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獵人 - 第三十二章：入杏林（一）——地面層

夜晚十一點，杏林醫院正門。

月光仍然被厚雲吞噬。街燈喺幾個鐘頭前熄埋——唔係壞，而係成條街嘅電源被切斷。路邊嘅電燈柱上面黏住一張張白色卡片，卡片上面冇字，只有暗紅色嘅指紋，指紋嘅紋路唔似人類——太整齊，每個圈圈嘅大細完全相同。

阿朗、阿晴、陳嘉雯企喺鐵閘前面。背囊嘅重量比琴晚更沉——銅錢劍、桃木符筆、聖水瓶。仲有李坤成畀嘅三張護身符，黃紙硃砂，摺成三角形，用紅繩穿住掛喺頸上。

阿朗嘅耳鳴冇停過。唔係琴晚嗰種尖銳嘅尖叫，而係一種持續嘅低頻嗡鳴，好似有人喺佢耳邊拉大提琴，但只得一個音——C。C嘅頻率，一下一下，震到心口發麻。

「電源被人切斷。」阿晴用國語話，手機光柱照向鐵閘。「至少幾個鐘。」

「永生會所為？」陳嘉雯問。

「或者係門後面嘅嘢。」阿晴話。

阿朗伸手推鐵閘。鐵閘冇發出聲——琴晚嘅尖銳摩擦聲消失咗，取而代之嘅係一種黏稠嘅、濕潤嘅「咕」一聲，好似推開嘅唔係金屬，而係一舊肉。鐵閘上面嘅鏽蝕位置，有黑色液體滲出，由門柄流向佢嘅手指。

阿朗縮手。黑色液體冇跟住嚟，喺門柄上面滴落地，嘶一聲，地面留低一個細細嘅凹洞。

「小心。」阿晴話。

三個人行入庭院。雜草比琴晚更高——高到胸口，黑色嘅邊緣黐住一啲白色嘅絨毛，似霉菌，又似蜘蛛絲。草叢入面嘅白骨碎片多咗，有啲仲連住乾咗嘅肌腱，喺光柱下閃爍。陳嘉雯拎起手機影低——快門聲好響，但回音唔正常，好似有第二部相機喺遠處同時㩒掣。

醫院正門嘅玻璃門，其中一塊碎咗。唔係由外面打碎，而係由裡面——碎片向外飛散，散喺地面上，形成一個扇形。扇形嘅邊緣，有腳印。赤腳，腳趾好長，印喺碎玻璃上面，但冇血。

阿晴蹲低身，用手機照腳印。腳印嘅形狀好完整——腳跟、腳弓、腳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但正常人嘅腳趾係由短到長，呢個腳印嘅第二隻腳趾比大腳趾長一倍，屈曲成一個奇怪嘅角度。

「唔係人。」阿晴用國語話。

阿朗嘅耳鳴突然改變——C音變成C#，升咗半度。唔係裂縫，而係感應到有嘢接近。

「佢知道我哋嚟。」佢話。

陳嘉雯將聖水瓶由頸上拎起，握喺手中。瓶入面嘅液體發出淡淡嘅藍光，脈動，快過心跳。

三個人行入正門。

地面層好大。手機光柱照唔到天花板——太高，高到好似冇盡頭，黑暗由上面壓落嚟。走廊好長，兩邊係一間間病房，門開住，開到盡，貼住牆，好似有人刻意打開，等嘢可以行出嚟。

空氣入面有福馬林嘅味、腐爛嘅甜味、仲有一種新嘅味——鐵銹。血嘅味。唔係新鮮嘅血，而係乾咗好耐、被歲月濃縮過嘅血，聞落似銅板，似舊硬幣。

阿朗行最前，左手揸住手機，右手摸住銅錢劍嘅劍柄。阿晴喺中間，桃木筆已經拎喺右手，筆尖嘅硃砂喺黑暗中發出微弱嘅紅光。陳嘉雯喺最後，聖水瓶嘅藍光照住佢哋嘅背脊，將三個人嘅影子拉得好長，投射喺兩邊嘅牆上，好似有三個巨人跟住佢哋。

第一間病房。門上面嘅號碼牌寫住「101」，但「1」字嘅頂部多咗一橫，變成「7」。門柄上面綁住一條紅色布條——同東堤一樣。布條濕嘅，水滴由布條滴落地，一滴，一滴，每一滴都準確咁落入地面嘅同一點，已經滴出一個淺淺嘅凹坑。

阿朗用手機照入病房。裏面有床，四張，鐵架生鏽，床單有人用過嘅痕跡——凹陷、褶皺，仲有一攤深色嘅漬，由枕頭位置蔓延到床尾。牆上面有塗鴉。

一部分係探險者留低嘅——「好恐怖」、「快走」、「XXX到此一遊」。但另一部分唔一樣，係符號。

圓圈，三條波浪線。阿公嘅符號。

阿晴行前一步，用手機照住牆上嘅符號。手指沿住線條摸，摸得好慢。

「係我阿公畫嘅。」佢用國語話，聲有啲震。「佢嘅習慣——第一筆一定由左上開始，收筆會向上勾一下。」

符號旁邊有一行小字，字跡好舊，墨水褪色：

「1985年3月。裂縫一級。已封。」

「1985年。」阿朗話。「你阿公三十歲左右。」

「佢嗰陣已經喺度調查。」阿晴話。

繼續行。第二間病房，符號更多——圓圈三波浪，一個接一個，沿住牆身延伸，好似一條蛇。符號之間嘅距離好平均，每一個都係巴掌大，刻得好深。旁邊有另一種符號——倒五芒星，畫得好粗糙，用黑色嘅嘢畫上去，唔係墨水，似血。

倒五芒星嘅中心，有一個細細嘅孔，孔入面黑到透唔到光。陳嘉雯用手機照入去——光好似被孔吞食，冇反射。

「邪教嘅標記。」陳嘉雯用國語話。「永生會用倒五芒星代表『門』。」

佢拎起相機，對準倒五芒星，𢱕快門。相機有反應——「咔嚓」。佢低頭睇螢幕，面色變白。

「點？」阿朗問。

陳嘉雯將相機遞俾佢。螢幕上面嘅畫面，除咗倒五芒星，仲有一個人影。企喺房間最入嘅角落，白色病人服，冇臉。但今次——佢嘅手冇垂喺身側，而係舉起咗，手指指向門口。指向佢哋。

阿朗心跳漏咗一拍。佢擰轉頭望入病房。角落係空嘅。

「刪掉它。」阿晴話。

陳嘉雯㩒掣刪除。相片消失，螢幕恢復正常。

「繼續行。」阿晴話。

走廊兩邊嘅病房門全部打開，每一間都有符號——阿公嘅圓圈三波浪，同永生會嘅倒五芒星並列。兩種符號隔住牆身對望，好似兩個時代、兩種力量喺度對峙。

行到走廊中間，阿朗停低。耳鳴嘅C#音冇變，但多咗一個聲——呼吸聲。唔係佢哋三個嘅呼吸，而係由走廊盡頭傳來嘅，好遠，好重，好似有嘢用好大嘅肺喺度唞氣。

「你哋聽到嗎？」佢問。

「聽到。」阿晴話。

「聽到。」陳嘉雯話。

三個人加快腳步，但每一步都好似踩入泥沼——地面嘅瓷磚開始變軟，由硬變軟，再由軟變黏，鞋底黐住地板，每一次提腳都要用力。

阿晴低頭望。瓷磚嘅縫隙有黑色液體滲出，由牆腳流向走廊中間，形成一條條細細嘅小溪，匯聚喺佢哋腳下。

「唔好停。」阿晴話。

佢哋繼續行。

走廊盡頭，係一道門。門上面冇號碼牌，只有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中間有一條直線穿過。同外面鐵蓋上面嘅一樣。

「封住嘅意思。」陳嘉雯話。

阿朗伸手推門。門冇鎖，開咗。

後面係樓梯。

樓梯向上，亦向下。向上嘅樓梯平台掛住一塊「危險勿進」嘅牌，牌上面嘅鐵鏈斷開，斷口整齊——似俾人剪斷。向下嘅樓梯，黑暗濃到好似實體，手機光柱照落去，只見到前面三四級，之後就被黑暗吞噬。

「上面係天台。」阿晴用國語話。「下面係地下室。」

「我哋要先去邊？」陳嘉雯問。

阿朗嘅耳鳴突然又變——C#音維持，但多咗一個C音，兩個音同時響，唔係和諧，而係打架。

「下面。」佢話。「裂縫喺下面。」

阿晴望向上嘅樓梯，停咗一秒。

「先去二樓。」

「點解？」阿朗問。

「你阿爺嘅筆記本寫過——杏林醫院嘅二樓辦公室有記錄。」阿晴話。「佢哋當年調查嘅起點。」

佢轉身，向上行。

二樓嘅走廊同地面層唔一樣。地面層嘅門係開嘅，二樓嘅門係關嘅。每一間房嘅門都關得好實，但門下面嘅罅——有光滲出嚟。唔係燈光，而係暗紅色嘅光，一明一滅，節奏同一樓嘅呼吸聲同步。

走廊好短，只有四間房。第一間係辦公室，門口掛住「院長室」嘅牌，牌上面嘅字被人刮花，只睇到「長」字。門虛掩，留咗一條罅，罅入面有風吹出嚟——暖嘅，帶甜味。

阿晴推開門。

裏面有一張大書枱，書枱上面有一個鐵盒，盒上面鋪滿塵，但塵上面有新鮮嘅指紋——有人最近開過。阿晴打開鐵盒，入面有一本簿，紅色硬皮。揭開第一頁。

「1995年，陳通到此。」

阿朗嘅心跳加速。

「我阿爺。」佢話。

繼續揭。第二頁寫住：

「杏林醫院裂縫非自然形成，乃日軍實驗所開。戰後被永生會利用，定期獻祭。獻祭名單記錄於另一冊。」

第三頁：

「陳通、林長福、陳文華，三人同到此。目的：搵源頭線索。」

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跡唔同，係林長福嘅：

「2005年3月，再臨。裂縫擴大，獻祭增多，必須阻止。」

再下一頁，係陳文華嘅字跡：

「2013年2月，最後一次。裂縫已達四級。若無人封印，門將開。」

陳嘉雯嘅手震緊。

「佢哋三個——一齊嚟過。」

阿晴繼續揭簿。最後幾頁，係獻祭名單。日期、人數、姓名——有一啲姓名被劃掉，旁邊寫住「已獻」。最後一頁，寫住：

「獻給長老。」

下面係一列簽名。第一個簽名係「李坤明」。第二個……阿晴嘅手停咗。

第二個簽名，係佢阿公嘅筆跡——「林長福」。

「我阿公——」佢話，聲好細。「佢嘅簽名。」

阿朗望住個簽名，耳鳴突然變成靜音——C音同C#音一齊消失，只有寂靜。完全嘅寂靜。連心跳聲都聽唔到。

「佢唔係自願嘅。」陳嘉雯用國語話。「可能係被迫。」

阿晴望住簽名，望咗好耐。然後將簿收入背囊。

「繼續。」佢話。

第三間房，醫護宿舍。床鋪整齊，枕頭上面有凹陷，好似有人瞓過，然後起身，冇返嚟。牆上面有刻字，唔係符號，而係一句話：

「我見到門後面有嘢。佢叫我個名。」

字跡潦草，最後幾個字幾乎睇唔清。

第四間房，門鎖住。阿朗用銅錢劍撬門——劍身嘅符文發出金光，鎖「咔」一聲彈開。入面好暗，好細，只有一張床同一個衣櫃。牆上面有好多刻字——全部係同一個字：「等。」

同東堤一模一樣。

衣櫃打開，入面冇衫。但衣櫃嘅內壁，刻住一個符號——圓圈，三波浪，五條線。同第二層地下室見到嘅一樣。

「五個裂縫地點。」陳嘉雯話。

阿晴用手機影低。

「返落去。」佢話。

落樓梯嗰陣，阿朗行最後。佢望住向上嘅樓梯——平台嗰塊「危險勿進」嘅牌，鐵鏈喺度輕輕搖晃。冇風。

佢轉頭。

然後見到。

二樓走廊嘅盡頭，企住一個白色人影。冇臉。距離佢十米。

佢嘅手，指向樓下。

指向地下室。

阿朗轉身，快步行落樓梯。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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