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嘅蠟燭火焰由紫色變成黑色——完全黑色,唔反光,唔折射,唔散發任何溫度。火焰嘅位置只係一個空洞,一個比周圍更黑嘅空洞,望入去好似望緊裂縫深處。
阿朗將銅錢劍插入地面。劍身入土嘅一刻,成棟樓震咗一下——唔係地震嗰種左右搖晃,而係一種由地心向上頂嘅推力,好似有嘢喺地底醒咗,伸咗一下腰。手術台上面嘅五波浪符號開始脈動,快過心跳,快到肉眼見到拖尾殘影,每一條線都喺度閃——金色、紅色、藍色,三種顏色快速交替,交替嘅頻率愈嚟愈快,快到三種顏色幾乎同時出現,融合成刺眼嘅白光。
地下室。阿晴企喺牆前面,桃木筆嘅筆尖懸喺巨大符號上方半吋,未掂到牆身。佢嘅嘴唇郁動,冇聲,但牆上面嘅符號同佢同步脈動。牆後面有喘氣聲——唔係人聲,而係一種濕潤嘅、沉重嘅、似有嘢用好大嘅肺喺度唞氣,肺裡面充滿黏液,每一個呼吸引發一次震動,震到牆身龜裂。
通道中間。陳嘉雯企喺手術室同地下室之間,電話放喺地面,揚聲器開到最大。李坤成嘅聲由電話傳出嚟,沙啞,疲憊,但清晰:「開始。」
兩個字一落地,手術室嘅溫度驟降到冰點以下。阿朗呼出嘅白氣唔再係霧,而係細細嘅冰晶——冰晶喺空氣中懸浮,跌落地嘅時候發出「叮叮」聲,清脆,細碎,似碎玻璃。冰晶跌喺手術台上面,跌喺符號上面,符號嘅光線將冰晶染成金色,成個手術室好似落緊一場極細極密嘅金色雪雨。
阿朗讀出第一句咒。
「唵……嚩……日囉……馱……都……」
聲一出口,手術台上面嘅符號亮起——金色嘅光沿住五條波浪線擴散,速度比練習嗰陣快一倍,快到光線嘅前端已經到達第五條線嘅終點,尾端先啱啱離開起點。光線所到之處,手術台嘅鐵架發出低鳴——唔係金屬震動嘅聲,而係鐵架本身嘅呻吟,似幾十年來承受嘅重量終於壓垮咗佢。
裂縫。手術台正下方,一條細細嘅裂縫由地面裂開。唔係石頭裂開嘅聲,而係一種濕潤嘅撕裂聲,似布帛,似皮肉。黑色液體由裂縫滲出,一滴,一滴,一滴,每一滴落地都「嘶」一聲,地面被腐蝕出一個細細嘅凹洞,凹洞邊緣起泡,泡爆開嘅時候釋放出腐爛嘅甜味。
地下室。阿晴嘅桃木筆尖接觸到牆身。筆尖嘅硃砂紅光同牆上面嘅黑色液體接觸嘅一刻——爆炸。唔係火藥嘅爆炸,而係能量嘅爆炸。一道無形嘅衝擊波由牆身向外擴散,空氣扭曲,視線扭曲,阿晴嘅身體被推後一步。佢咬住牙,用左腳撐住地面,將筆尖重新壓向牆身。血由手指尾嘅舊傷口流出,滴落地,嘶嘶作響,同一秒,牆上面嘅符號回應——第一條波浪線亮起。
「同步!」陳嘉雯大喊。
聖水瓶嘅藍光由恆亮變成脈動,脈動嘅節奏同兩邊嘅符號一致,一秒三次——快,快到佢嘅心跳被迫跟住呢個節奏,一下,兩下,三下,一下,兩下,三下。佢嘅胸口開始痛,肋骨之間嘅肌肉抽筋。
阿朗讀出第二句咒。
「……嚩……日囉……枳……唎……」
聲一出,手術室嘅天花出現裂縫。裂縫唔係一條,而係幾十條——由符號嘅中心向外放射,似蜘蛛網,似閃電,似一隻巨大嘅手由天花上面壓落嚟。黑色液體由裂縫滲出,唔係一滴一滴,而係一條一條細細嘅黑色瀑布,由天花垂落,滴落地,滴喺手術台上面,滴喺阿朗嘅膊頭上面。嘶嘶嘶——衫袖被腐蝕,皮膚灼痛。
然後——尖叫。
唔係一聲,而係幾十聲。由裂縫入面、由牆入面、由地板下面、由天花上面——由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每一聲都係同一種頻率,同一種音高,同一種音量,但因為由唔同位置傳來,到達耳朵嘅時間有微秒之差,形成一種立體嘅、環繞嘅、無處可逃嘅尖叫牆。
尖叫者。
白色人形,冇臉,由黑色液體中凝聚而成。佢哋嘅身體半透明,邊緣模糊,好似由煙組成,但佢哋嘅手好實——手指長,指甲黑,指尖滴住黑色液體。佢哋嘅口係一個圓形嘅洞,洞入面冇牙、冇舌,只有黑暗。黑暗有深度,望入去好似望住裂縫。
四個尖叫者由手術室嘅四個角落走出嚟。佢哋唔係行,係飄——離地半吋,白色病人服嘅下擺拖地,發出沙沙聲,沙沙聲嘅節奏同佢哋嘅尖叫聲同步,一拍對一拍,一拍對一拍,形成一種令人頭暈嘅規律。
佢哋一齊張開口。
口由圓形變成橢圓,由橢圓變成不規則形狀,下顎脫臼,一直裂到耳根。
尖叫。
四個聲重叠,形成一道無形嘅衝擊波。衝擊波所到之處,手術室嘅玻璃窗一齊爆裂——唔係向外飛散,而係向內粉碎。碎片被衝擊波加速,變成幾千塊細細嘅刀片,向阿朗飛去。
阿朗將銅錢劍橫舉,劍身嘅金光形成一道半透明嘅屏障。碎片撞上屏障,金光閃爍,碎片蒸發,變成白色嘅煙。
地下室同樣出現尖叫者。六個。由牆上面嘅五波浪符號走出嚟,一個接一個,好似由牆入面吐出。佢哋圍住阿晴,形成一個半圓,封住佢嘅退路。尖叫聲喺密封嘅地下室入面放大,放大到地板嘅灰塵跳起。
阿晴冇退。佢繼續描符——第四條線。
筆尖移動嘅時候,一個尖叫者向佢衝過嚟。佢嘅速度快到肉眼捕捉唔到,只見到一道白色嘅殘影。手伸出,指甲差啲掂到佢嘅臉——距離不足兩厘米。
阿晴用桃木筆向尖叫者畫過去。筆尖嘅硃砂接觸到尖叫者嘅身體,嘶——白色嘅煙升起,尖叫者嘅身體由接觸點開始溶解,化成一攤黑色液體,流落地,嘶嘶作響。
其他五個尖叫者一齊張開口。
「啊——」
聲波由五個方向同時撞向阿晴。佢掩住耳,咬住牙,繼續描符。耳鳴突然變成尖銳嘅聲,刺穿耳膜,血由耳孔流出,滴喺膊頭上面。佢嘅鼻血同時流落嚟,滴喺牆上面,被符號吸收。
第五條線——完成過半。
手術室。阿朗讀出第三句咒。
「……嚩……日囉……馱……都……」
腐蝕者由手術台下面嘅裂縫爬出嚟。
兩個。比之前見到嘅細,但更快——快到佢哋嘅觸手喺空氣中只係一道黑色嘅閃電。佢哋嘅身體係黑色嘅液體,冇固定形狀,觸手由身體隨意伸出,每伸出一條,就會噴出黑色液體,液體飛濺到牆上面,牆身被腐蝕出蜂巢般嘅細孔。
阿朗揮劍斬向最近嘅腐蝕者。銅錢劍嘅金光接觸到黑色液體嘅一刻,嘶——白色嘅煙升起,腐蝕者嘅身體裂開。但裂開嘅部分冇消失,而係化成一隻新嘅腐蝕者——更細,更快,觸手更多。
「佢哋會分裂!」阿朗大喊。
陳嘉雯將聖水瓶對準腐蝕者,灑出一滴。水珠喺空中劃過一道藍色嘅弧線,落喺腐蝕者嘅身體上面,嘶——腐蝕者嘅身體凝固,由液體變成固體,由固體變成粉末,粉跌落地,被黑色液體吞噬。
「一滴殺一個!」陳嘉雯話。「但聖水唔夠!」
阿朗用銅錢劍斬殺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每斬一個,就有兩個新嘅由屍體入面爬出嚟。屍體嘅黑色液體未凝固,已經有新嘅生命喺入面蠕動。
「咁斬唔完!」佢話。
「要封住裂縫源頭!」陳嘉雯話。「呢啲只係投影!由裂縫嘅怨氣凝聚而成!裂縫喺度,佢哋就會無限重生!」
阿晴喺地下室描完最後一筆。第五條線完成嘅一刻,牆上面嘅五波浪符號完整亮起。紅色嘅光、金色嘅光、藍色嘅光——三種顏色交織,形成一道半透明嘅屏障,罩住成個地下室。屏障嘅表面有波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似水,似心跳,似生命。
尖叫者被屏障彈開,撞向牆,化成一攤攤黑色液體,貼喺牆上面,慢慢流落嚟。
「手術室!」阿晴大喊,聲由通道傳來,夾雜住回音。「你嗰邊點?」
阿朗望住手術室。尖叫者同腐蝕者越嚟越多,由四個變八個,由八個變十六個。佢哋圍住手術台,形成一個圓圈,圓圈越縮越細。佢哋嘅尖叫同腐蝕者嘅觸手拍打地面嘅聲音混合埋一齊,形成一種低頻嘅噪音,震到內臟。
「頂唔住!」阿朗話——三個字出口嗰陣,血都由喉嚨湧上嚟,佢吞返落去。
陳嘉雯將聖水瓶對準手術室嘅天花板,灑出三滴。水珠飛向天花,喺最高點相遇,融合成一滴更大嘅水珠,然後爆開——化成細細嘅水霧,散落手術室每一個角落。
水霧落到尖叫者身上,佢哋嘅身體開始溶解,由外向內,由手到身,由身到頭。溶解嘅過程唔係慢慢融化,而係一層一層剝落——白色嘅皮膚脫落,露出下面黑色嘅液體;黑色液體蒸發,變成白色嘅煙;白色嘅煙消散,乜都冇留低。尖叫聲由尖銳變低沉,由低沉變微弱,最後消失。
水霧落到腐蝕者身上,佢哋嘅觸手凝固,身體凝固,變成一個個黑色嘅雕塑,然後粉碎——粉碎嘅過程靜止無聲,只見到固體變粉末,粉末變灰塵,灰塵飄落地。
手術室短暫空曠。地面只剩下黑色嘅漬,漬入面有白色嘅粉末——骨灰。
但裂縫仲喺度。黑色液體繼續由裂縫滲出,一滴一滴,好似血由傷口流出一樣自然。新嘅尖叫者同腐蝕者開始凝聚——最先係一啲細細嘅觸手,然後係身體嘅輪廓,然後係臉。
「佢哋重生得越快!」陳嘉雯大喊。
通道入面,電話嘅揚聲器傳出李坤成嘅聲:「黑袍人出現。喺醫院正門。五個。全部著住祭袍,手持骨刀。」
「佢哋想衝入嚟?」陳嘉雯問。
「我頂住。」李坤成話,聲急促,帶住喘息。「你哋繼續。唔好停。」
電話嗰頭傳出念咒嘅聲。李坤成嘅咒語低沉,沙啞,每一個音都好用力,用力到聲帶撕裂,撕裂嘅聲同咒語混埋一齊。
黑袍人嘅尖叫由遠方傳來——唔係痛苦,而係憤怒。憤怒嘅尖叫喺醫院嘅走廊入面迴盪、放大、扭曲,變成另一種聲——似嬰兒,似老人,似女人,似男人,四種聲重叠,令人毛骨悚然。
「佢哋被結界擋住。」李坤成話,聲開始弱。「但結界頂唔到好耐。五個人一齊施咒,能量太強。我嘅結界每一秒被侵蝕一毫米。」佢停咗一下,喘氣。「你哋仲要幾耐?」
陳嘉雯望住阿朗,望住阿晴。阿晴喺地下室描緊第五條線嘅後半段。
「五分鐘。」陳嘉雯話。
「我頂唔到五分鐘。」李坤成話。「三分鐘。最多三分鐘。」
陳嘉雯冇答。佢只係將電話嘅揚聲器開到最大。
手術室,阿朗讀出第四句咒。
「……嚩……日囉……吽……」
裂縫擴大。黑色液體由手術台下面嘅裂縫噴湧而出,唔再係一滴一滴,而係一條黑色嘅水柱,向上沖,沖到天花板,再跌落嚟。水柱嘅中心,有一個人影。
白色病人服,冇臉。但同尖叫者唔一樣——佢嘅身形似男人,高大,肩寬,胸厚。佢嘅手冇垂喺身側,而係舉起,掌心向天,十指張開。
佢嘅口張開。下顎脫臼,口裂到耳根,裂到後腦。口入面唔係黑暗,而係一堆堆細細嘅眼珠——幾十隻、幾百隻、幾千隻,每隻眼都喺度轉,每隻眼都望住唔同方向。
冇聲。但阿朗嘅耳鳴突然變成低頻嘅震動——唔係由耳朵傳入,而係由骨骼傳入。震動嘅頻率同佢嘅心臟產生共振,心臟嘅節奏被強行改變——一下快,兩下慢,一下快,兩下慢。
「唔好望佢!」陳嘉雯大喊。佢嘅聲喺尖叫同震動入面好遠,好細,好似隔住水。「佢係夢魘!你愈望,佢愈大!佢會用你嘅恐懼餵養自己!」
阿朗閂埋眼,銅錢劍向前一劈。金光劃破空氣,夢魘由中心裂開——由頭頂到胯下,整整齊齊。裂開嘅兩半冇流血,冇尖叫,只有一種失望嘅嘆息。嘆息聲喺手術室入面迴盪,久久不散。
但黑煙冇消散。夢魘嘅身體化成一陣黑色嘅煙,煙喺空中停留,飄向手術室嘅牆角,重新凝聚——先係腳,然後係身體,最後係頭。頭嘅口入面,眼珠一齊轉向阿朗。
陳嘉雯將聖水灑向黑煙。水珠穿過煙霧,落喺地面,嘶嘶作響,地面被腐蝕出凹坑。黑煙退後,退到牆角,但冇消失。佢嘅邊緣喺度郁,好似呼吸。
「聖水對佢冇用!」陳嘉雯話,聲開始震。
「咁點殺?」阿朗問,眼仍然閂埋,劍尖指向夢魘嘅方向。
「殺唔死。」陳嘉雯話。「佢係由裂縫嘅核心怨氣凝聚而成。裂縫喺度,佢就喺度。只能逼退。」
地下室,阿晴企喺屏障後面,望住牆上面嘅五波浪符號。符號嘅光開始閃爍,唔穩定。由三種顏色變成兩種——紅色同藍色,金色消失,好似有一隻無形嘅手將金色由符號入面抽走。
「金色斷咗。」佢話,聲平靜,但平靜入面有嘢——佢知道發生咩事。
「阿朗!」陳嘉雯大喊。「你嘅銅錢劍!」
阿朗望住劍身。金光暗淡——唔係光線弱咗,而係光線漏咗。由劍柄數起第七個符文,中間嘅金線完全斷開。裂口由一條線變成一道縫,縫嘅寬度可以放入一張紙。縫入面有黑色液體滲出,唔係一滴一滴,而係一條細細嘅黑色絲線,由裂口流向劍尖,再由劍尖滴落地。
「我知道。」阿朗話。
「你點解唔講?」阿晴嘅聲由地下室傳來,帶住憤怒。憤怒唔係因為佢隱瞞,而係因為——佢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講咗妳會停。」阿朗話。「停咗,門會開。」
佢將銅錢劍插入地面更深。劍身入土嘅一刻,金色嘅光由裂口流出——唔係照射,而係洩漏。光線散亂,冇方向,似水由破咗嘅水喉流出。泄漏嘅金色冇被符號吸收,而係飄向天花板,飄向牆角,飄向夢魘。
手術室嘅符號失去金色,只剩藍色同紅色。藍色同紅色交織,形成一種紫色嘅光——唔係之前嗰種溫暖嘅紫,而係一種瘀青嘅紫,死沉沉嘅紫,似腐肉。
屏障開始裂開。裂紋由手術室嘅符號中心向外擴散,每一個裂紋出現嘅時候,都會發出「啪」一聲,清脆,似骨頭折斷。
黑袍人嘅尖叫由醫院正門傳來,越嚟越近。尖叫聲唔再係遠方嘅回音,而係隔住一道牆、隔住一條走廊、隔住一道門。
「結界就快穿。」李坤成嘅聲由電話傳出嚟,夾雜住喘息、咳嗽、同血嘅腥味。「佢哋用自己嘅血餵養咒語。五個人—三個已經失血過多—仲有兩個—準備突圍。」
「你頂住!」陳嘉雯大喊。
「頂唔住。」李坤成話,聲突然變得好平靜,好似已經接受咗。「結界崩潰嘅時候,你哋會見到佢哋。唔好驚。驚咗—佢哋會更強。」
電話嗰頭傳出一聲巨響——門被撞開嘅聲。
然後係腳步聲。四個?三個?兩個?
一個。
一個黑袍人由通道衝入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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