶苦澀,似中藥煲過頭嗰種焦。
地面鋪滿紙張,有啲係手繪嘅符號,有啲係寫滿字嘅日記,有啲係畫到一半嘅地圖。紙張嘅邊緣捲起,有啲被濕氣侵蝕,字跡模糊;有啲被燒過,邊角焦黑,但內容仲睇到。
房間嘅正中央,有一張木枱。枱面有蠟燭,蠟燭已經燒到盡,燭淚流落枱面,凝固成一灘白色嘅硬塊,一層疊一層,似微型嘅鐘乳石。枱上面仲有一本簿,紅色硬皮,邊角磨到起毛,同陳嘉雯手上嗰本一模一樣。簿嘅封面有指紋,褐色,乾咗,似血。
陳嘉雯行過去,拎起簿。
第一頁,字跡好舊,墨水褪色,藍色變成灰藍色,邊緣化開,但仲睇到。
「我嘅懺悔。Nenek。2010年。」
佢揭開第二頁。
「我好後悔。後悔加入永生會。後悔信李坤明。後悔——」
字跡到呢度中斷。隔咗幾行空白,然後繼續。墨水唔同色——由灰藍色變成黑色;筆跡唔同力度——之前用力,之後輕柔,似寫字嘅人寫到一半停低,抖咗好耐先再提筆。
「年輕嗰陣,我信佢。佢話可以拯救世界,可以打破守門人嘅宿命。我信咗。我同佢一齊獻祭、一齊召喚、一齊——殺人。」
陳嘉雯嘅手震緊。簿喺佢手中輕輕搖晃,紙張發出細細嘅沙沙聲。
「後嚟我見到師兄——陳文華——佢為咗守護結界,幾乎死喺杏林醫院。佢話:『Nenek,妳回頭啦。』我回頭啦。但太遲。」
阿晴企喺陳嘉雯身邊,桃木筆收好,雙手垂喺身側。佢冇出聲,只係望住陳嘉雯手上嘅簿。
「我同師兄一齊研究封印裂縫嘅方法。我哋發現,要封住源頭,需要三條血脈一齊——香港、台灣、檳城。我哋將呢個發現寫低,留俾下一代。」
「東堤嘅咒水,我加咗鐵粉。唔係為咗害你哋,而係為咗——喚醒師兄嘅虛影。佢嘅身體困喺東堤下面,佢嘅意識困喺源頭門後面。鐵粉會干擾裂縫嘅能量,短暫喚醒佢嘅意識。我需要佢話俾你哋知真相。」
陳嘉雯嘅眼淚一滴一滴落喺紙上面。墨水化開,將幾粒字嘅邊緣模糊,但內容仲係清楚。
「佢為咗我哋——」佢用國語話,聲震到幾乎講唔到完整嘅句子。嘴唇抖,下巴抖,連鼻翼都喺度抖。
阿晴伸手,輕輕攬住陳嘉雯嘅膊頭。冇講嘢。只係攬住。佢嘅手放喺陳嘉雯嘅肩胛骨位置,拇指輕輕按住,一下一下,似安撫。
「我一直暗中對抗暗影長老會。我將佢哋嘅計劃、獻祭嘅地點、長老嘅身份——全部記錄低。呢間房入面嘅所有嘢,都係證據。」
「長老會發現咗我。佢哋會嚟捉我。我唔會反抗,因為我欠佢哋一條命——當年我加入永生會嘅時候,雙手沾滿血。我應該還。」
最後一頁,字跡歪歪斜斜,每一筆都有細細嘅震動,似寫字嘅人已經冇力氣,手喺度震,筆喺度震,連紙張都喺度震。
「如果你哋睇到呢本簿,代表我已經唔喺度。唔好搵我。封住裂縫,救返源頭入面嘅靈魂。代我同師兄講——對唔住,我太遲先醒。」
陳嘉雯閂埋簿,攬喺心口,喊到出唔到聲。佢嘅身體向前傾,額頭差啲掂到枱面,簿夾喺身體同枱之間。眼淚流過簿嘅封面,將封面上面嘅褐色指印化開少少。
阿晴將佢攬得更實,一手按住佢嘅背脊,一手輕輕拍佢嘅頭。拍嘅節奏好慢,一拍一下,似細個嗰陣阿媽安撫細路。佢冇講「唔好喊」,因為喊係應該嘅。
阿朗企喺木箱前面,蹲低身,用手機光照箱入面嘅法器。
銅製香爐——爐身有裂紋,裂紋入面有黑色嘅漬,乾咗,用手指摸會感覺到粗糙。白色石——幾塊,大小不一,最大嗰塊有拳頭大,表面光滑,但有細細嘅裂紋,似被火燒過。乾咗嘅藥草——咖哩葉、香茅、檸檬草,全部乾到一碰就碎,但氣味仲係好濃,嗆鼻。幾條紅繩——繩結鬆開,末端散開,似被人扯斷。
箱底有一疊相,黑白,邊緣呈鋸齒狀,用鉸剪剪過。相紙已經發黃,角落有摺痕,有啲相嘅表面有指紋,褐色,乾咗嘅血。
佢拎起最面嗰張。
相入面有三個人。Nenek、陳文華、李坤明。年輕,企喺戰前屋門口,笑得好開心。陳文華企中間,一手攬住Nenek,一手攬住李坤明。背景係戰前屋嘅綠色百葉窗,其中一塊窗簾拉開咗一條罅,罅入面係黑暗。
背面寫住一行字,Nenek嘅字跡,藍色墨水,褪色但清楚:「我哋三個。1965年。」
阿朗將相遞俾陳嘉雯。
陳嘉雯接過,望住相入面嘅李坤明。佢嘅眼淚仲係流緊,但視線停留喺嗰張年輕嘅臉上。
「佢曾經——」佢停咗一下,深呼吸,用衫袖抹眼淚。「佢曾經係好人。」
「佢曾經係。」阿晴接住講,語氣平靜,但平靜入面有嘢——唔係同情,而係一種理解。
阿朗繼續翻箱。箱底有一本簿,藍色硬皮,比紅色嗰本簿。邊角磨損更嚴重,封面有燒焦嘅痕跡,邊緣黑色,向內蔓延。佢揭開,入面係手繪地圖——檳城戰前屋、古墓、地道、同埋一個用紅筆圈住嘅位置:源頭。
地圖嘅紙張厚過普通紙,似係用牛皮紙,邊緣有蠟漬。紅筆圈住嘅位置旁邊有一行細字,Nenek嘅字跡:「源頭座標——北緯6°00‘,東經104°00’。」
同陳文華留低嘅座標一模一樣。
「佢同我阿爺一齊搵到源頭。」陳嘉雯用國語話,聲仲係震,但情緒穩定返少少。佢嘅手仲係震緊,但揸簿嘅力度由攬變揸,由揸變捧。「佢冇背叛我阿爺。」
阿晴放開陳嘉雯,行到另一邊嘅木箱前面。箱入面有幾封信,信封上面寫住「陳文華收」。信封嘅封口用蠟封住,蠟已經裂開,一碰就碎。佢拎起最面嗰封,抽出信紙。
信紙已經發黃,邊緣脆到幾乎一碰就碎,有一處有細細嘅裂紋,由折疊位置向外擴散。字跡係Nenek嘅。
「師兄:
我知妳唔會原諒我。我都唔會原諒自己。
但我會用剩低嘅時間,守護妳要守護嘅嘢。
Nenek」
阿晴將信放返入箱。佢望住阿末。
「Nenek——你最後一次見佢係幾時?」
阿末企喺門口,煤油燈嘅藍光照到佢嘅側面,將佢嘅輪廓勾成一半光一半暗。藍光底下,佢嘅皮膚睇落更黑,眼珠反出藍色嘅光點。
「三個月前。」佢話。「佢嚟漁村搵我,將呢間房嘅鎖匙交俾我。佢話——『如果有一日,有守門人嘅後代嚟檳城,帶佢哋嚟呢度。』」
佢由頸上除低紅繩,解開布袋,拎出一條生鏽嘅鎖匙。鎖匙好細,手指尾咁長,齒嘅形狀唔規則,似手工打造。鎖匙嘅表面有黑色嘅漬,乾咗,用手指掂會感覺到粗糙——似血。
「佢話,呢間房入面嘅嘢,會話俾你哋知一切。」
陳嘉雯由地下爬起身,抹乾眼淚。佢嘅眼紅腫,眼圈周圍有淚痕,皮膚被鹽分刺激到發紅。但佢嘅眼神由悲傷變成決心——似火燒過之後嘅灰燼,灰燼下面仲有火炭。
「我哋要繼續。」佢話。
阿晴望住佢。
「你頂得住?」
「頂得住。」陳嘉雯話,聲由震變定,由定變穩。「Nenek用佢嘅命換嚟呢啲線索。我唔可以嘥咗佢。」
阿朗將Keris插返入腰間,手指摸住劍柄上面嘅符文。符文暗淡,但佢感覺到暖——暖意由指尖向上蔓延,經過手腕,經過手臂,到達心口。
「下一層喺邊?」
阿末行到房間最入面嘅牆。牆上面有一道暗門,門嘅邊緣幾乎睇唔到,只係一條細細嘅裂縫,由天花板延伸到地面。裂縫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好慢,好少,但流到地面之後會形成一個細細嘅水窪,水窪表面有油膜。
佢用鎖匙插入裂縫,擰轉。
「咔嚓」一聲,牆磚鬆開。聲好清脆,喺寂靜嘅房入面好似槍聲。
阿末將牆磚拉出嚟,露出後面嘅黑暗。黑暗濃到似實體,由洞口湧出,似有重量。煤油燈嘅藍光照入去,被黑暗吞食,冇反射。
「第二層。永生會祭壇。」
黑暗入面有風吹出嚟——暖嘅,帶腐爛甜味,帶燒焦嘅味道,帶鐵銹味。四種味道混埋一齊,濃到令人反胃。
阿朗嘅耳鳴由低頻慢慢升高。由嗡鳴變成低頻震動,由低頻震動變成高頻嗡鳴。升高到某一點嗰陣,突然停低,鎖定喺一個音——C#。
「門後面嘅嘢知道——」
「佢知道我哋嚟。」阿晴接住講。
佢行向暗門,桃木筆揸喺右手,筆尖嘅硃砂紅光照亮門後嘅石級。石級向下,好長,睇唔到盡頭。石級嘅表面鋪滿黑色嘅黴菌,黴菌喺紅光底下反出紫色。
「行。」
阿末第一個踏入黑暗。煤油燈嘅藍光喺佢手中搖曳,將佢嘅影子拉得好長,投喺牆上面,似一個巨人。
阿朗跟住。Keris拔出半寸,劍身嘅符文暗淡,但佢感覺到暖。
阿晴喺中間。桃木筆嘅紅光同煤油燈嘅藍光交織,形成一種紫色嘅光。紫色嘅光照到牆上面嘅刻字——英軍、日軍、永生會——三個時期嘅記錄重疊埋一齊,似時間嘅裂縫。
陳嘉雯最後。一手揸住手機,一手按住背囊。手機光柱由後面照向前,將前面三個人嘅影子拉得好長,投喺牆上面,似追逐。
四個人行入黑暗。
身後,Nenek嘅最後據點陷入黑暗。蠟燭嘅最後一絲火光熄滅,枱面嘅紙張被風吹起,飄落地,沙沙聲。
房入面,得返黑暗。
第五十章完
寫作嘅路好長,但有你哋陪住,我唔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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