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沿住山路向上爬,兩邊嘅竹林越嚟越密,密到將陽光切割成一絲一絲,灑落地面好似碎金。空氣由暖變涼,再由涼變凍——唔係自然嘅凍,而係一種由地底滲出嚟嘅、帶住腐爛氣息嘅凍。阿朗望住車窗外面,見到竹林深處有幾塊刻咗符號嘅石頭——圓圈,三條波浪線,石頭邊緣有黑色嘅漬,好似被火燒過,又好似被血浸過。
「快到了。」阿晴用國語話。佢嘅手揸住軚盤,指節微微發白。
車停喺山腰一塊平地。前面係一間紅牆綠瓦嘅廟,細細間,但保養得好整齊——整齊得嚟有啲唔自然。牆身冇裂縫,瓦片冇破損,連石級都冇青苔。好似有人每日清潔,但呢度係山腰,方圓十里冇人住。廟門上面嘅木匾寫住「坤成堂」三個字,字體工整,但「坤」字嘅「土」部偏咗少少,似乎係刻意為之。門口有一對石獅子,獅子嘅眼睛被塗成紅色,望落有啲詭異——你行過嘅時候,會覺得佢嘅眼珠跟住你轉。
三個人落車。關門聲喺寂靜嘅山谷迴盪,一下變兩下,兩下變四下,好似有好多架車一齊關門。阿朗嘅耳鳴開始嚟——唔係裂縫嗰種刺痛,而係一種溫暖嘅嗡鳴,好似感應到同類,又好似有嘢喺好遠嘅地方呼喚佢。
「呢度有結界。」佢話。手心出汗,但掌心係凍嘅。
陳嘉雯望住廟門,深呼吸。佢由頸上拉起紅繩,摸住阿爺留低嗰塊玉——玉係暖嘅,但摸到嘅一刻,玉上面嘅紋理突然好似心跳咁脈動一下。佢縮手,再摸,冇反應。
「我阿爺嘅筆記本提過李坤成。」佢用國語話,聲線壓得好低。「佢寫——『此人可信,但須提防其兄。』」
「其兄?」阿朗問。
陳嘉雯冇答,只係望住廟門上面嘅木匾。「坤成堂」三個字喺陽光底下投下陰影,「坤」字嘅陰影比另外兩個字長,好似有嘢由字入面伸出嚟。
阿晴敲門。三下,輕嘅。門冇反應。再敲,三下,重嘅。門開咗一條罅,罅入面係黑暗——日頭嘅黑暗,濃到化唔開。一隻眼由黑暗中浮現,眼珠係淺灰色,好淡,好似一層霧。
「李坤成?」阿晴用國語問。
眼珠望住佢哋三個,由阿晴嘅臉移到阿朗嘅臉,再由阿朗移到陳嘉雯,喺陳嘉雯手上嘅紅色筆記本停留。
門拉開。一個老人企喺門口。灰色唐裝,白頭髮,白鬚,身形瘦削但腰板挺直。同琴晚喺醫院二樓見到嘅背影一模一樣——站姿、手勢、甚至微微側頭嘅角度。
「入嚟。」佢話,聲線低沉,喺空蕩嘅廟入面迴盪,好似由好遠嘅地方傳來。
佢哋跟住李坤成行入廟。穿過天井——天井中間有一棵枯樹,樹幹扭曲,樹枝指向天空,好似求救嘅手。樹下面有一個石盆,盆入面有水,水係黑色嘅,表面結咗一層薄薄嘅冰。日頭三十幾度,冰冇融。
進入一間靜室。牆上面掛住一幅地圖——港台地區嘅結界全圖,同阿朗阿爺筆記本入面嘅一樣,但更大,更詳細。地圖上面標滿紅點黑線,紅點大細不一,有啲只有針尖大,有啲有手指公大。最大嘅幾個點用硃砂圈住,圈得好粗,好用力,紙張都被硃砂浸透,背面凸起。
地圖前面有一張長枱,枱上面有香爐、蠟燭、同一個細細嘅木盒。蠟燭冇點著,但燭芯係黑嘅——好似點過好多次,又吹熄好多次。香爐入面嘅香灰滿到瀉出嚟,灰白色嘅灰鋪滿枱面,有啲地方有指痕——有人用手指喺灰上面寫過字,然後抹走。
「坐。」李坤成指住蒲團。蒲團有三個,排列成三角形,每一個嘅磨損程度唔一樣——有一個特別舊,舊到邊緣都散開,好似成日有人跪。
三個人坐低。地板係木嘅,但坐上去嗰陣,木板冇發出聲——好似下面唔係空嘅,而係實心。
李坤成坐喺對面,點著一支香,插入香爐。白色嘅煙升起,冇向上升,而係直直地飄向牆上面嘅地圖,纏繞住最大嗰個紅點,然後消散。
「你哋見到咩?」佢問。
「琴晚喺杏林醫院——」阿朗用粵語話,聲有啲啞。「見到你喺二樓窗口,同黑袍人企埋一齊。」
佢講嘅時候,李坤成嘅表情冇變。但佢嘅眼——淺灰色嘅眼珠——有一瞬間變深咗,深到近乎黑色。
李坤成冇否認。佢望住阿朗,望住阿晴,望住陳嘉雯,目光好慢,好重,好似要將佢哋每一個人都睇清楚。
「你哋見到嘅唔係我。」佢話。聲線平靜,但平靜得嚟有啲緊——好似用力按住一啲嘢。
「咁係邊個?」阿晴問。
李坤成沉默咗一陣。佢由懷裡拎出一塊玉——圓形,中間有個洞,上面刻住符號。同阿朗手上嗰塊一模一樣,但邊緣有裂紋。裂紋唔係自然形成——有幾條係直線,有幾條係圓弧,組合埋一齊,似一個字。一個「明」字。
「我有一個孖生兄長。」佢話,將塊玉放喺枱面。玉接觸枱面嗰一刻,蠟燭嘅燭芯突然閃咗一下——冇點著,但燭芯自己發光。一瞬間,暗紅色,然後熄滅。
「佢叫李坤明。我哋細個嗰陣,阿爸將我哋分開——我繼承守門人嘅使命,佢被送去南洋。」
「佢返咗嚟?」陳嘉雯用國語問。佢嘅手不自覺揸住阿爺塊玉,玉又脈動一下——呢次更明顯,連阿朗都見到佢手指之間有微弱嘅光。
「二十年前。」李坤成話。「佢加入咗一個邪教——『永生會』。佢利用裂縫能量,追求長生。杏林醫院嘅祭壇,係佢嘅。」
阿晴嘅眉頭皺起。「所以你琴晚喺度?」
「我喺度觀察佢。」李坤成話,聲線終於有波動。「佢冒充我,唔係第一次。喺街坊面前、喺守門人入面、甚至喺長老會——佢都出現過。每次都以我嘅身份,做一啲我唔會做嘅事。」
佢由枱底拎出一疊相片,攤開。相入面係同一個灰色身影,唔同角度,唔同地點。杏林醫院、台南市區、白河區嘅廟附近、甚至喺李坤成自己嘅廟門口。日期橫跨三年。
「佢想我哋守門人互相猜疑。」李坤成話。「你哋見到嘅『我』,係李坤明。」
阿朗望住啲相,耳鳴持續。嗡鳴聲由低頻慢慢升高,升高到某個點,突然跌返落嚟,好似有嘢喺度調音。佢注意到相片邊緣都有裂紋——同李坤成塊玉上面嘅裂紋一樣,唔係隨機嘅,而係有規律嘅。
「你點解唔早啲出手阻止佢?」阿晴問。佢嘅語氣平靜,但手已經放喺背囊拉鍊上面——入面有桃木筆。
「因為我冇證據。」李坤成話。「守門人長老會需要證據。我講咗好多次,每次都話『觀察』、『等待』。佢哋唔信孖生兄弟之中有一個會背叛——」佢停咗一下,望住陳嘉雯。「而且——佢同你阿爺嘅失蹤有關。」
陳嘉雯嘅手震咗一下。玉嘅脈動停止,變成死寂。
「我阿爺——」
「陳文華當年調查杏林醫院,發現永生會嘅秘密。佢聯絡我,話『坤明係首領』。之後——佢就失蹤咗。」
李坤成由枱底拎出一個木盒。木盒好舊,邊角有被火燒過嘅痕跡,上面刻住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但中間有一隻眼。打開,入面有三件嘢:一把銅錢劍,用紅繩編織,劍身刻滿符文,紅繩有啲地方斷開,但斷口係舊嘅,唔係新斷;一枝桃木符筆,筆桿深紅色,筆尖用硃砂染過,硃砂嘅顏色鮮紅到唔自然,好似啱啱蘸上去;一個玻璃瓶,入面有透明液體,隱約發出藍光,藍光脈動,同心跳同步。
「你哋需要呢啲。」佢話。
佢拎起銅錢劍,遞俾阿朗。阿朗接過嘅一刻,劍身嘅符文發出微弱嘅金光,金光沿住紅繩游走,好似有生命。
「你嘅血脈感應裂縫,銅錢劍可以斬殺異界之物。」李坤成話。
佢拎起桃木符筆,遞俾阿晴。阿晴接過,筆尖嘅硃砂閃咗一下,佢嘅手指摸到筆桿——暖嘅。係暖嘅。
「妳嘅血脈穩定結界,桃木筆畫出嘅符威力倍增。」
佢拎起玻璃瓶,遞俾陳嘉雯。陳嘉雯接過,瓶入面嘅液體脈動加速,藍光由內向外滲,將佢嘅手指都染成藍色。
「妳嘅血脈連繫檳城,聖水可以淨化祭壇,剋制永生會嘅咒術。」
三個人接過法器。阿朗握住銅錢劍,感受劍身嘅重量——比想像中輕,輕到好似冇重量,但握住嘅一刻,手臂嘅汗毛豎起。阿晴用桃木筆喺空中畫咗一劃,空氣留下一道紅色嘅痕跡,幾秒後消散——但消散之前,痕跡扭曲成一個符號,圓圈,三條波浪線。陳嘉雯打開玻璃瓶,聞到檸檬草同咖哩葉嘅味——同Nenek教佢整嘅咒水一樣,但更濃,濃到有啲刺鼻,刺鼻得嚟又帶一種熟悉嘅溫暖。
「我阿爺嘅配方?」陳嘉雯用國語問。
李坤成點頭。「佢留低嘅。佢知你哋會嚟。」
佢開始教佢哋配合方法。阿朗主攻,用銅錢劍斬殺異界之物;阿晴輔助,用桃木筆畫防護結界;陳嘉雯負責淨化,用聖水削弱裂縫嘅怨氣。三個人練習——劍、筆、水,三個動作,要同步。
「聽晚入去。」李坤成話,語氣冇得商量。「杏林醫院嘅裂縫已經活躍。你哋要喺獻祭儀式之前封住佢。」
「你唔一齊去?」阿朗問。
李坤成望住牆上面嘅地圖,望住最大嗰個紅點。
「我要對付我兄長。」佢話。「佢知道你哋嚟咗。佢會親自出手。」
佢起身,行到門口,打開門。外面嘅陽光灑入嚟,將靜室照成一半光一半影——光嘅部分係暖色,影嘅部分係冷色,交界線啱啱好劃過地圖上面嘅紅點。
「你哋阿爺做到嘅,你哋都做到。」佢話。聲線終於有起伏,係期待,定係恐懼?
暗處,一間冇窗嘅房。長枱上面有幾盞蠟燭,但蠟燭嘅火係黑色嘅——黑色嘅火焰,邊緣滲出暗紅色嘅光。火光搖曳,照出幾個模糊嘅輪廓。牆上面掛住杏林醫院嘅地圖,地下室嗰層用紅色標記,標記形狀唔係圓點,而係一個「X」。X嘅中心,有一個小孔——唔係畫上去嘅,而係真正嘅孔,穿過紙張,穿過牆。
「三個小鬼去咗搵李坤成。」一個聲音,低沉,沙啞,由黑暗深處傳出嚟。
「知道。」另一個聲音,年輕啲,冷靜,但冷靜得嚟有啲得意。「佢一定送咗法器俾佢哋。」
「要唔要出手?」
「派灰鴉去。」年輕嘅聲音話,笑咗一下,笑聲冇溫度。「監視佢哋。唔好打草驚蛇。」
「如果佢哋壞事呢?」
「等佢哋入裂縫先。」年輕嘅聲音話,手指喺枱面輕輕敲,節奏三短兩長。「門後面嘅嘢,會招呼佢哋。」
蠟燭嘅黑色火焰閃咗一下。地圖上面嘅「X」中心嗰個小孔,有一隻眼——白色嘅,冇瞳孔,由孔入面望出嚟。
房入面,得返黑暗同嗰隻眼。
李坤成送佢哋出門口。陽光猛烈,但山風好涼,涼到有啲刺骨。阿朗將銅錢劍收入背囊,拉鍊拉好。劍入袋嗰一刻,背囊底部有嘢頂住——有一本書,唔係佢嘅。佢拉開睇,係一本紅色筆記本,封面冇字。揭開第一頁,係阿爺嘅字跡:「阿朗,若你睇到呢本簿,即係我已經唔喺度。」佢心跳加速,但而家唔係睇嘅時候。拉鍊拉返。
阿晴將桃木筆放好,筆入袋嗰陣,袋入面嘅符紙自己郁咗一下——好似有風,但冇風。
陳嘉雯將聖水瓶掛喺頸上,瓶貼住心口,冰涼,涼到透入胸腔。
「多謝。」阿晴用國語話。
李坤成冇答。佢望住對面山頭,眼神突然變得好凌厲——瞳孔收縮,淺灰色變成一種近乎銀嘅顏色。
「佢哋已經嚟到。」
阿朗擰轉頭望過去。對面山頭嘅竹林入面,有一個黑色人影。半透明,邊緣模糊,企喺度望住佢哋。唔係白色——係黑色。黑袍,兜帽,兜帽下面係空嘅。佢企喺竹林入面,竹葉冇郁。
然後——佢向前行一步。只一步,化成一陣煙,消散。
阿朗嘅耳鳴突然變成尖叫——唔係一種聲,而係好多種聲,高高低低,重重疊疊,好似一堆人喺佢耳邊一齊尖叫。佢按住太陽穴,手揸住銅錢劍。
「上車。」阿晴話。
三個人上車,車快速駛落山。後鏡入面,李坤成嘅廟越縮越細,但廟門口嘅石獅子——紅色嘅眼睛,好似跟住佢哋。每轉一個彎,獅子嘅眼珠就轉一個角度,一直望住佢哋,直到廟消失喺彎道後面。
阿朗望住後鏡,手按住心口塊玉。
「佢哋真係嚟咗。」佢細聲話。
車入咗大路,陽光灑落。冇人再講嘢。陳嘉雯打開聖水瓶,聞一聞,檸檬草嘅味——暫時將車廂入面嘅凍驅散。但擋風玻璃嘅霧,仲係冇散。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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